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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弒魔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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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個惡魔跋扈的世界。
十八世紀中,部分的人們遠離他們尊敬的神祇,開始瘋狂地崇尚惡魔。受到惡魔蠱惑的人們,拋棄了眾神對他們的庇護,忘卻了眾神對他們的恩典,使用黑魔法、禁術等各種為人所忌諱的力量,不斷地將惡魔自地獄深淵召喚出來。
為的,就是獲得足以滿足他們慾望的強大力量。
然而,人們卻萬萬沒有預料,如此利慾薰心所招致的嚴重後果。
由於過度的召喚,從魔界通往人界的門扉因而敞開,使得魔界的居民毫無窒礙地前往人界,肆無忌憚地到處做亂,竭盡全力散佈恐懼與殺戮,人界頓時儼然化為地獄。
但是,人類並未因此束手待斃,憑藉著足以致惡魔死地的銀製武器,與自身不屈不饒的強烈意志,人類與惡魔的戰鬥延續了數年之久。
人類,尚未完全放棄希望。
※※※
「呼……呼……呼……」一名少年腳步急促地奔跑,穿梭於街巷之中。
由周遭林立的高大建築物看來,可以判斷出這裡曾經是相當繁榮的都市,但如今已失去昔日的風光色彩,建築傾倒頹廢、街道龜裂殘破,遍尋不著一絲生命氣息,已與廢墟無異。
「呼……呼……」少年仍持續不斷奔跑,臉上寫滿了恐懼,呼吸紊亂不整,體力也瀕臨枯竭。
即便如此,他依然沒有停下腳步。
因為,當他停下腳步的瞬間,便是宣告生命的終結。
〝磅〞的一聲巨響,一棟大樓宛如餅乾般輕易碎裂崩解,從其揚起的煙塵中,一個身迅速竄出,橫擋於少年的面前。
「嘿嘿,找到你了!」十呎高的巨大身軀,佈滿利爪的四肢,咧至耳畔的大嘴裸露一排沾染血腥的尖牙,長可觸頸的舌頭,以及背後一對寬大的蝠翼,在在顯示眼前為非人生物。
「啊……啊啊……」少年癱坐在地,兩腿無助地發抖,睜得偌大的雙瞳溢出潰堤的淚水,顫抖的嘴發發不出一絲聲音。
「讓我費了那麼多功夫……人類的小鬼!」惡魔一步步靠近少年,高大的身軀遮擋了白晝的光線,將其投射的陰影完全覆蓋於少年之上,閃爍著詭異光芒的瞳孔更使少年增添了幾分恐懼。
「不……不要……」少年緩緩搖著頭,即便已無力奔跑,依然驅使雙腳讓自己向後拖行,那怕只遠離眼前的惡魔一吋也好。
惡魔看著少年無意義的掙扎舉動,輕蔑地嗤個鼻音,舉起了彷彿鉤爪一般的手臂。
「乖乖當我的食物吧!」
手臂迅速揮下,少年無力反抗,只能緊閉雙眼靜待死亡的來臨。
一陣強大的風壓掠過少年的臉頰,緊接著耳前迸發出一聲彷如重物墜地般的巨響,這聲巨響使得少年為之震懾,但是並未立即睜開雙眼查看狀況。
直到,短暫的寂靜經過之後,少年始才禁不起疑惑的驅使,緩緩拉起眼簾……
「!」赫然驚覺,一把寬大的黑色巨劍斜插地面之上,立於少年與惡魔之間,擋下了欲掠奪生命的惡魔之手。
「這是怎麼回事!」惡魔對這突如其來的武器,也不免面露驚色。
「呀───呼!」一聲高亢的呼喊自天際響起,接踵而來的是一名男子的身影迅速落下。
「唔!」男子咬著牙,彷彿正忍受著落地時的衝擊。須臾,男子甩動雙腿以擺脫殘留的痲痺感,走至惡魔與少年的跟前,僅以一手將看似笨重的巨劍輕鬆舉起扛於肩上。
