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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鬼──被摸哨了(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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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例來個防爆頁
有台語,有幻想,有奇怪的政治觀,有超現實的雜唸,還有髒話
如果不能接受,請儘速←離開,感謝您的配合
PS 感謝張君雅小妹妹給予的靈感 http://tw.youtube.com/watch?v=-BrXeJry40k
有的時候人生真的不能只用海海來形容,當然事事無絕對,在金門看海的日子習慣以後也不是那麼糟糕。
除了日復一日的部隊生活、苦中作樂亂轟轟地駐地訓練外,這種大集體生活其實很容易培養出一些莫名的革命感情,從小至日常訓練搬砲彈的時候譙一下長官不公不義不合理的對待、大到演習中師對抗的時候互相問候一下對方的長官前輩祖先什麼的,我發現國罵真的是一句話可以「吐歸台灣」,跟檳榔、香煙、高檔酒一樣是迅速建立起感情和抒發心志的神奇東西。
偶爾還能夠互相分享一下哪個時間站營區大門最容易和正妹有合照機會、什麼時候那個心臟很大顆的誰誰誰要整某個營的白目長官、要想偷渡手機之類違禁品得找哪幾間店,上次誰還在那裡遇到某長官差點被抓包這些五花八門的情報。
閒下來的時間認真算一算,因為沒有電腦沒有娛樂,感覺上是很大一把,於是睡覺、閒晃、聽八卦和製造謠言就成了在營區裡的最大娛樂。日子算的上是過的挺滋潤的。
只是不知道該說幸還是不幸,我的巡夜隊友一直都是黑道大哥。這讓我覺得自己的生命在大哥的帶領下,越來越朝燃燒自己照亮別人的大愛方向走去……
沒人規定來金門當兵一定要聽鬼故事吧?沒人規定男人不能怕鬼吧?沒人規定來金門當兵一定要聽為什麼洗澡不用臉盆要用水桶的典故吧?沒人規定聽完鬼故事不能尖叫吧?
為什麼、為什麼就連看上去一副溫良恭厚的班長你要打碎我對你的信任,讓我半夜去修隧道內通訊啊啊啊啊──!
「向叫哩抺去聽人欸壁腳,技術擱ㄏ一ㄚ壞。」大哥很冷靜的摳摳腳,摸張牌又丟回去。
(誰叫你要去偷聽別人,技術還那麼差。)
我看看那張被大哥摳過腳的手摸過的牌,猶豫要不要反駁大哥說的話。
又不是我願意去聽人家壁腳的!我只不過是拿著莒光日誌去找輔導長的時候,不小心看到班長跟輔導長兩個人臉湊的很近不知道在幹麼、然後看見班長緊急跳開可是後腦勺卻撞到輔導長衣櫃痛到臉都變形了的時候,感同身受的哇了一聲而已。什麼都沒做啊!
真要說聽壁腳的話,明明那天在我前後左右那幾個瞬間裝作沒事人一樣的那幾個,才是現行犯啊。
「我才沒有……」
「所以丟尬哩共哩欸技術壞啊。要擺大仔教哩兩招,穩贏挴賠欸啦……啊哈哈,自摸槓上開花、胡啦!」
(所以就說你技術差啊。下次老大教你兩招,穩贏不輸啦……)
一瞬間豬羊變色,我的下家、黑道大哥的對面不知道從哪裡挖出來的黑道小弟手抖的像是要中風一樣,按壓自己心臟的動作看起來跟心臟病發沒兩樣,我驚慌地忘記現在人在第一次值夜時駐守的荒涼小島,跳起來想呼救的時候,正對面的武裝大陸人一顆死光白眼照過來,無形無質的眼光殺傷力簡直強過連上有八成機率會卡彈的的坦克車,我抖了一下,直接呈半蹲姿勢軟腳,斜斜朝大陸人方向倒下去。
天啊地啊孟克的吶喊都不足以形容我現在驚慌的心情,在見識過武裝大陸人和黑道大哥相見歡的方式是直接拔出裝了消音器掌心雷開槍之後,從此我連睡覺都不敢脫下防彈背心,就算被學長警告之後夏天海邊會很熱,我還是厚棉衣死不放手──我只求子彈不長眼飛到我身上的時候能夠多一點緩衝,照顧好我的小命啊啊!
