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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英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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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雨了。
洛唯森林的雨異常清澈,比起鄰近的魔霧森林多了一絲清爽,卻少了幾分朦朧,從樹叢邊緣向內看去,縱使天空黑壓壓的一片,也掩蓋不了其中的綠意盎然。
下著,下著。
聽著隱隱作響的雷鳴,眼看幾絲絲的雨水從樹梢上輕輕滑落,順著慢悠悠吹著的風朝著林外匯集。
一滴,兩滴。
無數的漣漪蕩漾在草地的水窪上,輕亮悅耳的脆響聲不曾間歇,澎湃的生機與這場及時雨洗滌著雷亞大陸連月來堆積的塵埃。
這是一個今年最為清爽的午後,但天空灰濛濛的,彷彿有一隻無形的大手正操弄著本該晴空萬里的藍色天幕,忽然,雷鳴聲漸漸轟響在遙遠的天際,朝著耳邊越靠越近,越靠越近,直到在腦袋中炸開,耳膜股盪著浩瀚的力量,簡直就要把整個人的精神都消蝕了一樣!
這屢屢不絕於耳的徹響令人心內不禁為之一盪,似乎有著什麼不尋常的事情發生了。
「難得下雨,沒想到連雷聲也這麼不尋常。」一名相貌英挺的中年男子看著眼前的雕像低聲道。
這是一座以一男一女形象為藍本雕塑的肖像,此時,閃耀在天空的狂雷把雕像點綴得更為光鮮,在金黃色光芒的照射之下,本就栩栩如生的肖像好像被再次賦予了生命似的,毅然決然的神態在中年男子的心中永不抹滅。
望著眼前曾經活生生的兩條生命,而今卻成為了永遠受人瞻仰的精神象徵,男子不由得慨然嘆謂道:「大姊,妳的所作所為是不是要告訴我父親錯了?我們蝶人本就不該故步自封的,追求生命的意義與價值才是蝶人短暫生命中的永恆?」
「或許,我們蝶人一生因為短暫而不得不平凡——不得不甘於平凡,但當妳以自己的意志叛逆了整個蝶人的歷史時,所有的一切都成為了史詩,蝶人沒有歷史,蝶人更沒有英雄,卻因為妳而改變了……」
生命桎梏著蝶人的發展,縱使蝶人本身相當美好,卻因為消逝得快而無從發展,至始至終都比不上雷亞人前進的腳步,而今眼前兩人的出現,帶給了蝶人族極大的衝擊,男子寂寥的心中同樣殷勤期盼著,哪天,他也會成為大姊下一代的繼承者。
靜靜撫摸著雕像底座的文字,男子沈浸在追思在中。
雨,依舊不停的下,人,卻換做另一個生命的開始,不再歷史上多做逗留。
斑駁的文字在千萬年後,或許依舊如此,備受雨水的侵蝕,但渾然無妨它曾經帶給人的意義……
『蝶人族英雄怒狼與妻鳳蝶,以身抗戰。』
突如其來的雨,讓愛莫平原在它的滋潤之下更為鮮活了。
大把大把一人高的莽草在風雨中不停搖曳,如陸地上遍佈著海浪般窸窸窣窣的作響,嘈雜得彷彿有一艘看不見的貨船正在上頭航行著,而等同於飛魚的小動物們活蹦亂跳的飛竄在草叢之間,只見得一聲而黑影輕快掠過,雨水的刷洗分外讓它們止不住的激靈,哆嗦著朝著溫暖的洞穴爬進。
此時,一名幼小的身影抱著一隻同樣幼小的蹬羚,逃竄在漸趨泥濘的莽原上。
為何如此?尤拉不知道,只是不由自已的反應,不知不覺便離開了溫暖了他多年的石屋,那是何其難堪的感覺——不容分說的自行離開。
冷風刺骨的吹,風雨冰冷的打刷令他異常難受,但這遠比不上一件令他害怕的事情更加令他難受。