「呦!沒事吧,小子?」男子以輕挑的語氣循問著,少年一時反應不過來,只得以點頭回應問題。
「你、你這傢伙是誰!」隔一段時間才回神過來的惡魔,倉皇地問道。
「我才不是誰呢!」男子反手把巨劍插入地面,拉開嗓子大喊。「我就是我,傑奧•迪格斯!」
「人類不管來幾個都一樣!」
惡魔舞動著雙手的爪子,作勢再度對少年出手,然而一道黑影以肉眼難以辨識的疾速,竄至惡魔的背後,拿出一把刃身發亮的匕首抵在惡魔的喉間。
「不準動,動一下就刺穿你的喉嚨。」黑影……應該說女子的身影攀附在高大的惡魔背後,壓低她清脆的聲音,伴隨著殺氣緩緩說出。
「哼!」只見惡魔不屑地嗤個鼻音,猛地振動身後的蝠翼,女子被這突然的舉動震驚,連忙從牠的背上一躍而下。
不過女性也非汎汎之輩,她藉著落地的時間,將握於手中的匕首迅速擲出,刺入惡魔的大腿。
「嗚!」惡魔一聲悶哼,振翅飛至空中。
「今天就先放過你們,明天我要吃了你們全部!」惡魔忿恨地撂下狠話,飛快地離開他們的視線之外。
「啊~~啊~~,艾拉讓牠逃掉了~~。」
男子雙手托於腦後,拉高語調吐出充滿諷刺意味的話語,女子聞聽後隨即轉身,鼓著臉頰不悅地瞪著男子。
「幹嘛說得好像是我的錯一樣,傑奧如果馬上解決他的話,就不會這樣了!」女子的不滿隨著話語和跺腳之舉一同彰顯。
「嘿,我要什麼時候動手是由我自己決定,誰也別想干涉我!」
「真是……」
看著一副理所當然說著毫無道理藉口的男子,女子無奈地搖了搖頭。
「那個……」少年緩緩起身,帶著謹慎的目光打量眼前的兩人。
自稱傑奧的男子一身裝扮極其普通──單色調且不假裝飾的淺灰上衣配上長褲,配上領口和袖口上縫著絨毛邊的白色大衣。若嚴論全身上下有什麼顯眼的地方,也只有男子那頭鮮艷奪目的衝冠紅髮、幾乎遮去半邊臉龐的眼罩,以及他毫不費力地握在手上的黑色巨劍。
相較之下,被男子稱為艾拉的女子則呈強烈的反比。一頭深紫的長髮反折於腦後,並用大髮夾固定,服裝則是與頭髮同色,輕薄貼身的無袖連身衣,襯托出女子勻稱姣好的身材曲線。腰際繫上匕首及短刀,兩腿分別配掛皮製小盒及苦無,肩上還背著一把武士刀,武裝可說相當齊全。
「嗯?怎麼啦?」艾拉見少年遲遲沒有接話,便主動走近尋問,少年因艾拉的舉動一驚,下意識退了一步。
「那個……謝謝你們救了我。」
「不客氣。」艾拉以微笑回應少年的道謝。
「你們要上演感人的救援劇是你們的事,不過也該考慮一下我的事吧!」
冷不防冒出的聲音令少年再度征了一下,那很明顯並非人類該有的聲音,嚴格說的話,與適才的惡魔聲音有幾分相似。
少年畏懼地四處環顧,深怕再度受到惡魔侵襲,可是視線可及之處都未見任何惡魔的身影。
然後,少年的目光落到傑奧的巨劍。
那是把造型弔詭的巨劍,劍身漆黑無光,即使受到日光照射也依然沒有反映金屬應有的光輝。非但如此,其上如血管般不規則分佈的紋路,彷彿具有生命般不時地跳動著,劍柄裝飾拳頭大小的骷髏頭,散發著令人望之卻步的詭異氣息。
「都是因為妳大意讓牠跑掉,我的食物就這麼飛了。」裝飾的骷髏頭開闔嘴巴,說出尖酸刻薄的話語。
「劍、劍說話了!」少年大為訝異,一時失去平衡感而跌坐在地,一旁的艾拉則是一臉早已預料般地露出苦笑。
「那惡魔不是還會再來嗎?這點小事就別那麼計較,只要在這裡等著話就會再遇到啦!」傑奧一派輕鬆的話語似乎引起巨劍的不悅,只見它劍身上的紋路像是抗議般的鼓動著。
「我說啊,問題不是在那……」
「決定了!今天就在這裡過一晚吧!」擅自做出決定的傑奧,漠視巨劍的抱怨並將之舉起扛至肩上,一個人兀自邁開步伐,而其餘兩人則是一臉訝異地望向逐漸離去的男子。
