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滌池
「你要把這牆修好。記得,不准使用法術。」
「為什麼?」潮哇哇大叫。
「為了要讓你記取教訓,讓你下次不管做什麼事情前都能仔細想想,不要再那麼衝動。」祈冷酷地說道。
「還有,修完之後,我會親自押你去向王大人『解釋』。」顯然王僑大人在追討債務方面的功力,連國師也不敢輕觸其鋒。
這一修便是四天三夜。連轍都可以起床來他這邊繞一圈了,他還在那邊一塊塊塗水泥、砌磚頭。
這幾天,浩兒都沒有來看過他,難道還在生他的氣?那時他是急著要救采樂沒錯,可他真的沒有像浩兒所講、指責他枉顧人命的意思啊!
嗯,好吧,他承認,他的語氣是急躁了點,可也不能就這樣判自己死刑吧!
他該怎麼解釋?
潮完全地陷入了自憐自艾的情緒裡,連頭上傳來好幾聲「請問、請問……」的叫喚聲都沒有聽到。
「請問,你是浩殿下的師傅嗎?」那聲音拉高了音量。
潮無精打采的抬頭,「是你啊。」
這孩子他在浩兒的身邊見過。好像是房家的子孫吧?
「你是殿下的師傅,一定能幫我解惑吧?我實在是找不到人問了。家裡長輩我不敢讓他們知道,問語宣他們八成不懂,而神官可能也不管這種事吧。」
潮懶洋洋地揮手,「先說好,問問題可以,但你得用一個適當的稱呼叫我,叫錯了,我可是不應的。」
……他不會是那個意思吧?未免太幼稚了!想來想去,無可奈何的房諒元,只好乖乖地配合叫了聲,「師──傅!」
潮立即眉開眼笑地望向他。
可那得意的表情,再搭配臉上東一道西一條的土痕,模樣實在有些滑稽,可偏他本人卻一點自覺也沒有,房諒元忍不住笑出來。
這一笑,疏離感就減少,不知不覺間房諒元便對他打開了心防。「師傅,如果有一天,你發現自己喜歡的女孩子,其實不是想像中的完美,你會怎麼辦?」
「你是因為她的完美,才喜歡上她的嗎?」
房諒元搖搖頭,「她的柔弱和善良,令我想保護她。可我突然發現,這些很有可能只是她表現出來的假象,事實上她根本不需要我去保護。我已經不知道,這樣的她,是否值得我繼續喜歡?」
「在做決定前,先問你一件事。你知道她這麼做的原因嗎?」
諒元又是搖頭。
「那麼,何不試著找出來?給她一次機會,也是給你自己一次機會。人啊,常常因為眼睛所見而下定論,卻未查覺,欺騙自己的到底是誰?她能吸引你的目光,除了外表外,一定有什麼更重要並為你所重視的特質。要相信自己不會那麼隨便地就喜歡上一個人。你說她偽裝柔弱,焉知現在表現出這面的她不是另一層的偽裝?」
「我懂您的意思了,師傅!我絕對不會輕言放棄的!」房諒元一掃之前的低落,精神精神抖擻地回答。
「對啊,懂得愛人的同時,也要放膽去證實。這樣,才能對得起自己的心。」
單子潮被國師「押」到王僑大人面前時,韓旭也在場。
整個池子的鯉魚死了七七八八,原以為這麼大的損失,王大人至少會罰單子潮俸祿十年,可沒想到王僑以一種難以言喻的眼神看了單子潮一眼,最後竟只說了兩個字,「算了。」
在場的眾人聽了後紛紛大吃一驚,連國師也挑了一下眉。
韓旭更是反射性叫道:「您真的是王大人嗎?該不會是別人假扮的吧?」
王僑倏地沉了下臉,「韓統領,你欠國庫的十二兩銀子,明天就要到期了,利息外計一百文錢。你準備好了嗎?」
韓旭哭喪著臉。對於銀子能有這麼精細的記憶,絕對是王大人沒錯!可也太偏心了吧?
