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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極短篇] 水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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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那很久以前的傳說一樣,他在港邊見到了那個東西。
起先只是以為那是遊客隨手棄置不用的橡皮艇,不過轉念一想就知道了橡皮艇不會有那樣的Size,但是更大的原因卻只是因為一眨眼的時候,那個東西已經濕淋淋地站到了碼頭上,而碧波微微的海上只有迷離的月光。
那個東西並沒有發現他的存在,它在月光下靜靜地佇立了一陣子後,半轉過了身體。
他不知道究竟風對於那個東西來講,是不是有作用的,但他知道在那個東西轉過身之後的髮線下,有張溫柔空洞的臉龐;而眼睛,是圓圓的鹿兒眼,只是沒有焦距;它有個塌塌的蒜頭鼻,可是沒有討人厭的黑頭粉刺;唇是豐厚的,每個算命的人都會說是有福了的模樣。
他覺得很有意思,在抬手將那一大瓶五百cc才剛開封的台啤灌下防波堤後,月光下,他終於和那個東西有了交集。
就像席慕蓉說過的那樣,在佛前求了五百年才求到的一次回眸。
他想他是更幸運些,那個東西坐到了他身旁,波地一聲,自己打開了裝在紅白色塑膠袋內的啤酒。
然後他聽見了它說話,他知道它在對他說話。
月暈濛濛地擦過了深藍色的晚絨,在上面留下一彎圓,港邊的勁風有點大,把潮聲打碎、扔在難看的消波塊上頭;在港的那邊、海的那邊有漁船在船首點起了燈火,而港的這邊、海的這邊也有漁船點起了燈火,小小的燈苗在塗了厚厚油污的弦窗上跳動。
他偷偷地轉頭去看那個東西,感覺自己就像個思春的少年兄在做傻事,可眼角還真的瞄到了那些影影綽綽、晦暗不清的角落裡有幾對貓兒正工作。
這樣的夜晚,該是說點親密的話唄?
「幹拎娘!」
海風真的有點大。他掏掏耳朵,笑了笑。
「我說你真的很犯賤!」
他再掏了掏耳朵,心想這港邊的船實在應該綁的緊一點,隨風撞在水泥上的聲音真是有夠吵。
「媽的、賤胚!」然後伴隨一聲鋁罐撞擊在消波塊上的短促脆聲。
匡啷啷啷……他看著綠色白色條文相間的罐子一路順暢地滾進了黑暗,轉頭瞪著那個東西。
它依然直視著前方,又開了一罐啤酒,完全不打算為剛才的髒話負責。
『你……』看來,為了台灣的未來教育著想,他絕對有必要開口。
「他媽的叫你不要講話你是聽不懂喔?!」
他愕然了,眼睜睜看著它用極猛烈地姿態灌酒,台啤金黃色的汁液從它嘴邊流了下來,順著圓潤的下巴蜿蜒直入頸間。他吞了一下口水,有些可惜。
『你……』不要喝這麼猛嘛……話還是來不及說完,那個東西又甩丟了一個空罐,突然抱膝開始大吼大叫。
「你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你以為你知道的很多嗎?R=[a,b]×[c,d]是個長方形區域,若f(x,y) 在R上連續,則存在一個常數L,是 S(f,R,P) 的極限值……這是什麼東西你說啊……」
他覺得他的嘴巴可以塞下一個蛋了……這個東西、這個東西,要是他自豪過目不忘的腦袋瓜裡面的記憶沒有錯的話,這個東西應該就是那個、那個姓微名積分的、令人聞之色變的大魔頭手下的某個小嘍囉……
『那、那個……我應該是……吶……應該是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吧……』
他吶吶地、兩手食指繞圈圈地低頭講,可是那個東西一點也不理會他究竟回答了什麼。
它又開了一瓶啤酒,愣愣看著冒著細緻泡沫的液體從拉環開口裡汩汩冒出,被風沿著瓶身吹出條歪斜扭曲的痕跡,它的臉也隨之變的扭曲,嚇的他悄悄把屁股抬起來……
「你搞屁啊!還說你會懂!懂懂懂、最好你是懂啦!連Epinephelus lanceolatus念都不會唸的笨蛋,上次不知道是誰信誓旦旦的說一定可以考的過,結果連原產地都寫錯十萬八千里的白癡……」
屁股連挪都沒機會挪開,就被它突然的吼叫聲給嚇的掉回原處。他苦著臉,兩手緊緊捂住被吼到耳鳴的耳朵,心裡直抱怨他的確是不會念那串鬼外星文啊……
『不會念又不是我的錯,你不知道這世界上還有種人叫做語言智障嗎?』一想到搞不好這種族群連它也不知道,他莫名的有些興奮和驕傲,忍不住抬起頭要吹噓一下。
只是沒想到才抬頭,就看見了一絲水光流過了它的眼角。那個東西粗魯的揉弄著自己的臉皮,使勁掐住自己的鼻子,再開口的時候,不知道是潮聲散碎在消波塊上的斷響,還是喉嚨裡卡了痰,它的聲音聽上去有些哽咽。