「等一下!你說過一晚……可是這裡那裡有地方可以住啊!」艾拉環顧四周,這裡的建築物幾乎被惡魔破壞地潰不成形,即便有完整的建築物,在這杳無生氣的荒費都市,實在不太可能找到可供渡過一晚所需要的資源。
「絕對找得到,跟我來就對了!」傑奧充滿不知根據為何的自信,一步不停的朝向他認為可供住宿的地方前進。
「啊……看來今天要露宿了。」艾拉失望地垂下肩,無力地與少年一同尾隨在傑奧之後。
※※※
傑奧等人在廢墟都市中找到勉強能過夜的住宅時已是黃昏時分,由於大樓幾乎受到惡魔的摧殘而破損不堪,於是傑奧等人只得找了一棟外型雖小,但整體並未有太大損害的小屋當作今日過夜的居所。
「嘿∼∼」傑奧一進小屋,便用打量目光環視屋內。「空間小了點,擺設也很簡陋,不過電燈還能用,勉強能夠過一晚吧!」
「這又不是你找到的……」艾拉皺著細眉,喃喃地抱怨,然後又一臉歉疚地望向身旁的少年。
「對不起喔,你提供我們住宿的地方,傑奧還那個樣子。」
「沒關係,你們救了我一命,就算是報答吧。」少年微笑著回應,但神情隨即又暗淡下來。
「那個……你們……」
「喂,這裡應該有水可以洗澡吧!」傑奧毫不客氣打斷少年的話。
「啊……有、有的,在裡面第二間房間裡。」
「那真是太好啦!」
「傑奧!」聽到艾拉的高喊,原本打算往屋裡走去的傑奧停下腳步。
「嗯?什麼事?」
「還問什麼事……」艾拉不悅地板起臉,伸手指向少年。「是他提供我們住的地方耶,你也稍微客氣一下吧!」
傑奧聞聽後稍微思考了會兒,然後像是敷衍一般地揮動手臂。
「等我有那個意思再說吧!」語畢,傑奧再度往屋裡走去。
「那個人……不懂得客氣嗎?」艾拉彷彿頭痛般將手按在額頭上,並拉了張椅子坐了下來,少年見狀也拿了張椅子,坐在她的面前,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你們真的要在這城市過夜嗎?」躊躇許久,少年開口了。
「對啊,不歡迎我們嗎?」
「不、不是這樣的!」少年連忙揮手否定。「只是……那個惡魔還會再來不是嗎?」
「嗯,所以我們才要留下來對付牠啊!」
少年聞聽後沉默不語,彷彿思考如何開口而緊抿雙唇,須臾之後──
「為什麼?」少年以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喃喃說著。
「嗯?」
「為什麼要做這種不可能的事,難道你們有自信能打贏嗎?」彷彿渴望獲得期待的回答又擔心受到傷害,少年露著複雜的表情盯著艾拉看。
「這、這個嘛……」艾拉被少年的神情壓迫著,尷尬地露出苦笑。「能不能贏我也沒有絕對的把握,不過如果是他的話,大概會認為〝勝利〞對他來說是理所當然的事吧!」
「他?」
「就是傑奧。」艾拉的目光瞄向傑奧走入的房間。「別看他那樣子,至今為止我都還沒看他戰敗過。」
「那個大哥哥……很強嗎?」
少年的表情比起先前緩和了些,艾拉見狀,微笑著撫摸他的頭。
「與其說強,到不如說是個自負狂。」艾拉一副既無奈又好笑的模樣聳著肩。「常常說些『只有我能決定』或『除我之外不能』之類的誑妄發言,開口不離他自己,不論什麼事都以他自己的方便為優先,完全不顧他人的想法,極度自我中心到世間少有的地步,甚至他人添麻煩也毫無反省之意,從沒看過比他還任性妄為的人!」
艾拉如連珠炮般地數落著傑奧,令原本認為會聽到傑奧強勁之處的少年,露出預料之外的呆愣神情。
