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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貳拾壹、劍上笑人(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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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求凰不客氣的打斷劍弦吟話:「──武功倘若太不中用,他老早就死了,豈
得我用?何況你現在依然故我,依然毫髮無傷的在我面前,不對嗎?」
劍弦吟臉上仍掛著那種對凡事全然不介意的笑容:「你方才不也說了,我有跟
你平起平坐的資格;既然如此,唐如他的失敗不就天經地義、有跡可尋。難道你以
為憑唐如的施襲,能猝不及防的殺了我,亦能殺了與我相同的你?」
生死關頭交接之際,唐如抬頭感激的望向劍弦吟。他從未想過自己一心一意要
送下地獄的人竟會不計前嫌幫自己開脫罪行,他這時始心服口服這「四流人物」的
度量,也始知道劍弦吟並非一個假惺惺的偽君子,卻是可以結交的一個朋友。
鳳求凰不禁嗤鄙一笑,料不到他誇讚劍弦吟,卻反被等提並論用來拿翹。
「鳳求凰不是劍弦吟。」
「雖不中亦不遠矣,」劍弦吟老王賣瓜自賣自誇的道:「普天之下,有能耐好
好把握那一剎那去做掉我的人,恐怕寥寥無幾。況且,你本就只為試探我是否名符
其實,那又何必苛責他?」
鳳求凰輕輕道:「那時候我想,以一個蜀中唐門子弟新人便足以抵換『癡迷不
悟』劍弦吟的一條性命,這買賣真的非常值得。」
劍弦吟道:「但這種沒本的『殺頭』生意,風險也非常大。」
鳳求凰寄傲似的雙眉一挑:「你意思是我這生意做的失敗了?」
劍弦吟淺笑道:「失不失敗,成不成功,見仁見智,最少你已將賣家引來這。
生意如果沒談成,或許還能繼續談下去。」源起一切的那一個夜晚,唐如成功刺殺
劍弦吟也罷,失敗誘來劍弦吟也罷,之於鳳求凰皆是有利無害。
鳳求凰道:「不枉我花心思計畫你,你果然很有趣。」
劍弦吟道:「人生苦短,何必自討沒趣呢?」
「嗯……!」
唐如隨即也求道:「少爺大人有大量,小的好高騖遠不知輕重,以後必當量力
而為,不敢再犯!」
鳳求凰不曉得是給逍遙自娛的劍弦吟說動,抑或僅是給他面子避免兩人此時此
地撕破臉,立即冷冷道:「唐如,這次讓你僥倖。下次失手,絕不寬宥!」
聽見這話的唐如如獲大赦,頭貼地,低得不能再低,抖音道:「多……多謝少
爺不殺之恩!」伴君如伴虎這道理,他已清楚的要命!唐如悔不當初,當初萬萬不
應該利祿薰心、功名遮眼加入「棲梧桐」,本以為幹掉劍弦吟是成名的終南捷徑,
孰知賠了夫人又折兵,偏偏跟了這種主子,惹得一身腥,鬼門關前再走一遭,倒了
八半輩子楣。
鳳求凰淡淡道:「滾吧。」
「是……是!」唐如連滾帶爬的離開。臨走之前不忘注目劍弦吟短短幾秒,劍
弦吟亦善意的朝他一陣擠眉弄眼開他玩笑,讓他心情放鬆。唐如不是大奸大惡之徒
,也不是以德報怨的聖人,他和大多數的武林人一樣,都是有恩報恩、有仇報仇。
今日劍弦吟居然說情救他一回,他暫按在心底,假以時日,劍弦吟倘若有困難
需要幫忙,他一定會還這個恩情。
鳳求凰道:「再來,該輪到『我』和『你』的事了。」
劍弦吟故意問:「什麼事?」
鳳求凰道:「好敵手向來難逢,且已有緣相逢,就得好好把握。我手忽然蠢蠢
欲動,躍躍欲試。不知意下如何?」
「你想討教?」
「我想請招。」
「在這?不大方便。」
鳳求凰拉下臉道:「你我都是習武之人,對我們這種人而言,無時無刻皆可一
分勝負、一爭高下、一決生死,沒有什麼方不方便推託之詞。」
劍弦吟笑道:「你會錯意了,不是我不方便。」
鳳求凰道:「哈,難道是我?」
劍弦吟肯定無誤地道:「就是你。」他轉了轉眼珠子,視線一飄,飄到了劍琴
語身上。
鳳求凰馬上會意。
──劍琴語打從進這屋子後,便沒講過半句話。
一個字也沒。
鳳求凰心想。
(生悶氣麼?)