眾人更是紛紛對單子潮投以敬佩的目光。到底他做了什麼事,能讓王大人如此另眼看待?
「哈、哈哈──」
難得在稅役部門會聽到這樣的大笑聲,「剛好」路過此地的司亞浩腳步頓了一下。
是不是要進去看看呢?他在內心掙扎。
跟在他後方的本令初,像是看穿了他底的躊躇,輕聲勸道:「為君者,當不能讓臣子左右了心思。」
「也包括你?」司亞浩瞇起了眼。他很不喜歡這種被人看穿心思的感覺,尤其對方還那麼不識相地當著他的面說出來。
「也包括微臣。所以,殿下,是時候了,您應該下定決心,疏遠任何能夠影響你判斷力的人。」
「我知道了。可本宮也要提醒你一點:身為臣下卻擅自猜測上位者的心思,便是妄論!望你下次毋再犯錯。」司亞浩冷哼離去。
真是桀敖不馴哪。不過這樣才更有挑戰性,不是嗎?
本令初笑了笑,也跟了上去。
向來總是充滿百官大臣們討論聲音的議政殿堂,在人潮散去後,偌大的空間竟給人一種隔外清冷的感覺。
只剩兩名男子相對,一站一立;而他們的中間,擺放著一本奏摺。
「胡玄,知道我特地留你下來的原因嗎?」
「請相爺明示。」
房慶極嘆了一口氣,將那本奏摺往前推了推,「你的調整配額方案,陛下已經御覽過,還問了我對此事的看法。」
「陛下讚成嗎?」胡玄急切地問道。
「將販鹽的方式改為票引,並且讓有意角逐者參與競標,不但可以增加國庫的收入,更重要的是,藉由票引自由交易的機制,更可以促使商會間為了交換對方手上的權利而開放了原先寡占的市場。你的方法若是成功,那於國於民,都將會是一大助益。陛下讚不絕口,但是……」
「但是什麼?」
「陛下說了:只是,如此一來,苦了胡卿家了。」房慶極以一種憂心的眼神望著他。
胡玄心裡頓時一熱,感動的心情幾乎壓抑不住,他朝王宮的方向深深一拜,「微臣多謝陛下賞識!」
「我的看法和陛下一樣。胡玄,你真的要這麼做?官商之間,勢力盤根錯節。這些天,上門到我府上拜會的各部大臣或地方官員,沒有一百也有五十,每個人繞來繞去,都是想從我這裡套出販鹽配額的事。」
胡玄輕笑出聲,「我就在想,為什麼這幾天都沒人到家裡鬧事?原來他們都去煩相爺您了。」
「胡玄,我不是在開玩笑!如果你真的要照這個計畫去作,我想我們最好找個人來頂替你的位置,對外宣稱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主張,與你無關!」
「相爺!」
「這是在保護你!」
「相爺,」胡玄直視房慶極的雙眼,認真道:「這些天,我常在想,為了推行新政,最終的結果卻是把自己弄得罷官免職的話,到底值不值得?可今天和您的一番談話後我可以確定了──我必須這麼做!相爺,這個國家病了,因為病了,所以商人越來越肆無忌憚;因為病了,竟連君王和宰相都對他們無可奈何!」
「相爺,如今是個大好機會。他們坐大太久,對於自己掌握的權勢太自信了,絕對料想不到,竟然會有人敢動他們的利益!如果改革的開始,都得有人犧牲的話,那我寧願我是第一個人。」
「浩兒還是不肯見我嗎?」
面對單子潮的疑問,轍連忙道:「師傅您誤會了,實在是因為浩最近課業煩忙,再加上國王陛下又剛好出題考他,他又凡事力求完美,為了讓陛下滿意,可是忙得快連吃飯的時間都沒有了,所以他才沒空見您。啊!對了,浩還說,等他手邊事情告一段了,一定會去找您請教學藝!」
「這樣啊……」
看著那人垂頭喪氣走了,轍心裡也不好受,因為──
「你這人說謊時就是特別囉嗦。」
「喂,我昧著良心幫你欺騙師傅,你不感激也就算了,還消遺我?」轍氣沖沖地轉頭對浩罵道。
司亞浩聞風不動地繼續翻閱著資料,完全不把轍的怒氣當一回事。
「算了。」轍翻了個白眼,坐回他自己的位置。要跟這個人生氣,他就算是有十條命也不夠他折騰!