「可是呢──」艾拉的語氣轉為柔和,臉上添了一抹淡淡的微笑。「就是那種自我主義的個性,讓他辦到許多常理上絕對做不到的事。」
艾拉望了一眼少年面露疑惑的表情,又繼續說下去。
「他不僅能夠跑出超出人類極限的速度,忍受火燄及冰雪,不受任何物品束縛,甚至還空手擊倒人人忌諱的惡魔。彷彿他的身體能順著他的意志自由驅使一般,讓人覺得非常不可思議。」
「好……好厲害。」艾拉對傑奧的闡述,使少年因訝異而再度陷入呆滯。
「遇上那小子,是我一生中最大的錯誤!」
房間的角落處突然傳出非人的聲音,兩人飛快地將視線轉向聲音來源,發現傑奧的黑色巨劍置放在角落中。
「啊!這麼說起來,你也是傑奧的受害者之一嘛!」艾拉抿嘴輕笑,依稀聽到從劍柄的骷髏頭中,傳出不悅的砟舌聲。
「那、那把劍是……」不僅造形詭異、劍本身會說話這點便令少年的心中植入恐懼,顫抖著蜷縮於艾拉的身後。
「這把劍叫貝力亞魯。」艾拉二度撫摸少年的頭,示意他無須畏懼。「據說是把寄宿著惡魔的魔劍,會侵蝕持有者的精神,進而奪取他的肉體。」
少年因艾拉的安撫而沉靜的心靈,因此話又再度躁動起來。
「那……那麼大哥哥不就……」少年倒抽一口冷氣,震懾著沒把話說到最後,深怕在說出口的瞬間便會立即成真。
然而艾拉拍拍少年的肩,臉上露出令人安心的祥和表情──以及一抹無奈的苦笑。
「他是個例外。」艾拉說。「那把魔劍原本打算占領傑奧的肉體,沒料到傑奧的自我意識超出它的想像,結果反倒是它被控制住,成了那個人的武器了。」
「多虧那頑強的傢伙,我被迫得隨意他使喚,而且還不能吃人增加我的力量。」巨劍似乎趁著其主離開掌握的機會,一口氣將平時累積的怨氣一吐為快。
「那個大哥哥……好像是很不可思議的人呢。」少年驚嘆的說著,單憑意志便足以壓制惡魔,是他怎麼也想像不到的。
「只是個自大狂罷了。」艾拉隻手按於額上,彷彿想起那名男子無視他人意見到處茲事的情景,便會令她的頭隱隱作痛似的。
「我看他大概認為這個世界以他為中心運轉吧!」
「這你就錯了。」
咿呀一聲,傑奧推開門走了出來,一頭鮮紅短髮溫順地貼著他的臉頰,全身散發出浴後的水氣,赤裸的上半身僅掛著一條毛巾。
「呀!你這什麼樣子啊,快把衣服穿上!」艾拉急忙別開視線,雙手掩著赤紅的臉頰。
「我想什麼時候穿由我自己決定,而且……」傑奧一手叉腰,一手指向艾拉。「我從沒認為世界以我為中心運轉!」
「咦?」出乎預料的回答,讓艾拉一時間忘記傑奧此刻的模樣而回頭望去,但在目光接觸坦露的胸膛的瞬間又立即移開。
〈沒想他會否定,真令人意外。〉倍感意外的艾拉,對傑奧的印像稍稍改觀。
不過,下一瞬間……
「不是世界以我為中心運轉,是因為有我存在,世界才得以運轉的。」
彷彿當頭澆下冷水一般,期待的心情立刻墜至谷底,對曾有一瞬對傑奧另相看的艾拉來說,此時只覺得自己被當成小丑般耍。
〈這個人……到底要自大到什麼地步!〉艾拉緊握雙拳,拼命壓抑從心底湧出的殺意。
「要是我也能像大哥哥一樣厲害,就有能力打敗惡魔,也不用到處逃跑了……」少年蠕動嘴唇低喃細語,眼角不爭氣地泛出淚光。
傑奧不發一語,走到少年的面前,伸指朝他的額頭彈上一記。
「像我一樣?少開玩笑了,那是不可能的。」傑奧低頭凝視一臉訝異的少年,表情十分冷淡。
「面對現實吧!遇到惡魔就兩腿發軟、除了到處逃竄以外什麼也不會,就是現在的你。」傑奧毫不留情的鋒利言語,令艾拉忍不住從椅子上跳起,與他怒目相向。
「傑奧,你說得太過……」艾拉的斥責遭擋在面前的手掌中斷,傑奧嚴肅的面孔讓她暫時緘口旁觀。
「聽好,小子!不要妄想成為任何人,你要做你自己,如果不想死的話,就站起來反抗!」
