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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3左右之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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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司國。
打三十年前,司王司輔濟揭竿起義,推翻暴虐無道的前王後,司國的政治便走向左右共治的局面。
為了迅速平撫人心,安定朝局,司王沒有大肆清洗朝局,前朝以「賢能」聞名的大臣,幾乎都被司王委以重任留了下來。這群朝臣以右相杜如誨為首,施政風格偏於保守並重視王室傳統。
而另一邊,司王也大量起用了當初輔佐他登上王位的功臣,他們積極進取,並以左相房慶極為首,勇於推行新政。
這樣南轅北轍的政治理念,兩派人馬不免常有衝突。在司王看不到的地方,事無大小,兩邊人一旦對上了,總要分個高低……
今天正值月曜日,又是一周的開始。卯時末刻起,便陸續有官員開始進出議政殿堂,至辰時二刻,當朝左相房慶極一身藍袍的身影準時地出現在議政殿堂前方的廣場上。
從司王司輔濟登基起,他便身居宰相一職,這三十多年裡,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不論是面對國家草創時社會民心的動亂,或是之後為安撫社稷穩定時局的殫精竭慮,甚至和右相杜如誨之間的明爭暗鬥,都沒能讓他失了沈著冷靜。可現在,那張看似五旬開外的臉上,卻微微流露出幾分不一樣的情緒。
能讓這樣一個強者動搖的,怕也只有「那件事」了吧?跟在房左相身後,吏部大臣卓文世輕嘆了口氣。
在名義上,他是他的下屬,可他更是同他一起保衛這個國家,輔助司王建國的老友,所以有些事,他都看在眼底,少不得要勸上一兩句了。
卓文世上前去,與左相併肩而行。抬頭看此刻濛濛細雨的天空,他道:「今年開春,倒是比往年要早上一開月有餘了吧?南方又比我們早迎春,想必在這細雨之下,農地田畝已是一片耕種插秧的情景了。」
房左相默然不語。
農部大臣李暮跟著接口道:「正是如此。南方十二行省,都已有會報上來,敘述各農作物開種的情形。最南的沿海諸省,春耕更早,稻米今年應該能達三作。」
卓文世又道:「南方的稅期才剛過吧?這可辛苦那些莊稼們,一面忙於農事,一面又要顧及朝廷的政令……」
稅役大臣王僑聞言不以為然,「納稅服役是百姓的義務,何來辛苦之說?更何況這天下稅賦來源,農者不過二成五,工匠技藝、牧者一成五,剩下近六成中如關稅、茶稅及鹽稅等大宗者,都是來自經營買賣的商人了。」
六品稅吏張東連忙順著長官的話道:「可不是嗎?農民所繳之稅大多以穀粟絹絲綿等實物為主,有運輸保存跌價的問題,不如商賈皆納金銀珠寶重物。說到商人之稅,就得說說這湘樊商會了,去年他們所繳的稅,已占商賈總稅收的一成,財力之大與營利範圍之廣,由此可見。」
原本沈默不語的宰相至此臉色才微微一動。
卓文世心中暗誹:就是因為農人只繳得起穀粟等實物,不然你是要叫那些農民也以金銀納稅嗎?真是,要捧上司,也不是這麼沒邏輯的說法。不過,好歹他也引出了自己想說的話了。
王僑為官多年,多少也知左相的心結,便說道:「王都的稅期比各地還晚上一個月,是當初宰相為中央行政考量而定,湘樊商會卻取巧利用這點,為了省那一個月的息錢,每每拖至最後一天才來納稅。待那會長商凌羅到時,非得叫她至房相府一謝,才准她完稅了事。」其實商人趨利本就無可厚非,何況那會長此舉也不算違背法令,他之所以會這樣說,也不過就是找個名目而已。
房左相已回復了平日的冷靜,說道:「她要不要來見房某,那是私事,又豈能因此而耽誤到國家稅收的大事?爾等好意老夫心領了,可以後別再公私混為一談,免得落了一個『循私枉縱』的口實。」
卓文世、李暮、王僑、張東等人皆低頭應是。
語畢,一行人復又前行。
不遠處,可看見一群身著醒目紅袍的官員們,手上撐著傘,正朝這邊走來。
要是說房左相心底還有三分沮喪之意的話,在看到來者領頭之人時,便已轉為十分鬥志了。
來人見到左相也是一頓,隨即便堆起親切的笑臉走向房慶極,還主動為他打傘,「房相怎麼不撐傘呢?雖然這充分顯示出您勤於政事的精神,但可別落下病根才好。」言下之意,就是你別以為淋成一副落湯雞的模樣,就能讓王上對你有好印象。
「杜相說笑了。我等在辰時初便已至達爾曼宮,先往農部及稅役部翻閱最近的資料,討論一回後,再來議政殿堂,中途遇了雨,這才如此狼狽,自然是比不上閣下您衣著光鮮了。」翻成了白話,就是在諷刺他睡得太晚,雨後才出門,自然有傘可撐了。
兩人都聽懂了對方意有所指,卻仍然保持笑臉,虛應故事。底下的官員,也只好效法起長官的舉動,為對方打起傘,應酬起來了。
朝廷官員表面不分左右,一片和樂融融,但底下卻是波濤洶湧。
來到登堂階前,兩邊免不了又是一番禮讓。這邊說:「杜相德高望重(整一個老不死的),應該先請。」
另一邊則回道:「房相才是勞苦功高(哼,不過媚上取寵),才該先請。」
年輕一點的官員,臉都快笑僵了,看他倆老還能在那互相謙讓,不得不佩服這虛與委蛇的功夫,還真是門學問。
突然,那殿堂大門被由內而外推開,傳來一串爭吵聲。
「可惡!又不在這裡!」
「達爾曼宮還很大,慢慢搜吧。」
「會不會躲到廚房去了?那裡吃的很多……」
韓旭帶頭出來,便看到階梯下,紅藍兩方官員早已停下之前的談話,正抬頭望著他們。韓旭一怔後馬上反應過來,對自己的隊伍下令道:「肅敬!行禮!」
「拜見宰相與各位大人。」十幾個士兵立正站好,側身讓官員們通過。
房慶極點頭,「韓統領一早便執行勤務,辛苦了。」說完便踏上台階,趁機比右相先行一步。
杜如誨不甘他領先,馬上也跟了上去,順便問道:「聽你們剛剛的談話,韓統領可是在搜索什麼?」
韓旭冷汗微冒。都是單子潮這個害人精,昨天好不容易讓神官給他們解咒後,一群人累得半死,面子都在同儕前丟光不說,到了夜晚,殿下召見,說是那人下午拍拍屁股飛走後,到現在還沒回王子府,之後又一堆話說著說著,就便成了人不見了,是在他們手上弄丟的,要負責找到人才行。
他那時不知怎麼的,就信了殿下那一長串「鬼話」(請原諒他的不敬),擔起了這不該擔的責任,所以今天一大早,只得調集了兄弟開始各處搜尋。此時面對宰相的詢問,又不能告知實情,還得想個說法圓過去才行。這滿腹心酸真是有苦難言,有冤無處伸啊!