果然我倒到一半,大陸人正緩慢推倒面前方城的手改變方向,斜斜上伸……如果他斜斜上伸的手裡面不要還握了一把HK USP式手槍,我大概會覺得人生處處有溫暖……
媽媽,我好想家!
眼看腳軟的下場無可避免,腰力微弱到無法扭轉頹勢,我立刻雙臂上舉,企圖求一個腦袋不要對洞穿的可悲下場。
為什麼、為什麼站哨的隊友是黑道大哥就算了,媽祖婆祢為什麼還要讓這個不講理的野蠻武裝大陸人跟黑道大哥是生意場朋友啊啊!
我只想要一個平凡無奇的小人物人生,不想要知道究竟國產T65K1突擊步槍和MP5系列的衝鋒槍差別在哪裡,那一款幹架起來比較爽啊……
「赫啦哩系勒哀蝦米?緊坐落來、緊坐。」
(好啦你是在唉什麼東西?快坐下來、快坐。)
我等了很久,預期中的開槍聲都沒有出來,只聽見大哥興奮到有點變形的嗓音和方城之戰重新開打的洗牌聲,忍不住小心翼翼把頭抬起來往對面看,因為鋼盔壓到我的眉毛上面、手臂又遮了一部分視野掉,陰暗色塊分佈不均的景象裡,武裝大陸人嘴角勾出詭異的弧度,怎麼看怎麼像在嘲笑!
輸郎刎輸陣,輸陣丟拍看面,我、我、我、我、我還是沒那個膽子去投訴黑道大哥公然在站哨時刻帶人打麻將,而且已經不只一次了。
志短氣弱的想要坐下來,卻發現腰上有個東西頂住我軟腳的去勢,我趕緊閉上眼睛,『不看不看,越看越氣越短命。』摸索著坐回原位。才一張眼,對面人上半張臉和下半張臉不對稱的扭曲笑臉直氣得我差點暈過去。
「你家傻B都這麼傻的嗎呢?」
大陸人可惡的笑著,從口袋裡面掏出菸和打火機。我真的無法理解一個從海裡冒出來的人怎麼有辦法全身乾燥、連紙盒裝的菸都沒有濕的坐在我的對面打牌。
不過俗話說,麻將桌不只是人生的縮影,還是八卦的交流地;大哥摸了兩圈,眼皮要掉不掉的甩出不要的牌,應聲道:「溫叨价謀這款阿哩不達憨頭憨腦欸旮洨。哩愛挾挾去,袂炒袂煮慶蔡哩。」
(我家才沒有這種笨蛋笨頭笨腦的角色。你要就挾去,要炒要煮隨便你。)
我悚然一驚,即使在到了金門歷練了兩個月,我還是搞不懂眼前這位看似豪爽其實內在奸險無比、不愧是江湖恩仇殺出一條血路培養出來的黑道老大。
剛才那句話的意思是要現場人口買賣交易嗎?
是嗎是嗎?