但有件事情他一定要弄清楚,「浩,你老實說,你為什麼要刻意避著師傅?是不是和師傅吵架了?」
司亞浩的手微不可查地一頓後,又繼續翻書的動作,「也沒什麼,只不過想通了一些事。」
「是嗎?還有,最近我發現你和本太傅走得很近,你該不會是想……」
「本令初的確是個人才,至於要不要拜他為師,現在決定還太早;更何況他還是杜相薦舉的人,我可不想這麼簡單就如了他的意。」
「那跟你現在看的這些資料有什麼關係?」
一個可能的王子師人選,和四大商會──東南茶商柳家、南方太湖織造曹家、北方翔鷹堡、關中湘樊商會──背景分析能有什麼相關?
「唉,這麼明顯的事,你竟然看不出來,你真是我司某人的朋友嗎?」
又再自戀了!轍再次翻翻白眼。不想和他再瞎扯,開門見山道:「請告訴我吧。」
「要說最近朝廷發生的大事,莫過於商部提出要重新調整商會間的販鹽配額。而我還聽說,杜相有意插手此事,可卻在胡大人那邊碰了個軟釘子。試想,如果我能拉攏胡玄,讓他聽我的,不是會把杜相氣得跳腳?」
「這是國家大事,你可別只顧著玩。」轍有些憂心道。
「放心吧,我做事自有分寸。如果一件事,既能有益國家百姓,又能同時達成我的目的,何樂而不為呢?」
「單先生?怎麼最近老看你愁眉苦臉的,發生什麼事,需要幫忙嗎?」揮了揮手,讓手下的小隊長帶隊繼續巡邏的工作,韓旭躍過了涼亭的欄杆,自來熟地與單子潮勾肩搭背。
「我缺錢。」潮以一種「極度渴望」的眼神望向他。
韓旭略顯僵硬地放下右手,同時以不自然的姿勢往後倒退數步,「那個啊,俺最近也才剛還完欠國庫錢子,月底又快到了,目前手頭可是空空如也啊。」
潮哭笑不得地望著他躲避的動作,「我又不是要和你借錢。含蓄,你知道什麼地方有賺錢的機會?」
「是『韓旭』!年輕人,急著賺錢要做什麼?喔,俺知道了,」話說到一半,他突然一臉茅塞頓開的樣子,表情變得曖昧,右手還三八兮兮地頂了頂單子潮的腰,「是你上次說的『安頓』是吧?對方是哪家的姑娘啊?呵呵,什麼時候請俺喝杯喜酒?」
「不是、我、我……」
韓旭一副了解的模樣,「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天經地義的事,有什麼好害羞的?你這麼急著籌錢,肯定是女方那邊聘金談不攏吧,來!俺帶你去個地方!」
說完便捉住了單子潮的領子,急驚風也似地往宮門外走,完全沒有發現某人臉上寫滿「你誤會了」四個字。
「頭兒,你要去哪裡啊?現在還是巡防的時間呢!」小隊長發現自家統領「暫時性失憶症」又發作了,連忙跟在後面提醒。
「啊,對喔!」韓旭不好意思地拍了拍腦袋。「那你只好自己去了。城裡大凡有用人需求的人家,都會在京兆尹府外的告示牌上貼上『徵人啟示』。你武功高強兼又身賦異能,相信很快就能找到工作機會的。」
天香樓,南城最負盛名的酒樓,聚集了來自天南地北的各地特色小吃佳肴,每到用膳時間,無不高朋滿座,酒菜香味四溢,從十尺外的街道便可聞到。
果真是名副其實的「天香」二字!
