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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拾柒、笑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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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化生之臉色慘白,白得像死豬的皮。
他知道自己是毀了,沒救了,玩完了。
再打下去,接著會給那兔崽子斬斷的,不曉得是另一隻手、兩隻腳,還是這顆
項上人頭!
那廂,夏蟬、秋月看到方化生受重創,亦停止攻擊,靜觀其變。
方蕭愁凝神在心,凝氣在劍,冷然道:「方化生,你作惡多端,視人命如草芥
芻狗,有此下場,不無辜了你惡貫滿盈、假仁假義的一生!」
方化生氣喘吁吁,連忙點穴止血,切齒恨聲:「我不將騎在我頭上的人通通殺
了,一一翦除,難道要汲汲營營、庸庸碌碌過完人間這一趟麼!男子漢大丈夫,為
名為利為權為勢,幹了便幹了,對又如何?錯又怎樣?反正早晚這副臭皮囊會爛死
,何不轟轟烈烈的放手一搏,揚名立萬!」
方蕭愁嘆息咳聲:「你不配當大丈夫,更不是個男人!如果天下每個人都與你
一樣貪念,一樣心思,天下豈不大亂!有生來便注定駭世驚俗、燦古爍金的大人物
,也有一輩子安分守己、安居樂業的小人物。」
「小人物雖不比大人物光芒奪目傳頌千古,但也滿足他們小小而無可動搖的幸
福快樂!或許你看不起這種小人物,一心想成為大人物,」
「但方惡賊,可惜你狹隘度量、歹毒心腸並不能使你化身前者,而眼高手低、
目光短淺的又令你無法甘於後者!方化生,你是一條走錯路的可憐蟲!」
「不過你有一件事說得很對,我很同意,人──遲早要死,而像你這種人活著
不如快快死好,至於死到臨頭,不知悔改,什麼大義凜然的鬼話我就幫你省起來,
算了。」
「你就懷著你醜陋且愚蠢的悔恨,去死吧!」
方蕭愁一劍在手,宛若勝券在握,「慘霧劍」劍身吟出幾聲清響鶴唳。方化生
明白方蕭愁隨時可能發難,貪生怕死的他,勃然大怒對方蕭愁背向著的夏蟬、秋月
斥道:
「幹什麼!陸軍師說讓你們追隨我殺他是說假的嗎?你們是把他的話當耳邊風
嗎!?」
語畢,方化生右手拎槍,槍桿靠腰身,竟真的衝上去,那模樣好似求的是玉石
俱焚同歸於盡。夏蟬、秋月見狀,惦記陸風浪的命令絕對不可違逆,是故再度攜手
夾攻,拼得了一時是一時。
(哦?什麼陸軍師?)
方蕭愁心生疑惑,但他胸有成竹:方化生大勢已去,如今大局已定,現在三人
僅是強弩之末,不足為懼。
這回交戰才不久,四條人影交叉攻守的時候,方化生忽然虛晃一招,拔腿就往
走廊逃跑。
方蕭愁冷笑一聲,他早知這烏龜王八蛋沒種,劍一舞,「唰唰」兩道破空劍氣
直直射向方化生,方化生卻將他唯一的刀槍一擲(手不見了一隻,有槍也無濟於逃
命)!這一扔,除了消掉一記劍氣之外,刀槍還衝刺方蕭愁。
可第二記劍氣仍將他的右小腿腳筋削裂!
方化生吃痛,然而好死不如賴活,他深諳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的道理,說
什麼也要撐下去,狼狽萬分、一拐一拐的跛進走廊陰影裡。
方蕭愁錯腿把槍踢飛後,一正視線,卻已丟了方化生的人,而後面,那兩名死
纏爛打的人又來襲,方蕭愁大喝:「煩啊!」千巖枯寒內功猛一提升,回臂一劍震
開夏蟬、秋月!
這兩人也非真要和方蕭愁生死博殺。
只是方化生引他們做餌當替死鬼,要他們殿後,自己腳底卻抹油先溜,固然令
他們愕了一愕,難以置信他的背信忘義如此徹底,可陸風浪既有交代,他們亦只得
扯一扯方蕭愁後腿,給方化生機會脫走。
此刻恰好來了這一劍,所以他們知趣識機,藉這一劍之威,借力用力、飛掠而
去!開始到結束,過程中他們二人沒道過半個字,講過半句話。有的,是眉間眼神
使弄,憑他們多年合作經驗,心有靈犀,這自是不難。
一眨眼,僅剩方蕭愁一人。方蕭愁思想著,是追方化生好,或是抓著那一男一
女,查問究竟好?他們手上功夫並非煙槍堂所有,明顯為外人。
方蕭愁卻又苦笑,在他這麼優柔寡斷之際,三人想必早已走得更遠了吧?