我瞪起眼睛,死命地盯著黑道大哥不放,腦袋裡面很迅速的跑過一串腦殘記者放在電視新聞下方的跑馬燈新聞標題:「金門海巡隊今日在金門破獲一起人蛇集團交易事件,事件主謀XXX為台中某大幫派OO分堂主,利用在軍中服役之便,拐賣人口銷往對岸……」,然後可憐不幸被拐賣的人口──亦即敝人在下我──的下場有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機率會被賣到大陸做免費勞工,美其名要徹底利用我的通訊專業,其實是要毫不留情的用力壓榨我的心血腦力,最後終於默默無名的過勞死在對岸,可惡的沒有跟我講清楚現實生活竟然如此悲慘的海巡隊長在十年後可能就會撈到一具在海邊漂流的無名X……我媽媽會哭得半死,我阿嬤可能會直接送醫院……
……這好像跟在台灣討生活差不多,只是下場一個是住水裡、一個變成大樹的肥料──克寧廣告是騙人的,哪有大樹光喝牛奶就可以長那麼高啊。
想的過頭了,我猛地打了個機靈,雞皮疙瘩狂冒出頭,一轉眼就看見可惡的武裝大陸人臉上又是那個似笑非笑的欠揍表情。
他微微轉頭,擺出另一個很配合他那張英俊到所有男人都想幫他免費毀容的臉的笑,「要毀屍滅跡也要看你有沒有那個價值讓人下手啊,傻B。」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原來我的最終下場是被自己的口水給淹死啊……沒有在海上漂流、也沒有變成大樹的肥料……幹他媽的還我一個蔚藍清淨的平凡生活啊嘎──!
但是媽祖娘娘的氣根本沒有消的跡象,果然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我決定徹底的鄙視所有封建宗教迷信,要來破四舊、要打倒孔家店、造反有理,革命沒膽。
自從大哥上次隨口說出要就挾去配的驚悚發言之後,我幾乎每個在外島站哨的日子都可以看到這個可惡的武裝大陸人的蹤影。
剛開始單獨和他處在同一島上的時候,我簡直就是驚弓之鳥,一點風吹海動、海水反射出來的波光都會嚇得我抱頭鼠竄,以為可惡的武裝大陸人終於戲弄我戲弄夠了,決定要從神氣的地方掏出神奇的小槍一把幹掉我。
可是過了很久一陣子他都沒有什麼動作,更多時候只是坐在岸邊,腳輕鬆地踢著水,像蛇盯住青蛙一樣的盯著我,拿出讓人毛骨悚然的笑容逗我說話。
旅遊景點從台灣尾問到台灣頭、從天文問到地理、從我小學時代發生過的蠢事批評到我現在一點長進都沒有……他問的五花八門,真的就是完全想到什麼問什麼,任何在我想像中的國家機密事件都沒有沾到邊。純粹就是大學宿舍生活時半夜關燈喇賽的翻版。
我對於我竟然能夠平心靜氣、傻呼呼的和他聊到最後我交班時間快到時,才發現我跟他的距離已經縮到不足一指寬這件事感到非常驚恐。
決定要好好的唾棄一次自己的粗神經,萬一將來他是別有居心的想要從我嘴巴裡套出台灣情報的話,我根本萬死難以謝罪啊。
可是這種想法每次在他一開口的時候就不知道飛去哪裡了。
不知道是不是越來越熟的關係,在某次聊天聊到對岸大陸漁船越界採沙這件新聞的時候,我竟然敢反駁他的論點。
「……根本根本就是惡劣到極點的行為!隨便跑到別人家盜採砂石,亂破壞海底生態還影響海洋底棲生物的家庭環境,你要知道蝴蝶效應這種東西真是幹他媽的可怕欸!搞不好過個兩年金門這邊就沒有魚敢過來了,到時候再怎麼電魚毒魚都沒有用啦。」
