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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年夜雨十年燈--(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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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姆媽說我很笨,我想也是。眼淚不知道為什麼一直掉不下來,我傻傻站在一坏坏黃土前面的時候、傻傻站在那個穿的一身明黃色、在太陽底下燦爛的一塌糊塗的盔甲的男人前面的時候,姆媽已經哭的暈過去好幾次了,我還是一滴眼淚也擠不出來。
據說那個男人,我應該要叫他父親。
父親?這玩意兒對我是個新鮮的名詞。
我拉拉姆媽的裙角,「娘呢?娘呢?爹是什麼東西?能吃嗎?」
姆媽差點氣暈了,她慌張地一把塞住我的嘴,跪伏在那穿著盔甲的男人面前,發抖的手臂押的我很不舒服,也跟著抖了起來。
那男人的聲音很厚實,穩穩的,跟村裡的教書先生唸書時一樣的調子,他說:「不要緊,孩子沒事……就好。」
姆媽聽了又激動地暈了過去,我差點被壓的喘不過氣來,是那男人一把拽住我,高高抱起來。幾乎是立刻的,我聽見週遭所有人都大吸一口氣的聲音,很像是鐵匠伯伯吹風爐的聲音,好大聲。
男人搓搓我的頭髮,貼的近了,我能聞到他說話時嘴巴裡飄出來的一股橘子味,他的頭髮和衣服上也都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氣味兒,我忍不住朝他打個噴嚏。周遭那些站的跟木頭一樣直柺的人嘴巴又開始鼓風爐了。
可是男人卻好像很開心的樣子,用臉頰蹭蹭我的臉頰,那把大鬍子蹭的我很不舒服,嘴巴也扁了。我覺得有點委屈,想找娘。
「乖孩子,從現在開始,朕要好好補償你。絕不讓你再受傷害。這是對皇天、后土,也是對你娘的誓言。」
說完我不懂的話,男人拿過刀子,切開自己的拇指哥,伸手就往我光光的額頭上抹過來。一溜血滑在男人拇指上,刺鼻的味道嚇的我扭身想跑,可是男人的手臂力氣大得很,我扭不開,旁邊又有兩個大鬍子扭住我的肩膀,當血塗上來額頭的時候,那種冰冰凉涼的感覺,和上次不小心被臭青母爬過腳背時好像。我終於有點想哭了,不過眼淚還是掉不下來。
然後男人和他身邊的大鬍子們很快地跳上很多顏色的馬。我坐在男人前面,搖搖晃晃中不小心回頭看到了村子一眼,在姆媽的哭聲裡面,很臭、很黑的村子漸漸變的小了,再也看不見了。
我心裡好像明白了一點什麼,不過看到男人掛在馬旁邊,一起搖搖晃晃的大刀子之後,我的心裡又漸漸的不明白了。
男人……姆媽逼我得叫他父皇,我其實很不懂他究竟叫什麼名字,一會兒對我說他是爹、一會兒又壓著我頭叫他父皇,男人又老是說自己是朕,旁邊的人不是喊他陛下,就是喊他萬歲、大家。
我不明白,他不是姓梁,叫大飛雁兒嗎?怎麼這裡沒一個人直叫他的名字的?
姆媽又說我本姓不是穆,得改姓梁,可是男人……父皇笑了笑,說就不必改了,直接冠個梁姓,改名叫梁穆傾就可以了。
可我本名是清水邊的清的,父皇不知道為什麼要改了這個字,害我又得從頭學起自己的名字。
姆媽說我笨的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現在進了宮,萬幸是交給了沒有嫡出孩子的皇后養,怕不然要被欺負。
但我不喜歡那個叫皇后的女人。
她長的比娘好看多了,像個仙女。但她住的房間裡總是黑洞洞的,連一絲兒燈火也吝嗇點起來。
她也比娘懶惰多了,每天晚上就是坐在鏡子前面,對著鏡子劃過來又劃過去,一塊布兒也不縫,時不時還要罵我兩句。
她身邊的那些也很好看的姊姊們臉上也都和她差不多模樣兒,總是冷冷的,不怎麼愛說話,也不太搭理我,不像其他房子裡的姊姊們看見小孩子弄得一身髒的時候那樣緊張。
不過我倒是很少看到其他房子裡的小孩子把自己弄得一身髒就是了。
他們都有姆媽跟著,總是穿的漂漂亮亮,跌了一跤兒一群人跟著一起哭。我總是站在廊底下傻傻的看著他們,實在弄不清楚這有什麼好哭的。