當尤拉因為躲雨而回到住處時,平時寧靜的大廳傳來了姊姊的爭執聲,對於其中父母什麼的他僅僅只是好奇,卻沒有什麼特殊的想法,但當藍達向茉莉雅求婚時,尤拉猛然驚覺,姊姊總有一天是會離開自己的。
與其說是理解,倒不如說是一種隱晦的直覺,發自內心難以適從的醒悟,『姊姊終究不是自己一個人的,她還有屬於自己的快樂,哪天,當她找到屬於自己的快樂時,就會離開自己的。』
尤拉心中飛快臆測著,這個想法讓他非常恐懼,恐懼著孤單,前所未有的孤單,尤拉不顧茉莉雅的暗自啜泣,朝著門外飛奔而出,這是歷年來的頭一次,叛逆。
孤獨孤獨孤獨,一個人自己玩耍的情境徘徊在胸口,抑鬱著整片空曠的莽原卻毫無人聲。
尤拉觸不著摸不著世界的邊際,游離在高聳的莽草海洋中找不到回家的路,只得不停逃著,逃著,逃著……
逃著隱沒自身的恐懼。
茉莉雅疲倦的癱軟在石桌上,縱使壁驢的火光再溫暖也走不進心中,她半睜著雙眼閃動著一場過去曾經發生過的夢。
如柳絮般單薄的身影,如浪濤中的一葉扁舟,女孩雙手懷抱著弟弟漫無邊際的走在雷亞大陸的一處小鎮上,路過的行人紛紛側目這位如同翡翠般令人憐愛的女孩,但絕大部分的人都不敢向前相詢,因為此時女孩骨子裡散發的冰冷深深透露著生人勿近。
然而還是有些不怕死又愛心氾濫的婦女敢於上前講兩句話,但一聽到女孩一臉木然的說,「我們都已經是孤兒了,難道你們還要來欺負我們」時,所有的人開始目不斜視,轉身走避,其內深深蘊含的惡毒令人懍然生畏。
面對再無人靠近的空曠景象,形單影隻的女孩渾然不覺的繼續漫步在小鎮上。
是什麼時候開始來到這個小鎮的,女孩已經記不得了,但她卻清清楚楚的知道現在她與懷內的弟弟已經是孤兒了。
『孤兒?真是陌生的詞彙。』女孩默默想著。
不知何時,當茉莉雅回過神時已經走出了洛唯森林,早在這之前,人類聯軍撤退的時候恰巧一組冒險者發現了呆立的茉莉雅,他們小心的盤查茉莉雅的出現,而冷靜的茉莉雅也展現出蝶人早熟的一面,她輕聲回應著。
「我跟弟弟與冒險者的爸媽走散了,我很害怕所以一直在這附近等著,可是已經很久沒有他們的消息了,不知道各位叔叔阿姨能不能帶我們回獸人境內,我們在那有個家。」茉莉雅一邊說著一邊小心宣洩著心中的悲傷。
茉莉雅人類的外表與弟弟臉頰上的獸人白毛都令人深信不疑,況且也沒有人相信一個小女孩夜裡跑到這邊有什麼驚人之舉,而且對於戰局來講,似乎也沒什麼值得隱瞞的,只是每個參加這次行動的人心頭都有著難以形狀的震撼。
瘋狂,絕對的瘋狂!
一當茉莉雅得知有一對瘋子夫婦死在戰場上,她的神智開始有些渙散了。
不懂,不知道,不明白,難以言喻的心情,茉莉雅只能胡思亂想,卻無法得出一個自己想要的結論,究竟是怎樣的想法在心中醞釀著,茉莉雅毫無頭緒,但是心中異常難受的事實卻確切告知了她的困窘,無非哀莫大於心死,她與弟弟,狠狠的給雙親遺棄了。
被冒險者保護送到獸人邊境的十幾天裡,茉莉雅的心情一直處於被拋棄的狀態,其實她深深的相信父母會回來的,於是她當下並沒有參照父親給予的建議馬上投靠叔叔喪狼,而是選擇等待,等待有一絲一毫的可能,那怕是只能擁有父母的其中一人也罷。
但,期待得不到相應的結果,只有希望落空,洛唯森林刺骨的寒風依舊刺激著茉莉雅的精神感官,十多天與冒險者的相處永遠都是這麼陰冷,茉莉雅沒有笑容,美麗純真的臉蛋漸漸起了變化,在原先的冷漠上更多了幾分萬年堆積的寒冷。