「可是我那麼弱,不可能打得贏惡魔……」
「這跟力量強弱無關,重點是你自己的意志!」
「我的……意志……」
傑奧倏地轉身,抓起黑色巨劍邁開腳步。
「等等!傑奧,你要去那?」
「睡覺!」傑奧沒好氣地丟下這句話,便逕自挑了一間房間闖入。
「傑奧……」艾拉的目光停留在傑奧進入的房門,而身旁的少年則反覆咀嚼傑奧最後的一句話。
※※※
繁密斗亮的星光灑落在夜幕下的寂寥大地,替黯淡荒無的都市添上稀疏微光,夜晚的輕風彷如少女般在倒塌的大樓間舞踏,讓遭到惡魔揉躪的都市好似回復了些生氣。
一名男子頂著星穹,倚著身旁的巨劍眺望遠方,高掛夜幕的一輪銀盤輝映著男子鮮紅的衝冠短髮。
「你在這裡啊,傑奧。」宛如鈴音般的輕喚令男子偏頭回望,身著一襲薄紗的女子溢著一抹微笑,及腰的深紫長髮宛如瀑布般流洩於身後。
「這麼晚待在外面,容易感冒的喔。」
看著女子流露出擔憂的神情,男子淺淺地笑了笑。
「妳在擔心我啊,艾拉,真不像是曾經想暗殺我的人的作風呢!」
「誰、誰擔心你啊,少自以為是!」艾拉慌張地撇開頭,臉上添了些許紅暈。「還有,那件事都已經過幾個月了,不要現在還拿出來講啦!」
「嘻嘻。」傑奧露著壞心眼的笑容,似乎樂於欣賞艾拉被提起這件事時的窘狀。
傑奧並未將話題接續,而是再度注視著遠方,彷彿正等待什麼到來似的。
「……吶,傑奧。」持續一小段的沉默之後,艾拉開口了。
「嗯?」
「為什麼要對那小孩說那種話呢?」
「我並沒說錯啊。」
「話是沒錯,可是……」艾拉的話語梗在喉間,雖說傑奧對少年的評斷過於嚴苛,但卻不失正確,因此艾拉也無法對此反駁。
「我知道妳想說什麼。」傑奧搔著後腦,表情透露些微不耐。「雖然嚴厲,對他來說是必要的,如果想在這什麼都沒有的城市下生活,就得抱有相當的覺悟!」
「就算這樣,這也太……」艾拉似乎還想說些什麼,然而卻被魔劍高昂的笑聲打斷了。
「那種事情怎麼樣都無所謂啦!他們已經來了,等待總算有代價啦,嘻哈哈!」
「喔,來了嗎?」
傑奧一臉雀躍地將手移至額上遠眺前方,艾拉順著他的視線望去,發現位於地平線那一端,一長排黑影蠢蠢蠕動著朝向此處接近。
「那、那些是!」艾拉驚訝地低呼著。
「牠還以為靠數量及夜襲就能贏我,真是太天真了!」傑奧雙手抱胸,擺出不可一世的態度。
「是白天的惡魔嗎?可是牠不是說明天才會來……」
「妳什麼時候看過惡魔守信用的。」
「啊,真是的!我還穿著睡衣耶!」艾拉慌慌張張地驅足趕回小木屋中。
「大打一場吧!貝力亞魯,這些就當你的食物吧!」
「嘿,等待總算沒白費!」
傑奧的嘴角幾乎翹到耳畔,他一手舉起巨劍,躍躍欲試地朝向眼前的敵群狂奔。
〝碰〞的一聲,艾拉推開木屋的門扉後衝入房間,迅速地褪下睡衣並且換上白晝時的衣裝,將隨身的武器一把抓起,一邊奔出房門同時把武器一一佩帶於身上。
「艾拉姊姊?」少年揉著惺忪的眼皮,搖搖晃晃的走過來。
「抱歉,吵醒你了?」
「發生什麼事了?」
「白天的那隻惡魔,帶了一群幫手襲來了。」艾拉說明的同時,仍未停下佩帶武器的動作。
「咦!」少年被這句話一驚,睡意頓時消失無蹤。
「怎、怎麼辦……」
「放心吧,我和傑奧會解決牠們的!」
「啊,艾拉姊──」
未等少年語畢,艾拉便奔出屋外,朝向遠處的黑影群跑去。
「呀───呼!」傑奧激昂高呼著,無懼接連逼上的使魔群,或揮動巨劍砍殺,或隻手攥起甩拋,享受釋放自我的快感,沐浴在血肉飛散的殘酷景像之中。
「這、這傢伙怎麼回事!」傑奧那遠超出預料之外的戰鬥能力令惡魔倍感訝異,看著帶來的幫手逐漸減少,惡魔因恐懼而不自覺地後退。