我說得義憤填膺,巴不得跟著海巡隊一起出海保家衛國,武裝大陸人卻只是深深吸了一口菸,噴出淡藍色的漂亮菸圈,嘴角永遠不超過三十度的笑容:「飽漢不知餓饑。你說盜採砂石、電餘毒魚唄,破壞海洋環境不環保,該罰、該趕,可當你餓到不這麼做的時候,你後面拖著的那幾十口家子就該餓死了……你得怎麼做?」
我一愕,「可是那也不能這樣做啊,餓、餓……他們可以做別的事情,不一定只能做這個,像是台灣不就已經開始發展海洋牧場了嗎?可以用這個代替沒有限制捕殺漁獲啊。」
他又噴出口漂亮的菸圈,眼睛瞇了起來,腦袋也往我腳上倒過來,「是啊、不能唄。殺雞取卵、竭澤而漁。哎、別動,讓我靠靠,就靠一會兒。嘖嘖,怎麼說都還有一段很長的路要走呢。」
說完,他緊緊按住還想掙扎的我的腳,很舒適的就躺在我大腿上睡了過去。
下午海邊的陽光溫柔地斜射在他臉上,本來就是棕褐色地硬挺、高削地臉輪廓瞬時柔軟起來,就連短短的板寸頭也鍍了層金似的,彷彿文藝復興時期繪製地聖母子畫般乾淨。
鬼使神差地,我摸了摸他的頭髮,不像我自己的板寸頭那樣扎人,是很柔軟、兔子絨毛一樣的觸感。
我忍不住呵呵笑了起來,覺得自己很傻,可是又放不開這樣搓著他頭髮帶來的感覺。
回首來時路,嗯,真的很難以想像。
之後有一陣子我沒再見過他。大概兩個星期左右的時間,黑道大哥一如往常的消失不見蹤影,已經不再那麼可惡的武裝大陸人也不知道去了哪裡。
偶然間逮住了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大哥問了也沒有結果,只知道不是公幹去了,就是可能在哪裡受了傷,正躺醫院呢。
當下我不曉得該怎麼形容我的心情。一聽到他有可能是因為受傷的關係無法出沒,我整顆心不能控制的揪了起來,慌張的程度就連當時女友當著我的面跟個無臉男走了都不能比。
連帶搞得我對島休也沒有興致,要不是大哥突然說他缺一個跟班去搬東西,拉了兩個小弟把我架出營區,我可能兩天的島休會不知不覺地在放空狀態裡度過。
可是就算是放空狀態地在營區裡度過也比恍神回來以後,赫然發現自己竟然身處在金門本島某街頭還要好吧?
我往前望望,眼前是人潮洶湧的菜市場、往後極目遠眺,是成群的白目觀光客,不知道正好趕上了什麼節慶,街上人多到把個172公分的現役軍人男子漢架起來騰空移動都沒有問題。
這是怎麼回事?金門七大不可思議之一?那個說要跟班出來搬東西的黑道大哥哪裡去了?
啃!就知道完全不能夠信任那些可惡的傢伙,本性難移、人性本惡啊!
努力很久還是找不到該找的人,我挫敗地隨便拉了個路人甲,打算先問清楚我現在人究竟在哪裡之後,再慢慢找路回營區。
而意外和驚喜,總是喜歡在你措手不及地時候跳出來跟你打招呼。
我站在間貢糖專賣店前面,張口結舌不知道該怎麼表達當我看見消失兩個禮拜之久的武裝大陸人,穿著超普通的牛仔褲、T恤,頭上壓了一頂鴨舌帽卻壓不住那種神氣活現的帥勁,還大大咧著笑容的驚嚇。
「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他一把熊抱住我、勒住我可憐的小脖子,嘻皮笑臉的,「喲!好久不見。」
喲什麼喲啊這傢伙!
我氣急敗壞的扯下他的手,不承認脖子被勒住的時候,心裡空空的地方好像也被勒不見了。
「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他眨眨眼,湊過來毫不客氣的捏住我的臉頰,「來這裡能來幹麼?當然是來觀光啊。」
觀個屁光啊啊!這、這傢伙憑他每次摸上來岸邊的那種神出鬼沒手法,什麼時候要來金門觀光不行啊他!