鳳求凰本來想跟劍弦吟說小事一樁,可又怕劍琴語不悅,覺得她竟然沒有劍弦
吟重要。她蠻橫不講理、驕傲、冷漠,這幾點和自己很相像,只是,是否因為相像
,所以相愛?
日子太遠,他早已不記得了。
還記得些什麼?她無依無靠的到了鳳家,他父親找人朝過這女子的相了,八字
與他吻合,於是在鳳求凰父親的撮合之下,他和這曾經在市井街頭顛沛流離的女子
走同一條路,搭同一條船,孟不離焦、焦不離孟,以致日久生情。
他父親一生光陰耗在金銀交易,固然是出了名的商賈,稱霸商場,家財萬貫,
可苦惱後來他的政商勢力長久停滯無發展,是以借鏡其他人,異想天開,希望自己
的獨生子成為武林中一佼佼者,企盼兒子將來出眾的武力結合父親無可匹敵的財力
再造富貴榮華的極致,畢竟誰會嫌生活太優渥?錢,一向是多多益善的。途中變數
雖多,鳳求凰的父親仍然不放棄的持續實行。
鳳求凰不愧是天之驕子,出生除了注定是含著金湯匙的大少爺以外,先天的資
質、根骨、頓悟亦是萬中選一的上上之選。無奈他父親已規劃好了他的人生起步,
卻還看不到他平步青雲,在鳳求凰弱冠的年紀時便一命嗚呼了。饒是如此,鳳求凰
依然照著他自己的野心習武練武,意圖入主江湖。
這不是為了他父親的遺願。
──而是為了他自己。
至於劍琴語,鳳求凰仍舊對她很好,從以前到現在,推食解衣,無微不至。她
則將他視作黑漆孤海裡的一盞明燈。他愛她,所以縱容她;她愛他,所以容忍他。
他是她的情人──縱然未曾情話綿綿,纏綿悱惻。這些他們兩人都明白,甚至
宅子裡的下人們、被羅致的好手們也明白,因為這是不明說也能明白的事。情意向
來是漸漸濃,與日俱增的,劍琴語深怕兒女私情耽誤了鳳求凰的錦繡前途,是故深
鎖芳心寂寞,情切,意真,但不敢表;鳳求凰也專注在自己的英雄大業,不負她的
用心良苦,以報佳人溫柔。
鳳求凰盡收傲氣,關切地道:「妳回來了。江南的散心一行,有趣嗎?」
劍琴語眼中那冰霜的冰已慢慢溶解,換成了春情盎然:「回來了,但也替你弄
回來了一個麻煩。」
鳳求凰悠然道:「麻煩很快就再也不麻煩了。」
劍弦吟忍不住摸摸鼻子:「真不曉得誰是誰的麻煩……」
鳳求凰道:「琴語,妳在龍淵湖可已聽冬翁提起?」
劍琴語道:「陸管家的交辦?」
「附耳過來。」
劍琴語於是揉身貼近鳳求凰,一撥自己耳邊的青絲烏髮,露出乳色般的耳,耳
殼似玉潤的貝殼,耳垂則似一顆珍珠。鳳求凰同她講悄悄話咬耳朵,兩人親密一如
一對愛侶,若是讓不知情的人瞧見,還道是甜言蜜語。劍弦吟的聽力一直很不錯,
他也很想知道他們在講什麼,所以他表面裝得十分不用心,實則二十分用心的在聽
。
他和劍琴語到底是堂兄妹,就算劍琴語不願承認,血緣上是親戚,這也是無可
抹滅的事實。豎耳傾聽是不怎麼正人君子的作為,但那如果關係劍琴語的死活,再
如何小人,劍弦吟相信他也不會置身事外。
可惜鳳求凰唇動聲滅、三言兩語之間,已將事情交代清楚,劍弦吟只來得及擷
取「戚戚莊」三個字,其他字眼皆語混模糊,難以辨識。
不過,光這三個字,既有很充分聯想的空間。
劍弦吟這一年來疏於「四流人物」的管事,但該知道的消息,一條也沒少:方
蕭愁到戚戚莊作客,而且作到快當戚一海的乘龍快婿!這消息他還是印象深刻的。
方蕭愁那樣四海為家的浪子竟然真的要有一個家,怎能叫他不震驚?
