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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參、有得聊的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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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蕭愁按劍在腰,山林內山風颯然,方蕭愁英姿更颯然,縱使模樣有些狼狽,
卻仍然難掩他少年英俠的風采。尋常江湖人看來,他此動作是將發招未發招之勢,
劍光倘若迸現,必是決生死之時。
可方蕭愁心裡清楚得很,眼下,莫說要退敵,他甚至連最為簡單的一招劍式也
未必使得了。戚七髯不可能沒瞧出他剛才右手游移至劍柄上時,途中漏出的諸多僵
硬破綻。
目前的方蕭愁,縱然兵器在手,也是有形無神。
平時再熟悉不過的配劍,何以此刻竟變得如廝陌生?
對他而言,負傷奔逃數十里已是疲累萬分,大半的功力還得按壓一刻強過一刻
的惱人毒發。那杯無色無味的毒酒裡,摻入的雖非立時見效窮兇猛惡非解藥不解的
烈毒,卻是慢慢消耗中毒者功力的慢性侵蝕之毒。
──一壺後勁強橫的好酒,越是回味,越是濃得醉死人不償命…一如美夢醉人
,入醉容易,醒來百般難。
方蕭愁並非不曾嘗試逼毒散出體內,以他功力,只需稍作片刻歇息,這溫吞小
毒何足掛齒?
但他隨即又發現,要命的不是在這毒,而是在後的追捕者。倘若停下了慢下了
頓下了腳步,化毒途中,戚家莊的雲集高手必然已攔截殺至。屆時無抵抗之力豈不
更糟?
故他寧願「攜毒」逃命,先退出戚家的勢力圈,再另謀他法。
遺憾的是方蕭愁算盤雖沒打錯,卻仍是算錯了。
經連兩日的逃難,過程並不如他預想的順利。他曾因多次氣滯胸膛提不起氣,
不得不喘喘息、舒舒手腳,所以昨晚也不得不遭逢第一波六人,第二波一十二人的
團團殺陣。
※ ※ ※ ※
第一二波的敵人皆是戚戚莊內逐刀院的子弟。他們合作無間的同時包抄方蕭愁
,也分秒不誤的前後圍夾,意在攔斷他的生路。
──而戚緞水正是逐刀院的一顆閃亮星子。也是戚戚莊甩劍亭、拂掌樓這些派
系之中,名譽最響功夫最高呼聲最盛的新一代武林年輕高手。
方蕭愁殺傷戚柔眸,身為她兄長的戚緞水焉能不派人追緝兇手究查個水落石出
?
昨日,方蕭愁對峙逐刀院六、一十二名「意圖不善」來者,雙方照面之際,方
蕭愁沒多費口舌解釋什麼,只因多費口舌等於多費了氣力。平時就罷,如今的他已
沒多餘氣力可供浪費。
許是來者也沒解釋什麼便即刻動上了手,不知是否戚緞水早囑咐了他們,不必
擒拿方蕭愁,直接殺了就行?
直至這刻,方蕭愁實在省悟的太遲,他實在瞭解戚緞水不深。難道過往他所見
的,戚緞水所現的,全是假象?雲煙似的假象?
那個見義勇為打抱不平的戚緞水不是真的?那個曾與他一同在江南河畔調笑戲
鬧柳枝般腰細美人的戚緞水不是真的?那個會為了替親妹妹的身子著想去找延命金
丹,甚至不惜賭上自己性命拼戰酒魔大醉子的戚緞水不是真的?那個……
兩人之間,是不是無話可說?
方蕭愁在思及往事,但他的敵人已經動手,因為敵人只想快快了帳。於是困惑
的方蕭愁也動上了手,不僅動了手,手還上了劍。
動劍。
劍拔,劍刃劃著劍鞘,亟欲出鞘。
劍現三分之一,劍身淺灰,式樣古舊,色澤黯淡無光,刃鋒鈍的彷彿一隻小麻
雀都擊刺不死。不知何故,這劍竟有種頹廢之感。
呈顯於世的這把劍又好似一種沉悶,悶沉直入人心。
有那麼一剎那,方蕭愁拔起的令人覺得又不是劍,而是滿滿的惆悵一片,捲湧
了千層灰色的雪,鋪滿了人心空虛的千瘡百孔。
※ ※ ※ ※
方蕭愁甫拔劍,劍尚在出鞘途中的同時,六名逐刀院護院已迅捷無倫的拎著六
柄亮晃晃的短刃封死他四秒後將發使的劍路,其他十二人則耍弄十二把長刀,針對
上中下三路,要一口氣連環發招格殺方蕭愁。
──在他們追擊方蕭愁前,他們的主子戚緞水曾交代,切勿讓方蕭愁有出劍的
機會。至於為何,戚緞水卻沒明說。
戚緞水雖沒說為何,但他們清楚得很。戚緞水的意思是,如果讓方小俠有出劍
的機會,那麼他們就沒有贏的機會了。
既然沒有贏的機會,還聽理由幹嘛?