此時使魔們分為兩方夾擊傑奧,傑奧將巨劍往其中一方丟出,銳利的劍身以萬鈞之勢將碰觸之物輕易切成兩半,而傑奧衝入另一方,揮舞拳頭擊倒使魔。
幾隻使魔趁著這個空檔,偷偷繞到傑奧的背後,打算在他不注意之時偷襲。
突然,數把短刀劃空飛來,不偏不倚的全部命中想偷襲傑奧使魔的要害,使牠們連掙扎的時間都沒有便以斷氣。
「喔,艾拉!來的太慢了吧!」傑奧的視線移往短刀飛來的源頭,一名全副武裝的女子正跋足奔來,沒有盤起的紫色長髮宛如瀑布傾洩於身後。
「你應該先感謝我救了你吧!剛才你可是差點就被身後的那些傢伙偷襲了啊!」
「嘻嘻,等我有那個心情再說吧!」
「真是……」
艾拉一面無奈地嘆氣,一面迅速加入戰局,在兩人的活躍下,使魔的數量消減了大半。
「唔……既然這樣,就由我親自來!」惡魔張起身後的蝠翼,沿著地表平行飛行,迅速朝向兩人接近。
「嘿,老大總算出馬了啊!」傑奧衝出使魔群,抓起地上的巨劍往惡魔疾奔。
「艾拉,那些傢伙交給妳了!」
「等一下,數量那麼多,光我一人應付不來啦!」
無視艾拉的抱怨,無掩臉上欣喜的神情,傑奧滿懷與惡魔交手的期待。
倏忽,惡魔拉開高度,在半空定住身子,緩緩張開咧至耳畔的大嘴。
「去死吧!」伴隨一聲大喝,黑色的業火猛然噴出。
「哼!」傑奧一聲輕笑,側身閃過襲來的火舌後,立即蹬足躍上空中。
只不過,惡魔與傑奧之間的距離,絕非是一般人僅僅一跳就來觸及的。
「哈哈,你是笨蛋嗎?你以為用跳的可以追上我嗎!」
「嘿,對我來說不算什麼!」
傑奧反手將巨劍一轉移至腳下,利用劍身替代踏版,於空中再次跳躍。
「什、什麼!」惡魔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傑奧重覆數次的跳躍,便已來到惡魔的面前。
「就算你追上我,你也不能在空中自由行動!」惡魔舞著銳利的指爪,振翅逼近傑奧。
然而傑奧不慌不忙的輕蹬劍身,躍至惡魔的上方,以倒掛的方式把巨劍舉在前方,利用其重量加速朝惡魔落下,惡魔對此過於訝異而防備未及,右肩遭巨劍刺入,抵不過其勢而隕落地面。
「可、可惡……」琅瑲站起的惡魔,右側的身軀連通背後的蝠翼一同被挖空,只留下潺潺流出的血液。
「好了,差不多該給你最後一擊了。」
「嘻哈哈,讓我飽餐一頓吧!」
傑奧笑吟吟地揮動巨劍,而巨劍也抑不住捕獲獵物的衝動,劍身上的紋路興奮地鼓動著。
「傑奧哥哥!艾拉姐姐!」就在勝負即將分明之際,一聲高呼傳入兩人的耳中,他們的目光迅速移往小屋的方向,赫然發現少年不知何時遭使魔攫獲,一步步地被帶往此地。
「看來是我贏了!」惡魔仰天尖笑,他驅使著尚為安好的雙足,飛快的奔向少年。
「等一下!你的對手是我!」
「少來礙事!」
惡魔回身朝向他追逐而來的傑奧吐出黑火,傑奧閃避不及,整個人沒入足以將一切燃燒殆盡的業火之中,如同斷線的風箏般無力地倒落地面。
「傑奧!」艾拉驚呼著,她恨不得立刻前去營救遭火燄吞蝕的傑奧,然接連襲來的使魔讓她抽不身。
「怎麼會……傑奧哥哥……」少年不可置信地低喃著,傑奧沒入火燄的身影重重打擊他的心扉,絕望令他的全身僵直,他甚至沒注意到朝他逼近的惡魔滿心期待地,準備享用眼前的美食。
「可惡!」艾拉抓準空隙,朝向少年所在的方向擲出數把短刀,惡魔察覺艾拉的突襲,拍動蝠翼打落其中幾把,但剩下的兩把精準的貫穿挾持少年的兩名使魔頭顱,令牠們無聲倒地。
「快逃啊,惡魔朝你過去了!」艾拉的呼喊令少年彷如大夢初醒般回神過來,他趕緊轉身逃跑,無奈他的雙腿偏偏在此刻不爭氣地發抖。僅管他連跑帶爬地拼命逃離,卻仍敵不過惡魔的速度。