晚上我會想娘。想村子裡的大白鵝、花綠鴨、狗子、賊貓還有一起住著的十多個叔伯嬸姨。新家太大了,大的一點聲音都沒有。
雖然也有很多花花草草大小樹木,可看不到田跟池塘總讓我全身不自在。沒有泥濘可以跳進去打滾,衣服髒了餓了得要自己想辦法,那個叫皇后的女人只會冷冷地瞄我一眼,叫人拿棍子出來揍我。
姆媽是看不到了。新家裡我誰也不認識,偶而又偶而的情況下,我才會在大堂裡面看到那男人。
通常這種時候皇后會讓我弄得乾淨些,攬著我和男人一起說話。
當然我通常都是不開口的。我一點兒也不想在條跟蛇一樣冷颼颼地手捏住脖子的時候說話。
偶爾的又偶爾,我會看到姆媽,穿的和姊姊們一樣漂亮的衣裳,跟在個小孩子後面緊張。我偷聽見旁邊人說,姆媽身上那套衣裳,是朝廷命婦的衣裳。
我要到長大了一些的時候,才完全聽懂什麼是皇宮、什麼是朝廷、什麼是朕。
在這裡,我學最快的是不要隨便在人前露跟頭,尤其是那些嬌貴的小孩子前面。
小孩子真是麻煩透了。一哭就沒完沒了,還會讓跟在她、他旁邊的人追著我揍。
這邊揍完,回去皇后的房間裡,還要再被揍一次。
誰這麼無聊天天去找揍的。呿。
不出門的日子我樂得逍遙,只是沒人可以說話,偶爾會有些難過。所以那天我在欄杆邊看見有個小藍衣裳的小孩子一個兒拖著大盒子,危險地走過來的時候,我忍不住要笑出來。
藍衣裳有很多種,像這樣一塊布從頭到尾完整裁成衣裳的小孩子最好相處,跟我說話也跟以前在村子裡一樣。
「喂!忙什麼呢?」
小藍衣裳被我嚇到了,砰的一聲把盒子丟下來,還砸到自己腳。
我瞧瞧上下顛倒的小藍衣裳,覺得這樣講話會累,就跳了下來坐到小藍衣裳的旁邊。
小藍衣裳開口了:「娘的你這下作羔子做什麼這樣嚇人!你、你哪房的,我要告訴上頭公公回去扒你的皮!」
「扒皮?好主意,我給你說個人皮燈籠的故事你覺得怎樣?這聽說是真的唷。」
小藍衣裳立刻蹭蹭地用屁股挪離開我旁邊,滿臉驚恐地樣子。
「你少胡說八道!這裡可是天子腳下,什麼妖魔鬼怪都顯不了形的!再胡說,當心總管公公撕了你的嘴。」
我歪歪腦袋,眼睛瞄到身上穿的藍布衣服,又想笑了。
「反正這裡你不說我不說,誰知道你看見過人皮燈籠。」我對又退了兩大步遠的小藍衣裳眨眨眼,「你叫什麼名字?」
他連理都不想理我。
我乾脆一屁股坐到了他正搬的盒子上,不知道這盒子裡裝的是什麼,反正我認得這盒子是用老檜木做的堅固架子,坐久也不怕散架。
「說嘛說嘛,我是阿清,水邊兒青草地的阿清,以前大家都叫我臭皮清的,你叫什麼名字啊?」
「你你快下來!誰管你叫什麼臭皮青、香皮青的,這是要呈給正宮娘娘的貢布啊!快下來、快下來!」
「……」
我更不想下來了,這應該有點糟糕,而且我很想、很想,打開這盒子放些不應該看到的東西進去……比方說,剛剛在欄杆邊看到的大蜘蛛。
「不要玩了!」小藍衣裳急了,衝過來就要推我。
我順勢讓他推,然後順勢掉下盒子不大不小的磕了個包,再不大不小的哀嚎了幾聲。
他果然上當了。要在以前在村子裡,誰理我呀。
「你你你……是你自己要坐在這上面,摔下去也不干我的事喔!我我我……我早該把這箱布給送去了,沒沒沒時間跟你鬧……你你別來找我。」
看著小藍衣裳滿臉發白,磕磕巴巴的樣子我真的忍笑忍好痛。
「沒事兒、沒事兒,看你這樣急的,」我很大度的揮手,「去吧去吧,為了補償你,我告訴你條捷徑去皇后宮裡怎樣?」
他愣了一下,看起來比我還傻很多。
「不然這樣,我幫你一起搬這盒子抄捷徑過去,你告訴我名字好不好?」
我裝模作樣地揉著其實沒撞傷的腦袋,一邊拿眼偷瞧小藍衣裳。他猶豫了不多久,便兇聲惡氣地叫了起來,「還愣著做什麼,快來搬呀。」
「嘿,名字、你還沒說你什麼名字呢。」
「少囉唆吧咧你,做這行的誰有名字啊,那都是大大有頭臉的人才有的東西呢。」
「那以前呢?以前你爹娘總會叫你名字吧?」
「我爹娘?」小藍衣裳又愣了一下,「我爹娘只叫我二兩,你愛叫,就叫。可不准當別人的面叫啊,不然我揍死你。喂,你說這條路真的可以快到嘛?」
我偷笑、我忍笑,很大聲的回他:「當然,也不瞧瞧我是誰,可是頂頂有名的臭皮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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