我百般震驚中隨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一頂小三角旗、一個很明顯透過小蜜蜂音箱傳出來的扭曲變形的聲音:「來來來、跟好喔不要脫隊囉。」
還我那兩個禮拜茫然無措的心情來……
「哎喲,開心點開心點,來觀光就要開開心心的被店家宰。」
仍舊是不知道在開心個什麼勁,武裝大陸人發揮他的蠻力,以歐巴桑勇往向前的大無畏精神,排開擠在玻璃櫃前面的大批觀光客,很不客氣的把我的臉直接按到玻璃上。
「老闆,這個、這個、這個,還有那個、那邊、那些口味的貢糖都來兩份!」
這是什麼狀況啊他。天啊,我哭笑不得的被他揪著領子,從一家貢糖店逛到另外一家,整個菜市場都繞過一遍了,手上抱滿了高粱竹葉豬腳肉鬆鹹酥花生芝麻蒜味咖啡海苔素食各種口味的貢糖,他還不滿足,除了金門菜刀以外,什麼醋啊麵線燒餅高梁酒的一一蒐羅入手,末了還不忘塞顆醉蛋進去我的嘴巴。
我第一次知道原來男人也是這麼會敗家的。
「喂,我說真的,你怎麼會在這裡啦?」
他只是笑,漂亮的丹鳳眼在中午曬死人的日頭底下瞇成誘惑人的一條線,我才看一眼就覺得心臟上面裝的那顆ABS根本就壞了。
我要跟製造廠商控訴,打電話去消費者保護協會告那個ABS製造商……我很虛弱地這麼想、毫無抵抗能力的被他拉到臉旁邊。
一張恍神中沒有焦距的自拍照就這麼誕生了。
「不是說了嗎?就來觀光啊。」
「屁啦!你一定又有什麼陰謀齁!想要竊取台灣的什麼機密啊你,別想瞞過我這號稱台灣第二沒人敢稱第一的新時代科南的兄弟──科西!」
「……為什麼不是科北?」
「因為我喜歡……靠盃你不要呼嚨我,快說!」
「是真的。」他沉默了一會兒,再抬頭,臉上又是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只是這次好像充滿了一些別的東西,看上去不再欠揍的要死,也害我不敢再直視他的表情。
他慢慢地環過我的肩膀,低聲笑,「吶,這裡是得月樓吶。」
「那、那又怎麼樣啦,齁,不要靠在一起啦,兩個大男人這樣很熱捏……」在我不知道的時候,聲音越來越小,可是臉上的氣溫卻越來越高,金門果然不是人住的,冬天那麼冷、夏天這麼熱。
「你快退伍了對不對?」
他從善如流,莫測高深地笑著放開了手。
「啊?對啊。」
「嗯。快退伍了呢這傻B。」
「靠腰你不要再叫我傻B了,難聽斃了你知不知道啊。」
「人本來就應該用正確的稱呼來說明一件事情的本質。我只是說出所有人的心聲罷了,傻.B。」
「啊啊、我宰了你這破壞我光輝偉大形象的傢伙--!」
話題越扯越遠,他始終沒有說為什麼會突然出現在金門街頭,而我也始終弄不明白為什麼被黑道大哥臨時架出來的這個時間點,會這麼恰巧地遇上了他。
我才不信有緣千里來相會這種舊時代的八股文章,套句阿宏之聲的說法:這一定是阿共仔欸陰謀啦。
但是我很開心。
從一開始心如槁灰地被運兵船送上了這個我壓根兒沒想過會來的小島,認識了神奇地黑道大哥,到現在莫名其妙地跟個武裝大陸人當起了好朋友。
我突然想到,「啊喂,你的名字咧?」
站在得月樓的觀景平台上,我想到了這個事關重大、非常緊急地問題。我好像從來沒有問過他的名字。
他狡猾的笑,「人生何處不相逢,你看這海天一色的故國風光,是多麼地美麗啊。」
靠盃咧裝傻也不是這麼明目張膽地裝好唄。我好氣又好笑地盧了很久,盧到他用租來的摩托車送我回軍營時都盧不出來,堅決不承認是因為在小路上他摸著我頭髮時的那個表情,好看到讓我忘記了這個問題!