沒多久,惡魔便追上了少年,攥住他的肩膀。
「抓到你了。」
「嗚啊!」少年下意識的揮手擺脫惡魔的掌控,但也因此失去平衡而倒坐在地。
惡魔一步步地逼近,打量全身的詭鞠目光讓少年不住顫抖,彷彿窒息般的難以呼吸。
「這次不會讓你逃掉了,小鬼,乖乖變成我的食物吧!」惡魔的嘴張得諾大,口水沿著嘴角滴落。
絕望、恐懼,被這些情緒侵蝕的少年,腦中浮現出傑奧曾對他說過的話。
不要妄想成為任何人,你要做你自己,如果不想死的話,就站起來反抗……
這跟力量強弱無關,重點是你自己的意志……
這兩句話清晰地在少年腦中迴響,化作一股波動激起心中的漣漪。
不知何時,蔓延全身的顫抖悄然消失,恐懼和絕望已不見其蹤,少年站起身,堅定的雙眸筆直地凝視面前的惡魔。
「我才不會向你這種傢伙認輸!」少年朝著惡魔怒吼,拾起地上的石子拼命朝惡魔擲去,縱使明知徒勞無功,少年仍然不放棄抵抗,更甚揮動著他柔弱的雙拳,一次次地打在惡魔的身上。
這一些螳臂擊車的舉動,想當然爾不被惡魔看在眼裡,只見他一聲蔑笑、起手一揮,再度讓少年倒臥在地。
「人類就是喜歡做些無意義的掙扎。」
惡魔嘲諷般的眼神俯視著少年,而少年也以憤怒的目光回應。
「唔……可惡!」陷入使魔群的艾拉好不容易打出突破口,卻又遭到纏住她雙腳的使魔束縛行動。
眼看惡魔已高舉僅存的左手,釘於指尖上的銳爪閃著危險的光芒。
「快逃啊!」艾拉呼喊著,心有餘而力不及的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惡魔對少年揮下宣告死亡的手臂……
碰。
一個鈍重的撞擊聲,然後是──
「我確實看到你的覺悟了,小子!」
一個熟悉的男子聲。
頓時,在場的所有人,包括惡魔在內全部詫異地停止動作,惡魔與少年中間不知何時冒出了人影,一頭熟悉的衝冠紅髮,一手反握著擋住惡魔攻擊的黑色巨劍,雖然身上的衣服焦黑破爛,但表情十分輕鬆。
「傑奧……哥哥?」
「小子,想做還是做得到的嘛!接下來就交給我啦!」
「真的是傑奧哥哥!」少年歡喜地呼喊著,平安無事的傑奧讓他再度湧現希望。
「真是的,盡會讓人擔心……」口出抱怨之言的艾拉,也為傑奧的平安暗自慶幸著。
「不可能……我的業火可是能燒盡任何東西啊。」或許是初次遭遇這意料之外的對手,惡魔訝異到沒察覺自己因畏懼傑奧而後退。
「哈!只有我自己才能讓我受傷。」傑奧大咧咧地說著不合常理的話。
「晤……你到底是什麼人!」
「哈?我不是已經說過了嗎?」傑奧一臉不耐地說著,他氣宇軒昂佇立在惡魔面前,挺胸深吸一口氣。「給我聽好了!我既不是誰也不是什麼人,我就是我!這世界唯一的存在,傑奧•迪格斯!」
彷彿炫耀自己似的,傑奧擺了個誇張的帥氣姿勢。
「那個笨蛋……」艾拉感覺有一股鬱悶在體內滯留不去,她吁了一口長氣,將這份不快發洩在使魔身上。
「真是纏人的傢伙……這次一定要讓你完全消失!」惡魔鼓起臉頰,奮力噴吐熾熱的焰火。
「小子,你退下!」
「啊,是的!」
少年慌忙的跑向小屋,傑奧將劍身直立於面前,藉以抵擋業火的襲擊。
「呀──呼!」傑奧把巨劍如長矛般奮力投擲而出,寬大的劍身以驚人之勢飛入火舌之中,挾帶的強勁風壓將猛烈的火勢吹散,直逼惡魔而去。
「什麼!」沒預料有此情形的惡魔,眼看著巨劍朝向自己襲來,輕易削下僅剩的一隻手臂。
「該死的……」
惡魔話音未落,傑奧便衝至他的面前,朝他的腹部擊上一拳,出腿迅速掃過他的下盤,再一腳將他踢上天,這一連串流暢的動作僅花不到數秒。