「你什麼都不懂……真的是什麼都不懂,不知道我的生日就算了、不知道我喜歡什麼就算了、連我心裡想的,你也不懂……」
他剎時便傻了,呆呆地看著那個東西哽咽地大口吞下啤酒。
港邊的風聲變的很大,隨著時間的過去,月暈已經縮到小小遠遠的一團,只能照出週邊的天幕是深深深深的藍色,而再遠的,就只能用浪漫去填補,只是他很懷疑,按照人類多疑的天性,恐怕無論如何都浪漫不起來吧。
他聳聳肩,伸出手,『再喝下去膀胱會炸掉的……哎?是路燈嗎?』
一手啤酒已經消失了四罐,還有一罐正在赴刑途中,他奪下酒瓶,毫不猶豫地往下傾倒。不管那個東西接下來會發酒瘋大吼大叫,還是直接睡翻過去,都不是他所關心的。
啤酒直線垂落在防波堤下方,有光從後面襲來,他專心地看著那束因此而一閃一閃、發出水色流光的酒柱,露出淡淡的微笑。
他的確是什麼都不懂,在港邊久了,也幾乎要遺忘了所有的東西。
他的生活範圍只剩下了港、港邊廢棄的漁船、泛著惡臭的海和每夜每夜,遙遠的月娘。
已經很久、很久、很久沒有再看見過了,這樣純粹的眼神。只是一心一意為著什麼哭泣的眼神。
其實,他曾經懂得。
他嘆了口氣,不經意間被突然響起來的聲音驚醒。
「你還在啊?」
那是個高大的男人,很瘦,穿著白色的吊嘎和一件發白的牛仔褲,手上也有一個紅白色塑膠袋,在青冷的光照下,微微冒著冷水珠。
他笑了笑。
『嗯,我還在。』
男人在他身邊席地而坐,長腿跨出堤防,在黑夜中晃蕩。
「來一杯吧?」
『你很煩欸,每次來都是酒。下回換一點新鮮的行不行啊?』他自動地開了袋子,東翻西撿之後,拿了瓶麒麟出來。
不喝,只是握著,假裝好像剛從冷凍櫃出來不久的瓶子沒有很冰。
男人低聲地笑了,「酒鬼。」
他假裝勃然大怒,開了酒瓶,把酒灑向大海。
『你才酒鬼!』
「是、是,這裡一群酒鬼。」男人依舊沒什麼表情,微微地笑,黑棕色的眸子裡有種心照不宣的了然。
於是他笑了。
『我啊,已經好久沒有看見那種人了……真的、好久唷。』
「嗯。」
他抬著頭,覺得自己在看那輪沒有安慰作用的月亮、又好像沒有在看月亮。
『我本來以為已經忘光光了,忘記了這是怎麼一回事了。可好久好久了,我還是記得有個人坐在這裡,坐在這裡,看月亮。』
就像他現在這樣,仰著頭一動也不動地看月亮。側臉的線條如今回想起來,仍然鮮明的就像是上一秒才眨眼一樣。
那樣的深刻、那樣的鮮明。
『所以我天天跑過來看他。我覺得自己應該為他做點什麼……不然就……』他聲音漸漸低下,感覺的到男人在摸他的頭髮。
「我知道。」男人的聲音很溫和,害他手一顫,金白色的漂亮瓶子便消失在堤防下,伸不見底的黑中。
『你才不知道。』他一頓,不待男人反應便自己先笑了起來,『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只知道當我在這裡醒過來的時候,那個人卻對我說我什麼也不應該做……』
那是那張側臉第一次讓他看見正面線條的時候,也是最後一次。然後原先坐在這裡看月亮的那人走了,而他默默地坐在這裡看著家人,帶著法師、帶著他的衣服,瘋狂地灑紙錢。還有一些媒體和SMG車在堤防上,他看見了警察來來去去,記者抽著菸的樣子。
這個世界突然之間就不一樣了。突然地暗了下來,只剩下他一個人,坐在這裡看月亮。
「我還以為,你今天就要走了。」
『我本來也以為。』他縮起身體,環抱著膝蓋,淺淺的露著笑容,『可是突然就不一樣了。』
「是他吧。」男人咬著啤酒瓶口,黑棕色的眼眸掃過了那團青光。
青光的前頭是一個軟在地上,正一邊打著酒嗝、一邊流淚說夢話的笨蛋。
『是他們。』他撥撥塑膠袋內的啤酒們,『先說噢,就算那個傢伙是從這裡被撈起來的,也不關我的事!』
男人睨他一眼,靜靜喝酒。
『我有想過,要不就乾脆是他了……讓他們直接碰面好不好?』
「無所謂。今天本來就是你的日子。」
『可是不行。我沒有辦法……沒有人可以這樣做。家人、朋友……一定會長大的,不管怎樣,就算是再痛、痛苦的馬上就要死掉了,還是會長大,還是會再遇到別的傷口。眼淚是不可能會停止的,就算、就算現在見到面了……』
「我知道。」男人的手攬過他,直直扣進胸膛裡。
他用力地呼氣,緊緊抓住男人的汗衫,『寂寞也是不會停止的……像我這樣的笨蛋……只要一想到投胎轉世這種事情,就會擔心的不得了的笨蛋,該怎麼辦啊?!』
「對啊、你真的是個笨蛋。」
男人撫摸小狗似的揉搡著他的頭髮、臉頰、後頸,而後溫柔地笑了。
「我知道……你只是怕寂寞而已。不哭,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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