茉莉雅並不憎恨人類,也不憎恨蝶人,是戰爭帶走了父母,是戰爭讓她與弟弟變成了孤兒,每當她見到人群,就會想到戰爭,人群使她感到痛苦、疏離、被遺棄,如寒風般的陰冷,除了雙手懷抱的弟弟能夠進入她的心中,給予她最深厚的溫暖外,茉莉雅不再擁有其它什麼的。
如同路過的行人,冒險者面對漸趨難以靠近的茉莉雅,心中都有著強烈的不捨,但也只能加緊腳步,希望這次的走失不會造成女孩永遠的陰霾。
他們不知道的是,這次的走失已經是永遠的了,茉莉雅的心中已然種下了一顆深根而難以撼動的扭曲種子。
……熒熒的火光泯滅在茉莉雅的雙眼一睜一眨之間,她虛弱的枕在溫熱的手臂上,看著門外蓬亂飛揚的莽草,心思卻飄忽不定。
「……英雄?」
這是逃離獸人領後,茉莉雅從藍達口中得來的一個詞。
四年前,藍達尋覓而來,在莽原中大量升起的濃霧是如此的醒目,原本茉莉雅仿造獸人搭起的茅屋開始燃起熊熊的火光,灼熱的壁爐傾倒一地,磚塊坍塌四散,細膩的建築終究不是她這個年僅十一歲的孩子能夠做到的。
眼看著火光升起,茉莉雅不知所措的抱著三歲的小小尤拉退卻著,小鬼嗆著濃濃的煙塵,眼淚都流了下,才一轉眼,熾熱的感覺便蔓延開來,幾乎要吞噬掉兩人的身軀。
就在這時,那個老是笑嘻嘻的蝶人憑空出現了,他狠狠瞪了一眼茉莉雅說道:「妳是想毀了這裡嗎?」然後一手凝聚著一支漆黑的能量箭搭至弓弦,飛射而出,在一聲轟然巨響之下,一切化為烏有,連半點曾經令人驚駭莫名的火苗都蕩然無存。
茉莉雅瞠目咋舌的看著這位高舉雙手,直呼「我成功了」的青年,心底說不出五味雜陳,不是他令人訝異的破壞力,也不是他生具一副俊秀的臉龐,而是他身後那對深藍色鮮豔的翅膀在茉莉雅心中有著難以比擬的……厭惡。
「蝶……人?」
茉莉雅神色複雜的問道,或許選擇逃到愛莫平原本身就是個錯誤,蝶人血脈間的聯繫好似斬不斷的鋼索,沒想到來到愛莫平原的第二天便給蝶人發現了,茉莉雅有些後悔自己的不假思索給自己招致了麻煩。
「嗯?妳知道蝶人?」藍達有些好奇的回過身。
比起拉法山出沒的龍族,遠處於大陸最東岸的蝶人族更為神秘,一般而言,除非是冒險者那類的無聊人士,不然普通的雷亞人是不會知道蝶人這個幾乎不曾記載在史上的種族。
「嗯……我知道,畢竟,我自己就留著蝶人的血。」茉莉雅的臉色異常冰冷,在獸人領的遭遇令她對蝶人體質的原罪感到噁心。
「哦?」藍達不禁打量著這位雖然年幼卻異常出色的女孩——綠眸碧髮及一襲完整的綠色裝扮卻不至於使人感覺單調,幾乎是一顆翡翠般令人迷醉的女孩,完美,這是藍達在心中湧起的一個詞,簡直無可挑剔。
「我想就算是雷亞神話故事裡,也無法找出像妳這般出色的女孩了。」藍達由衷的讚嘆道。
「恭維的話人人都會說,但未曾聽見像你這般譬喻的人,你平時是不是就時常這樣讚美蝶人族的女孩呢?」茉莉雅諷刺道。
「不,在蝶人領地裡,我還未曾如此讚美過一個人,畢竟蝶人少女看來都大同小異,說是明媚活潑也行,說是自大好動也罷,我還不曾見過像妳這般清冷絕俗的類型。」
茉莉雅冷哼一聲,道:「那麼你現在見到了是不是可以滿足了,希望這次的見面是唯一的一次了,當然,我很感激你的救助,不過相較於我對蝶人族的反感,這依舊不足以讓我能夠具體表示什麼謝意的,你就當我恩將仇報好了。」
藍達臉色頗為難堪道:「是這樣嗎,我想是哪裡誤會了,蝶人族並不曾做錯什麼,但能夠讓妳這般反感的,可能其中就帶有很大的誤會存在,或許妳該對我透露些什麼,好讓我心中有個底,不然白白耗費體內這麼多的能量卻得來一句『你當我恩將仇報好了』,這不是讓我平白吃鱉嗎?」
茉莉雅冷冷笑道:「蝶人族是否不曾做錯什麼?呵呵,蝶人可以對自己的族人隱瞞,卻無法瞞過我跟弟弟,要不是蝶人族的所作所為,今天我跟弟弟就不會落到這般田地了。」