所以方蕭愁右手一動,他們也跟著動,他們動得絕不算慢。方蕭愁不過才亮了
三分之二的劍身,劍尚未完全離鞘。
他還沒出劍,還沒出招,他們一十八人有把握殺他。
殺方小俠!
可惜無用。
方蕭愁仍是發了招,出了劍。
在他出了四分之三劍身的時候,已然發了意料之外的一招。即便劍的離鞘未竟
全功,但出劍四分之三對他來說,已經非常、相當、很是足夠應付當下危機了。
那一十八人只覺剎那間,週遭這青林彷若結了一場冥濛,成了煙嵐雲岫,接著
手腕一陣刺骨寒,在他們武器再也握持不住將落地之前,冰寒之感更從手腕竄上,
直入心脈。
他們就連一點力也使不了,腳步不穩地(飛身殺起的也凍住)只好伴同武器一
起落地、倒地。
※ ※ ※ ※
撿回了命的方蕭愁繼續逃命。
※ ※ ※ ※
如今終於第三波的追兵來了,方蕭愁自知氣竭力盡,無能躲避這殺機。追兵不
過兩人,其中一人是隨從童子,另外一人才是真正的追兵,那追兵也是他最最最最
不想碰上的敵手。
戚戚莊戚三爺──九華驚魂劍戚七髯。
兩人甫會面,方蕭愁便著了戚七髯一道怨忿滿腔的劍氣,方蕭愁縱避開要害,
卻仍是重創,雪上加霜,毒上披傷。
戚七髯沒有追擊,他淡淡地要方小俠拔劍一決高下;而方小俠也確實地依他所
言的按住劍。
即使他的按劍是虛有其表。
按劍後,兩人良久不語。
※ ※ ※ ※
方蕭愁心想,眼前這不怒而威的老人一夕之間又添老許多。是否這場風波惹的
禍?
戚七髯思量,面前這大有可為的青年幾日不見竟狼狽如此。是否他的野心犯的
過?
方蕭愁也明白,只要他一按劍沖起,戚七髯必然會毫不猶豫擊殺他,老人向來
清楚他的實力不容小覷,但在被殺之前,他還是有些話不得不說,雖然戚七髯也認
為他們無話可說。
方蕭愁一字一字,字句間任重道遠:「三爺,柔眸不是我殺的。」
戚七髯並沒有講他信不信,他只是氣定神閑的(或許混些黯然神傷)質問:「
外部不留劍痕,僅劃傷內部心脈的『浮雲蔽日』是不是你的愁雲劍招?」
「是。」方蕭愁吐了一口氣:「但招不一定是我使的。」
戚七髯再道:「要使愁雲劍招是不是非得你那把慘霧劍不可?」
「是。」方蕭愁滴了一滴汗:「但劍不一定是我拿的。」
戚七髯三問:「慘霧劍的出劍一百一十一式,天下間是不是唯你曉得?」
「是。」方蕭愁吞了一口水:「但……」
戚七髯大笑阻斷方蕭愁欲道之事,戚七髯笑聲歇後,悲涼地搖頭:「方小俠,
你什麼時候成了個囉哩叭嗦縮頭縮尾敢作不敢當的小人了?」
「緞水已告知我過程全貌,你又何必辯解?我又何必多言?」
方蕭愁心知多言無益,他回應似的,悲涼地自嘲地無奈地苦笑,講了最後一句
,
「三爺,請。」
※ ※ ※ ※
方蕭愁此刻在心底起了重誓,倘使他命大能再活著見到戚緞水,他定要好好跟
戚緞水「聊聊」。
既然無話可說,那就聊聊兩人之間的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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