見到此狀,數隻使魔張牙舞爪,從各方向包圍傑奧,但傑奧卻不以為然地拾起巨劍隨手一揮,使魔們便如同豆腐般分成兩半。
「只、只不過是個人類,居然這麼狂妄!」腦羞成怒的惡魔在朝傑奧墜下的同時,再度噴吐黑色的火燄,打算利用加入墜勢的燄火給予傑奧重擊。
然而傑奧不閃不避,坦然地迎向至上空襲擊的火燄,能夠將接觸之物燃燒怠盡的灼熱高溫,對傑奧來說卻如沐清泉般怡然。
「這跟人類、惡魔無關──」身陷火舌中的傑奧不急不徐地舉起巨劍,讓黑色的劍身直立於頭頂。
「僅僅是我比你還強罷了!」
遭自己吐出的火燄遮去視線的惡魔,回過神來時傑奧的巨劍已近在咫尺,連逃開的空閒都沒有,惡魔就這樣被巨劍貫穿身軀。
那一瞬間,傑奧露出了勝卷在握的神情。
「吞食他吧,貝力亞魯!」
「嘻嘻,我等很久啦!」
巨劍激昂的高喊,劍身的紋路以驚人的頻率鼓動著,並且彷彿吸收什麼似的緩緩膨脹。定睛一看,惡魔的身軀也起了變化,以不自然的方式扭曲著,其扭曲的中心便是巨劍貫穿之處。
「什、什麼!」惡魔訝異地看著自己的身軀逐漸被巨劍吞沒,不論是肉、還是血,甚至是骨頭都一個不留的吸收。
「就這樣成為貝力亞魯的食物吧!」
「可惡啊!我竟然、我竟然會……!」
任何抵抗皆為無力,惡魔就這樣在巨劍貝力亞魯的吞食下,連個影子都不留地消失了。
「味道如何,貝力亞魯?」
「稍微淡了點。」巨劍震了一下,發出彷彿打嗝似的怪聲。
「總算結束了……」艾拉收起武器,癱坐在地上望著失去領頭者而一哄而散的使魔,她也沒有多餘的氣力去追擊。
「打、打贏惡魔了?」少年搓揉雙眼,還不敢相信惡魔消失的事實,不過傑奧得意的笑容驅散了他這層疑惑。
「那當然,除了我以外沒有人能打敗我!」傑奧一手舉劍、一手插腰,坦胸仰天大笑,而艾拉則對傑奧的自大無奈地垂下肩,搖頭嘆息著。
※※※
隔天──或者該說數小時後的早晨,傑奧與艾拉與少年告別,邁步踏上旅程。離開前,少年除了道謝之外,還滿懷期待希望成為如同傑奧般厲害的人。
「不可能,除了我以外,不會有別人成為我的。」
想當然爾,傑奧說出了自命甚高的話語,便轉身與艾拉離開荒廢的城市。
「他待在那裡沒問題嗎……」艾拉憂心忡忡地回望寥無生機的廢墟,無法想像一名少年能倚靠什麼存活下去。
「那是他自己的選擇,任何人都不能左右。與其顧慮他,倒不如加快腳步,聽說北方有一名被惡魔寄生於心臟的人類,這麼有趣的事絕對不能錯過。」
傑奧雙手托於腦後,舉頭仰望湛藍的天幕,腳步也如同毫無陰霾的蒼穹般大步邁前。相對的,尾隨在後的艾拉則禁不起整夜沒睡、又疲於對付眾多敵人的折磨,有氣無力的搓揉惺忪睡眼,連腳步也顯得搖搖晃晃的。
「吶,我們就近找一個可以休息的地方好嗎?一整晚沒睡,我的體力快支持不住了。」
「駁回,我只有在我覺得累的時候才會休息。」
傑奧完全不顧他人想法,乾脆地一口回絕,使得艾拉不由得光火起來。
「傑奧!你就不會稍微體諒別人嗎,你這個性真的要徹底改一下啊!」
「妳說什麼傻話啊!」
面對艾拉的怒吼,傑奧雙手叉腰,迅速轉過身。
「如果改變了,我就不是我了,所以我永遠不會改變我自己!」
佇立於朝陽下的傑奧,面露出不遜於晝日般的燦爛笑容,不屈服任何事物的自信自全身彰顯無遺。
「唉……」艾拉無奈地嘆口長氣,眺望著對她來說有些刺眼的天空。
這種情況,未來似乎還會持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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