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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所謂代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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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旁,男子神情滄桑淒涼,而身旁的女子早已滿臉淚痕。
男子接過了馬車上的人遞下的包袱後,交到女子的手上,沒有多說什麼,只轉身向家門方向跪下行大禮,便頭也不回搭上馬車離去。
深鎖的門扉突然被大力撞開,一個披頭散髮的老婦跑了出來,往馬車離去的方向直直追去,大喊:「我兒!我的兒啊!」
「娘、娘……別追了!」女子淚如雨下,拉住了老婦痀僂的身子。
老婦悲痛欲絕,反手一個巴掌重重往女子臉上刮去,哭罵道:「他是你丈夫,你不阻止他去送死,還拉著我作啥?你就這麼希望他去死?你這個不要臉的淫婦,是不是外面有相好的了?我打死你……打死你!」
女子不閃不避,靜靜地跪在地上,承受著婆婆的指責,等老婦打累了,她才上前抱住她,「娘,您打我沒關係,可您的身子要緊,夫君不會希望您傷心的,他就是為了這個才……」
女子將手中的包袱打開,裡面赫然是幾塊大銀。
「就為了這些、就為了這些……竟要我的孩子枉死!」老婦悲從中來,翻手將所有的銀兩打落在地。
一塊銀兩滾啊滾的,直撞到牆角的人才停下。
像是沒見到剛剛那場生離死別,異人臉色平靜彎腰拾起,走到兩人身邊,將銀子遞了過去,「莫夫人,快將莫大娘扶進去吧,她的病才剛好,受不得一點激動的。」
女子壓抑著悲傷,向異人道了聲謝,小心翼翼地攙扶起自己的婆婆,往屋裡走去。
兀自叫著「我兒、我兒」的老婦,眼神本是一片痴懵,卻在看到異人後,眼光放出異彩,枯朽的雙手緊緊捉住異人的衣襟下擺,像捉住救命的浮板一樣,直叫著:「楚公子,你不是武功高強,無所不能嗎?拜託你救救我的孩子吧,我給你跪下了,我給你跪下了!」
「娘,你不要這樣啊!」女子好不容易吞下的淚又再起溢了出來。
異人隻手一托,便將那跪伏在地的老婦托起,將她推入女子懷中後,又從地上的包袱裡掏出了一張契約,才淡然道:「您也看見了吧?你的兒子是自願替人頂罪受死,以換取母親的續命錢,這是『交易』,恕我無有插手的餘地。」
老婦恍若遭受重擊,整個人逶迤在地,大哭道:「你不是人、你們通通不是人!我的兒啊,我的兒啊!」
單子潮只能跟著異人的腳步快步離開。
老婦的哭聲即使經過幾條街了,卻還是縈縈纏繞在單子潮心裡。看著前方異人冷默的側臉,他再也按耐不住,衝到前方,攔住異人的去路,「你不阻止這件事嗎!?」
「你方才也聽到我的回答了。」異人目不轉睛,繞過單子潮走過去。
單子潮呆住了,他沒想到真是這個答案。
異人卻停下腳步,回頭看著那尚在呆楞的人,冷笑,「你是否覺得我冷血無情?」
不等單子潮反應,他再道:「你現在該知道了吧?你所謂的施捨,根本無法改變這個地域的命運。你剛剛所看到的交易,不是第一件,明明是最寶貴的人命,卻能拿來當買賣……」
「我們可以報官啊,請官府出面……」
「你以為沒人試過嗎?遞上官府的狀子,總是石沉大海,連本該是保護人民的官府都默許了這種事件。」
潮呆住了。
「在這裡,富人永遠能用錢去買得他們所要的一切,而窮人逼不得已出賣自己,只求一家老小安好。即使將目前的勢力掃除,這個地方也會將再度被新的勢力占據,這種循環將永無止境,誰也沒法解放他們。這就是你看不到的代價。」異人當頭撥了他一桶的冷水,頭也不回地離去。
單子潮不知自己是怎麼走離開的,當他回神時,他已站在采樂家門前。
是誰給富人這樣的特權?是誰讓司法形同虛設?而繁華的代價……
這裡的人付出了寶貴的尊嚴,又是給了誰的繁華?
不期然地,他想到了鏡流所說的三王爭霸……戰亂後的司國,必是滿目瘡痍,民生凋敝、百廢待舉,而司王只花了三十年便將國家由廢轉興,士農工商百業欣欣向榮,可這些事如果沒有雄厚的財力是辦不到的……
可剛打完內戰的司國又哪裡來的錢?
真相著實令人心驚。
遲疑了一會兒,潮還是再次敲門。可這回出乎他意料,門很快就開了,映入眼簾的,是采樂那充滿防備的小臉。
「是你?你來做什麼?」
「采樂,我能進來坐會兒嗎?我有話要對你說。」
采樂警覺地看著他,敏銳察覺來人似乎和平常有些不同──是那種溫暖的笑容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懷疑的破碎。
她承認,他的笑容,確是莫明牽動自己的情緒,可她很清楚,那笑容是建立在「無知」的基礎上。她不知道異人大哥帶他去看了什麼,但她深信,今天一別後,他大概不會再來了吧?
甩掉了那奇怪的失落感,「你想說什麼?」
「離開這裡吧,我那裡有個地方,可以安頓你、小七與婆婆,你們就可以不用過得那麼辛苦了。」
思考良久,這是他唯一能為采樂做的事情。
采樂沒有因他唐突的舉動而生氣,只是平靜地望著他,「我們不缺及時雨,我也不稀罕及時雨。可你能把沙漠變成綠洲嗎?」
潮懂得女孩的言下之意。要救她,就得連地域的所有人一起救。這太難了,他做不到。可如果不去管她,他就只能眼睜睜看著,在未來的某一天,她變成另一個出賣自己靈肉的莫大哥,或是痛失所愛的莫夫人。
「我可以馬上跟你走,可小七怎麼辦?婆婆怎麼辦?視我如親妹的異人大哥,我可以拋下他不管嗎?那些在我困頓時,曾幫助我的鄰居大嬸、大叔、哥哥、姊姊,我可以通通不去想他們的未來嗎?」
「假如我真的這樣做了,且不說以後的日子我的心是否能平靜;我還會是我嗎?」
就算采樂還是采樂,可她終究不會是阿嫵。
從頭到尾,他的善心、他的執著,也不過是在圓一個夢罷了。
而這個夢,因為遇到了現實的困境,逼得他醒來檢視自己的心。
要幫她,就得幫所有人;要幫所有人,他就得蹚這趟深不見底的渾水,去面對那些暗流紛爭。
他身上已經有浩兒這樣一個責任了,前途茫茫尚不可知,他又哪來的心力去再攬一個活兒下來呢?
潮突然笑了出來,「原來,我真的和異人說的一樣,和那些丟骨頭的富少爺沒什麼兩樣……」
潮幾乎是失魂落魄地走出去。
他是怎麼?
「采樂?」異人看著門前神色怪異的采樂,關心地問道。
「大哥,剛剛你們究竟是去了哪裡?」
「我帶他去看了莫家,剛好見到莫勁上車的那一幕。」
「什麼?」采樂大驚。莫大哥,真的和那些人做交易了?
「別擔心,不會有事的。」他將雙手按在采樂的肩上,撫平她的不安。
「大哥,」她堅定地抬頭,「不管你要做什麼,我只求你一定要平安回來,別忘了,這裡還有等著你的家人!」
異人泛起了欣慰的笑容,不語,只是揉揉了采樂的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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