接下來的日子忙碌的一塌糊塗,為了簽退伍令以及一堆突然多出來的雜務,我忙到無心想起可惡的武裝大陸人究竟哪去了。
後來的某一天,營區裡突然緊急集合所有的大頭兵,排長和一票讓人賭爛到死的長官跳了出來吵的要死的演講了很久,題目是關於對岸人士的非法入侵,又重申了一遍家國安危的最高原則。
解散之後我才聽素有八卦製造機之盛名的某隊友興高采烈地揭開此次臨時演講的真正原因,是因為有某個新進來的菜鳥兵在站夜哨的時候,開槍擊中了個大陸偷渡客,卻同時誤傷了某個台灣本島來的倒楣鬼,現在正關禁閉準備等進一步的懲處。
「硬該欸啦!ㄏㄧㄚ欸死阿陸仔,就細共咱台灣謀蝦米郎啊細某,三更半暝夠來偷渡啊……」說話的是個徹頭徹尾支持蔣政權的反共資深學長,用反攻大陸為主題,又發表了一篇關於大陸人之惡、過多的大陸人假結婚真賣X、利用台灣人取大陸新娘的機會趁機來台騙錢造成台灣沉淪的奇怪演說。
(應該的啦!這些死大陸人,是以為我們台灣沒人了是不是,三更半夜再來偷渡啊……)
我聽著聽著,腦袋裡不期然想起當初第一次和武裝大陸人見面的場景;登時忍不住想發笑,心底有處卻被重重的撞了一下。
從一開始武裝大陸人就是個擺明了來台灣軍事活動的對岸軍隊成員,雖然到後來莫名其妙的變成了來金門度假,不過,他還是個大陸軍人。就算我退伍了,尖銳的對立面仍然或多或少的存在在我們的友情之間,這就是他不願意告訴我名字的原因嗎?
所以,他從來也沒有問過我的名字。
心情瞬間變的很糟糕,一想到以後沒機會再見面、不能再像現在這樣蠢蠢的争辯一些莫名其妙的話題,加上又確實已經很久沒見面了,低蕩到谷底的心情便持續到退伍令拿到手中,也無法開心的地步。
在運兵船上往台灣本島前進的時候,有不少同梯的隊友發出了深沉的感嘆,除了解脫義務役生涯,還有更多還沒離開就開始想念的金門生活。
我開始想念每個晚上黑道大哥說的那些鬼故事、想念一票人搬砲彈時開的玩笑、想念半夜被叫去修通訊時終於鼓起勇氣反嚇那群混帳戰友的點滴、想念攔截到對岸電台時聽見的神奇播送內容,想起最多的,卻是不知名的武裝大陸人在得月樓上露出來的那個笑容。
就算現在進入市場,拼死拼活終於擠進了某個似乎人人稱羨的公司,當個絕對會死於身心交瘁、暗傷累累的小業務員,為了所謂的將來打拼的時候,我還是常常想起他的笑容。
越想不知道為什麼,他的輪廓也越清晰,說話的聲音、語調和一些不自覺的小動作也從來沒有模糊過。
全家人都驚訝於我返台之後的表現,阿嬤更是誇張到拖著我去天后宮還願,感激媽祖婆的保佑讓我不但平安倒返來,還成熟不少。
其實我只是想要多花點時間哀悼一段無法持久的友情罷了。
時間感覺過了很久,但是日曆也不過從厚到薄、又從薄到厚的轉了一次。
還是個冬天,我人在台北的街頭為了個難纏的客戶跳腳;我仍然只是個小小的業務專員,已經被上司三天兩頭的假培訓之名,行虐待之實,又被客戶三不五時隨便更改決定、死不簽訂單合同的態度給激怒了。
連那該死的什麼聖嬰現象也來參一腳,讓台北的冬天可以熱的和非洲夏天一模一樣。我早後悔幹麻要為了個早知道一定會反覆無常的爛客戶穿的這麼正式,放在西裝外套內袋裡的手機又不識時務的叫了起來。一聲聲的跟催魂沒有兩樣。
我好想、砸了這隻工作用手機啊啊啊啊!