就不知劍琴語去戚戚莊是做什麼了,難不成是去祝賀新婚?
劍琴語像隻乖巧依人的鳥兒:「沒了?」
鳳求凰:「對。」
劍琴語不拖泥帶水的說:「那我走了。」才回來太阿院非旦不足一個時辰,而
且又得再度奔走風塵。劍琴語也不抱怨任何,她明白此乃她心甘情願,為了棲梧桐
,更是為了鳳求凰。
鳳求凰憂心忡忡提醒她:「此程不比江南,萬事小心。妳的命,比什麼都緊切
。」關心之情,言溢於表。
劍琴語笑靨如花:「嗯。」她的人亦像給風吹起的花瓣一樣,翩躚的蝶舞去了
遠處。
劍弦吟一旁看著看著,霍然感覺這種「不悔的付出」極為熟悉,感觸極深,彷
彿似曾相識。過了一段時間他終於省起為何,何以如此感同身受。原來他也是這樣
「不悔的付出」。
不欲懊悔;不是背悔。何況既然付出,業已不及反悔。
「付出」永遠是相同的,不同的或者只是其中一個明顯差別。
劍琴語對鳳求凰的付出是愛。
他對王詩韻的付出,卻是愧。
※ ※ ※ ※
劍弦吟長長嘆了一口氣:「你待她很好。」
太阿院的主持、棲梧桐的首腦,心高氣傲的鳳求凰理所當然道:「她好,我也
好。」
劍弦吟彷彿在迷濛的雨中,望著江上漁火的船家,倦色悠悠:「劍家對不住她
,放著我叔父的女兒在外頭吃了這麼多苦頭,儘管不知者無罪,但我依然是難辭其
咎。見你這麼溫柔體貼待她,我也安心多了。」
鳳求凰臉龐透著一種古怪的光:「你覺得我是為了她才這麼做?」
劍弦吟反問:「難道不是?」
鳳求凰冷酷的笑了一聲:「醜話先說在前頭,我全為了自己,你莫將我想得太
美好。而且劍家虧欠她,是你們的事,與我無關,你專程至棲梧桐,不是要和我談
女人跟家務事的!」
劍弦吟挖苦自己:「俗話說種什麼因,得什麼果。我只感慨『因』非我所種,
卻怎麼是要接那顆『果』的人罷了。」
鳳求凰不管劍弦吟的萬千感慨,冷漠道:「劍弦吟,你知道你為什麼來這嗎?