此刻,三樓的雅間裡,胡玄不厭其煩,耳提命面道:「聽好了,這次是為了掩人耳目所以我才帶你們來這,等一會兒我們大人在談正事的時候……」
「我知道、我知道!大人說話,小孩有耳無嘴嘛!」胡子桀一邊大口咬了下雞腿,一邊發表自己的立場。
「對啊,我們不存在、不存在!」胡子憫也應和道。
見兩個小鬼保證了,胡玄才轉頭道:「那諒諒、諒友,一會你們就見機行事。」
被他點名的姊弟二人慎重點了頭。
不久,門外便傳來店家殷勤的招待聲音,「小姐這邊請!」
人到了!胡玄向姊弟倆使了個眼色。
門被拉開的同時──
「姑姑!」房諒諒、房諒友用力地撲上去,緊緊捉住女子的綺羅紅裙不放。
商凌羅只愣了一下,很快便回過神對胡玄道:「我還道你知感恩,要向我透露販鹽配額的事呢,感情是我誤會了?帶這兩個小蘿蔔來幹嘛?」
胡玄笑了笑,不說話,只是低頭為子桀、子憫兩人挾菜。
「姑姑,人家好久沒見到你了,你都不想我們嗎?」房諒諒拼命往商凌羅懷裡面鑽。
看著自家姊姊難得像個女孩子撒嬌的模樣,讓房諒友不禁笑了出來,可隨即便被兩道凌厲的視線給逼了回去。
笑什麼笑?想死嗎?
房諒友非常識相,立即換上一臉認真的表情。「姑姑,許久不見,近來可好?」
縱然商凌羅在與人談判時,是個不折不扣的狠角色,可面對兩個姪子一左一右的溫情攻勢,心倒底是軟了下來,「說吧,你們倆個找我有什麼事?」
房諒諒仰起小臉問道:「清明都過了,姑姑你何時才會回來?雖然曾爺爺不說,可我們都看得出來,他在祠堂裡等了你一整天。」
凌羅神色倏地變冷,同時也鬆開了抱著諒諒的手,「我姓商,不姓房!怎敢勞煩尊貴的左相大人為我等待?對我來說,房家祠堂沒有任何意義,我早已在家中拜祭過雙親。」
「其實不只有清明,不管是端午、中秋、除夕,只要是每逢閤家團圓的日子,曾爺爺總會吩咐家人要多準備雙碗筷,他說這樣不管你什麼時候回來,總可馬上吃到熱騰騰的飯菜。曾爺爺,一直都在等你回家。」房諒友走到她身邊輕聲道。
「是啊!姑姑,曾爺爺對你那麼好,你為什麼那麼恨他呢?以我來說,我雖然有一個很討厭的朋友,可看見她失意難過,我的心還是會揪痛的啊!所以,姑姑,如果你肯回過頭看看曾爺爺望著你的樣子,你一定會感動的!你一定不會──」
「說夠了沒!」凌羅倏地站了起來,嘴角勾起一抹豔麗的冷笑,「胡玄,你找我出來的目的,就是聽他們說這些無聊的事情嗎?我可沒有空閒陪你們胡鬧!」
「碰!」的一聲,房門在他們的面前被用力關上。
「姑姑!」房諒諒與談諒友急就要追出去。
「等等,你們坐在這裡乖乖別動,」胡玄拉住了他們,「現在還不是你們出場的時候。」
商凌羅幾乎是虛脫無力、背靠著門跌坐下來。她面色慘白,右手緊按著腹部,左手顫巍巍地從懷中掏出了一個煙斗,手抖了好幾次,才對準嘴裡送進去。
深吸了好幾口氣,她才覺得腹內的騷動停了下來。
她閉著雙眼,等待著那陣刺痛感過去。
身後,熟悉的腳步聲停了下來,像是在猶疑著要不要接近。
「陳叔,是你嗎?」
「凌羅,不能再這樣下去了,這幾年來,你發病的次數越來越頻繁……」
凌羅搖了頭,「沒關係,我撐得住。倒是陳叔,你趕緊讓我們的人馬快點散去。胡玄帶了諒諒他們來,不曉得在賣什麼膏藥;如果讓其他商會的人察覺,那可就不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