無辜可憐的飛利浦760古董手機蓋一掀開,我熱到直覺一定又是該死的上司打電話過來釘我,懶洋洋的作出豁出去飯碗不要了也要嗆死他的覺悟。
只是在心裡一秒鐘就準備好的一堆說詞全都用不上。
電話那頭是個微微帶有大陸口音的男子,正經八百的問:「請問是張鈞雅先生是嗎?」
幹你媽的又是個詐騙電話。
「是,請問您是?」可悲可憐的我還是不敢衝動的罵出口,萬一是上次接單的那位大陸廠商打來的怎麼辦?
「是這樣的,我必須要很抱歉的告訴您,這裡是中X銀行客戶服務中心,您前日在本行存入作為轉帳之用的帳戶存款,因為本行負責人員手續失當,造成您以後每個月固定會損失一筆……」
「金額轉到某個亂七八糟神經病的戶頭,接下來就要叫我去隨便神經病路邊的破爛ATM按照你的指示操作,以免我的錢被轉光光是不是?」
幹你媽的早知道接起來就先罵了,果然是詐騙電話,還你騙我的時間來!
話筒那頭的男子微微一愣,我正吸氣,準備好長串從軍中耳濡目染來的髒話要來問候他的時候,他突然笑了出來。
「是的,很抱歉打擾您,但是這屬於非常重大的失誤事件,您必須優先處理。那麼請將話機繼續保持連線,以便利我告訴您接下來的步驟。首先,請往前走到您現在所在位置的路口,接下來,請進入路口的星巴克咖啡店,我們將有專人為您服務……」
我操他X的什麼鬼專人服務啊,這種耳熟能詳的笨蛋詐騙電話什麼時候Update到可以在隨便一間星巴克裡面幫你專人服務了,還限制你在附近的星巴克咧,有閒錢幫你的詐騙設備裝衛星定位系統,不如拿去炒股票,說不定再造台灣新奇蹟的就是你了。
我罵罵咧咧的,逕自關了手機往前走。
他媽的老子還有很多事情,沒空理你。
我下午還要去拜訪三間難纏到想要幫他放炸彈的死客戶、回去還有成千上百的資料要整理、還要幫該死的課長分析股票匯率,我真的還有還有很多很多的事情要做啊……可是這些念頭在腦子裡轉來轉去,最終只轉出了一個念頭、一個人影。
真的就站在我前面路口星巴克的店門前的一個熟悉的人影,很高、輪廓很深、笑起來不超過三十度角的時候會讓我想揍下去的笑容、還有好像隨時隨地都能在身上奇怪的角度拔出奇怪的槍的那個姿勢。
媽的、幹,我一定是熱昏頭了,眼睛也不管用了。
「你想要拒絕本行的專人服務嗎?張鈞雅先生?」
「幹……幹你媽的沒人這樣強迫中獎的啦!」
我絕對不承認,殺了我也不承認,誰敢把我撲過去抱住可惡的武裝大陸人的那時候,哭的淅哩嘩啦的這件事說出來的話,我就斃了誰!
我、我可是拿過槍,站在國家最前線的頂天立地軍人喔!
〈完〉
--科西事件簿之消失的五百元--
「孫欸,過年時去天后宮拜拜,叫哩拿錢去添油香,哩系拿去都位去啊?奈價久?」
(孫啊,過年時去天后宮拜拜,叫你拿去添的香油錢,你是拿去哪裡了啊?怎麼這麼久?)
「大殿正手邊那間啊。安怎?」
(大殿右手邊那間啊。怎麼了?)
「……那邊系月老廟內……」
(……那邊是月老廟耶……)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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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隨著時代的變遷,也即將畫下句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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