」
劍弦吟神情靜靜,且定定:「大抵明白了七八分,不如你開宗明義直接了當的
說為什麼要我來這,終究你是主人,我是客人,我不願反客為主。」
「是客人,抑或敵人,端看你的抉擇。」
「哦?而今我仍是客人?」
「不錯。」
「若果我選擇當敵人?」
「你有自信勝我,那倒也無妨。」鳳求凰慢慢道:「只是給你個忠告,我感覺
這樣極不明智──要知道,你眼下慣用的兵器不在手;決戰西乞染滅之後,左胳膊
也廢;我從未出武林,你對我的武功更全盤不了解。選擇與我為敵,無疑自找死路
。」
劍弦吟笑笑:「我那四弟常講,所謂打架,就是不打不相識,打了才認識的事
兒。假如摸對手的底細摸的一清二楚了,打起來還有什麼趣味?」
鳳求凰寒著臉色:「你把生死看作兒戲?」
劍弦吟微笑不語,顯是默認。死有輕於鴻毛、重於泰山,只是,如果死到臨頭
,依然可以一笑置之慷慨赴死,這又要多大的豪氣才辦得到呢。
兩人之間沉默了好一會,劍弦吟隨興問道:「我不懂,武林門派何其之多,你
偏偏挑我,這其中緣由究竟是什麼?」
鳳求凰磊落灑脫不作隱瞞,緩緩解釋:「動之以情、誘之以利、脅之以勢。拉
攏他人不外乎這幾種法子。」
劍弦吟頷首同意。
鳳求凰繼續說了下去:「江湖中,各個勢力都在絞盡腦汁擴展自己的權力版圖
;各個人也窮盡心力達成自己的願望,滿足自己的慾望。而一個高手,一旦有了貪
念,就等於有了弱點。掌握住這弱點,要殺要剮,是生是死,就無有不可了。」
即便是劍弦吟,也不得不承認鳳求凰這一番話,貪婪慾念總使人瘋狂,古往今
來葬送過多少英雄好漢。
鳳求凰的笑容譏刺:「不過最可怕的不是這種人。」
劍弦吟困惑:「這種人還不可怕?」
「容易對付的,不可怕。」
「那什麼可怕?」
「不貪妄、無所求的人。」
劍弦吟啞然。
他總算瞭解鳳求凰的意思了。
鳳求凰語氣漸漸尖銳,視線也如鷹瞵鶚視:「四流人物規模小歸小,可仗著你
結交各方才俊之士的特殊關係,成了一股砥柱中流的新興勢力,你們秉持公義,絕
不低頭退讓。且遵循有百龍之智的奕日寂的決斷,所作所為雖多遭人詬病、抨擊,
其他豪傑卻也師出無名,拿你們沒辦法。」
劍弦吟撫掌吐氣:「平日不做虧心事,夜半哪怕鬼敲門。」
鳳求凰道:「鳳凰不飛則已,一飛沖天;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劍弦吟道:「依你卓越的武功見識,你注定非是凡鳥。」
鳳求凰道:「可惜,不論凡或非凡,四流人物遲早會找上我的。」
劍弦吟喟然而嘆:「你肯定?」他實在不想與這人作對。劍弦吟老以為,若惡
人能回心轉意真心向善,導邪歸正,漂染清白,為自己過去犯下的罪錯好好贖罪,
造福他人,何需非死不可,自我了斷罪貫滿盈的一生?
死,從來不能解決問題。
而且並沒證據指出鳳求凰是個揣奸把猾的壞人,他行事的確是心狠手辣、剛愎
自用了些,卻不至罪無可赦,光憑這些要說他錯,實在是言之過早也過當了。
鳳求凰斬釘截鐵地道:「我明白我將做出什麼莫可挽回的事情來。」
劍弦吟:「那時候『四流人物』一定會找上你?」
「一定。」鳳求凰冷靜的幾乎殘忍:「所以我寧願先找你們,甚至直接找你。
以免你們未來成為我的絆腳石,到那時候已經太晚了。我掌中一柄邪劍,未來要群
魔辟易驚惶,要群雄俯首稱臣,要笑盡世間痴人!豈可容你們自命正義的人壞我大
事?」
劍弦吟突然憶起那名做得太絕,卻最後自絕的一代高手,黯然神傷的說:「傲
笑凡塵,名利原是一場空,僅徒添寥寥寂寞……你難道不知?」
鳳求凰淡淡道:「我只知道我風華正茂,錦繡登場的舞台在即。」
劍弦吟追問:「什麼舞台?」
鳳求凰似乎認為劍弦吟已無威脅性,因此誠實相告,但故意拉長語調:「八月
初七的七年一度回瀾樓……」
劍弦吟聳然動容:「玲瓏宴?」他身為「四流人物」的頭頭,在幾個月前確實
就已收到玲瓏宴主人的請帖,引惹江湖一陣騷動,四流人物成立不久居然能遭受如
此賞識,也算前所未聞。
鳳求凰忽爾轉身,背向劍弦吟,劍弦吟耳朵聽的是他傲世輕才的口吻,感受的
亦是他狂妄自大的氣息:「對,可是在我赴宴會各方群豪之前,我要看看你這聰明
人做的抉擇。」
「四流人物歸順棲梧桐,」
「還是鳳求凰笑殺劍弦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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