藍達神色一愕,瞇起了眼,仔細的打量茉莉雅手中的小鬼,看著小鬼肥嘟嘟的臉蛋上兩撮毫毛,他的心中升起了一個念頭,不由得震驚道:「妳,妳是茉莉雅!」
「不錯,我是茉莉雅,」茉莉雅冷然道:「或許從你們那扭曲的認知當中,我只是一對無聊夫婦所拋棄的孩子罷了,但是我可以慎重的告訴你,我,茉莉雅,還有我弟弟尤拉,就算沒有親人、沒有族人、沒有任何人的照顧都能夠活得好好的,因為我們血液中流淌的不是種族的認同,而是對於我們命運中的不甘臣服!」
藍達苦笑道:「我想妳誤會我了,蝶人並沒有輕視你們過,反倒是你們的父母成為了族裡的英雄。」
……
莽原外的風一陣陣襲向搖曳不停的爐火,英雄這個詞深刻而絕望的鼓盪在茉莉雅的心中。
「英雄,也不過是,兩個死人罷了。」茉莉雅含著眼淚譏諷道。
若說不會為父母而悲傷是騙人的,縱使在大陸上飄忽多年,勉強有個安定的家,但終究不曾完整——「英雄,英雄,你們以為他們想要當英雄的嗎?」
茉莉雅嘲笑著蝶人族的無知,嘲笑著英雄的心態,更嘲笑著自己與弟弟就因為「英雄僅僅如此」而孤苦一生,這是何等的諷刺,何等的可憐,亦復可笑。
與那些自以為是的蝶人相比,茉莉雅慶幸自己的心並沒有被那悲壯的神態給蒙蔽住,所謂的英雄也不過是命運開在一對情侶之間的玩笑罷了!
但明知如此,卻還是不由得被他們所深深吸引,即使到死,他們還是緊緊的相依偎在一起,那般的幸福,也那般的令茉莉雅矛盾。
「你們很幸福很快樂,永遠分不開了,而弟弟和我,我們呢,我們呢?在你們的抉擇面前我們成了犧牲品,成全了你們永生永世的愛戀!英雄?英雄?究竟你們是英雄還是我跟弟弟是英雄?在幸福面前,難道……難道我們子女就只能如此的不堪嗎?」
茉莉雅咬牙含淚道:「大概是我跟弟弟的命不好吧,連我也不禁被你們所打動,想要真的憎恨你們也難,可你們帶給我和弟弟的卻不僅僅只是捨棄,現在你們是英雄了,那我跟弟弟又該以怎樣的心態自處呢!?」
茉莉雅苦澀道:「呵,英雄,英雄,名不符實的英雄,在弟弟那邊請問我要怎麼跟他解釋?所謂的英雄只是天大的玩笑罷了?還是讓弟弟也以身為英雄的你們為榮!承認你們的狠心拋棄不過是一種英雄的表現罷了!你們能夠告訴我該怎麼做嗎!你們能夠告訴我你們到底希望我怎麼做嗎!」
疲倦的靠在冰冷的桌面上,茉莉雅淚流滿面,無論怎麼選擇對尤拉都是種傷害,但不去選擇,問題始終懸在那沒有個結果。
英雄,無解,毀滅一家,成就英雄,表面的光榮背後只有無盡的苦痛。
英雄,只是後人乘載不了的原罪。
茉莉雅累了,真的很累了,但或許是問題難以釐清,一時忘記了弟弟的存在,以致於當茉莉雅驚覺尤拉不在身邊時,她慌了。
「尤拉?尤拉?——尤拉!」茉莉雅慌亂的朝著門外走去,但弟弟的身影不在腦海浮現的角落之中,茉莉雅害怕得顫抖了起來。
「上哪去了?到底上哪去了?是不是躲起來?不,不可能,尤拉沒有必要這麼做,可是……可是他到底在哪裡?等他嗎?不,不行,外頭這麼冷,尤拉會感冒的,找他,對,我應該出去找他,弟弟一個人孤伶伶的肯定很害怕的,我是應該出去找他。」
看著莽原快速搖擺的莽草遮蔽著視線,風雨有轉強的趨勢,茉莉雅心中的擔憂更甚幾分,她不顧泥濘的土地,一把將綠色的折裙撕下,赤足著朝漫天雨霧的莽原之中飛奔而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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