終被那老賊得了逞。
最後他只好呆等方朝仁收拾爛攤子。
※ ※ ※ ※
偌大的曲奇館空無一人。
方化生血淋淋的遁逃,門生子弟見風頭不對,也走的走,避的避,躲的躲,全
作鳥獸散。方蕭愁獨自賴在曲館館大廳的館主位置上,怡然自得。坐了後,他更覺
得奇怪,怎那麼多人愛掌權當勢?
(這椅子是舒適,但坐久了也不過爾爾啊,無甚了不起。)
方朝仁來了,見方蕭愁一人即把事情弄得妥妥貼貼、穩穩當當,亦貌似驚訝。
原先他還帶了怒纓館的幫手,現在看來是不需要了。
不只方朝仁,方蕭愁自己也覺驚訝,一時衝動居然挑掉了方化生的勢力,違背
了當初先救方向慈,再以方化生做人質脫出重圍的計畫,這倒是始料未及。
還以為方化生多麼精深,一交手,卻遠比方蕭愁想像的弱得多。方蕭愁挖苦的
嘲諷:時間、力氣全花在權力鬥爭、勾心鬥角,武功會好才有鬼!
再者,想起父母親,他知道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方化生作法自斃,陳年往事也
能恬不知恥的引以為豪,好死不死,更讓這些話跑入他耳中,一敗塗地斷了隻手真
便宜了他。
方蕭愁問道:「丫頭怎樣?」
方朝仁負手而立,平持方天畫戟,淡淡道:「在家裡痛哭流涕。她以後最好學
會什麼叫『教訓』。對了,怎不見方化生?你沒五花大綁他,好讓我戳五百六十七
個窟窿?」
「沒。」
「你殺了他?」
「也沒。」
「他跑了?」
「這次猜對了。」方蕭愁嘆道:「唉,久違青梅竹馬的臭丫頭,竟在那樣尷尬
的情況下見面,悵然啊悵然。」
方朝仁道:「你願意的話,現在也能去怒纓館找她。」
「要事在身,抽不開身,只能對不住她了。」方蕭愁沉默了一下,講:「方化
生沒了一條胳膊,右腳筋亦斷,藏不了多久,走不了多遠的,你能派人幫我尋他嗎
?探著後不要莽撞,知會我一聲,我要跟蹤他。」
方朝仁疑道:「跟蹤他?」
「你在老地方說得沒錯,他只是個傀儡,背後的確有人支撐操弄,眼下他一旦
亡命,無處可棲,必然會帶領我去他們的老巢。」
方朝仁蹙眉:「他和你在調查的那個……是死是生的劍弦吟有關係?」
「雖不相中亦不遠矣。」方蕭愁對方化生喊話時有出現「陸軍師」這字眼很耿
耿於懷,還憶起那個有兩撇小鬍子的中年人,也許那人便是此次的關鍵線索。
方朝仁已毅然地道:「好,瘦子你幫了我個大忙,為你做這點事,胖子想當然
爾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曲奇館怎麼辦?」
「方東臥方老太爺之前已屬意由其他人接手。」
「誰?」
方朝仁拉長語音:「你──」
方蕭愁霍然長身而起,大叫:「不會吧!」
「──爺爺,『一槍提天』方理查。」
方蕭愁鬆了口氣,屁股又坐下:「你差點嚇死我。哈,爺爺他不管事那麼久,
會出面嗎?」
「方老太爺據說和你爺爺交情不錯,何況叛徒方化生乃他弟子,他非得出面收
拾這局面。」
「這我不在意,終究不是我在管。」方蕭愁道。
「我只在意方化生的動向。」
方朝仁凝睇方蕭愁,好似他臉上長了什麼奇怪東西,正色道:「奇怪,你似乎
突然變得很憤慨他,剛才你兩人有什麼過節麼?」
方蕭愁不欲言明方化生乃殺親首謀,多講多牽累,他欲讓這件事永埋土中,也
欲讓方化生永埋土中。
一心打算暗自解決方化生的方蕭愁,不得不撒謊道:「沒什麼,遣人刺殺我的
既是他,那麼他一定知道箇中詳情。如果他成功逃出生天,那我不就白跑山西一趟
?」
方朝仁與他這位死友相處多年,清楚他講的什麼是真,什麼是假,聳肩道:「
不想說的事情,我從來也不會逼你說。但你想說的時候,我一定會準備好一罈酒等
你。你千萬可別忘了,還有我這胖子在,怒纓館還是無時無刻歡迎你的。」
方蕭愁感激他的諒解,臉上動容,輕輕兩字一句道:「謝謝。」
他總算沒交錯了這個朋友。
縱然戚緞水使他大為失望,已非昔日的戚緞水,但方朝仁仍舊是小時候那個方
朝仁。
(或許真的,有些事情永遠也不會變!)
方朝仁笑道:「唉,這臭猴子,我還沒謝你救了那丫頭,你怎麼搶走了我要說
的謝謝?」
這時已日落西山,但兩名好男兒的義氣友情,仍把偏暗的廳堂一耀!兩人爽朗
的笑聲則裊裊傳到了街上,引得過路行人們側目,猜想,到底裡面發生何事,值得
如此大笑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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