「右相明鑒,其實我們是在……找老鼠!」他急中生智道。
「老鼠?」經過他身旁的卓文世神色怪異地看了他一眼,那表情彷彿在說:身為禁衛中軍的統領帶頭捉老鼠,未免太大材小用了吧。
韓旭努力擠出「不是理由」的理由,「正是。今春回暖甚早,這耗子也早早出來繁殖活動了。鼠輩也懂美食,竟將廚房的廚餘袋給咬得亂七八糟,為免今天晨議時有任何狀況驚擾到各位大人,所以下官……」
李暮呵呵笑道:「這點小事!我們沒那麼嬌貴的。」他拍了拍韓旭的肩後走了上去。
王僑冷冷道:「難為你有這份心思。如果韓統領待會兒無事的話,就煩移駕到總聖殿去吧。今天是春季『宣道日』的開始,各部官員的子女們都會聚到那去聆聽神官講道,若有鼠輩咬到孩子們,可就不好了。」
韓旭乾笑,「是、是……」王大人眼神這麼冷,大概又在盤算國家是否養了太多吃閒飯的人了,竟連一軍統領都出來捉老鼠。
眾位大臣陸續在士兵面前經過,卻突然有一人停下,轉向韓旭,正是兵部大臣袁子儀。
「大人?」韓旭趕緊行禮。
「韓旭,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今天負責宮衛巡邏的,應該不是你們中軍吧?」
雖然禁軍歸於司王掌管,但韓旭可是在袁子儀帳下訓練出來的,所以對這位前長官,特別敬重。面對他的追問,他還真不好唬弄他。
「你帶著這十七個人,伍不成伍,隊不成隊,你們不是在捉老鼠吧?到底是在搜索什麼人!」
沒法子,韓旭只好據實以告了。順便厚顏請袁子儀幫忙注意一下,是否有貌似單子潮者。
袁子儀臉色頓時下沉,「荒唐!放任一個陌生人在此國家重地亂竄,你這樣小家小氣的打聽,當這是兒戲嗎?應該立即向陛下申請詔令,關宮門搜捕此人才是!」
韓旭忙道:「大人!那個人雖怪,可真不是什麼壞人,對吧?」他轉頭向身後的士兵詢問道。韓旭本來還想說昨天比武時,那人若真是心懷不軌,他們在場的人連同王子恐怕都得把命交待在那了,所以他相信他。可這樣的話,恐怕只會讓袁子儀更加生氣地要把人找出來吧。
眾人紛紛點頭。
「袁大人?」殿內傳來呼喚。
袁子儀沈思了會,說道:「若你們今天傍晚前還找不到此人,我將親自向陛下請令搜索!」
「統領,現在該怎麼辦?」眾士兵聚到韓旭身旁問道。
「你們一人先去向殿下報告剛剛的情況,其他的人跟著俺……」
「嗯?」
「……到總聖殿『捉老鼠』!」
來到議政殿內不久,一身紫袍冠冕的司王,便從正門進入。眾官紛紛向司王彎腰行禮,王微笑回應。
「陛下,今年開春甚早,少不得又是一個豐收年,這正是天祐我司國、天祐陛下的證明啊!」右相首先起身恭道。
被這老狐狸給搶先了!左派的官員心中不約而同罵道。
「天賜吉兆誠然可喜,可這之中還得靠眾卿的努力,司國的百姓才能有今日富足安樂的局面。」司王心有所感道。
「全是陛下領導有方、德被萬物,臣等萬萬不敢居功。」在場的所有官員不分左右,皆起身向司王作揖恭道。
「好了,就省了這些官樣文章吧,今日何人有事上奏?」
「臣有本要奏。」李暮起身道:「去年於各地推行的農業計畫皆有重大進展;東南四省之丘陵、坡地增闢了六百畝梯田,圩田河塘四百畝,用於生產茶葉及食糧。另南部五省的水利工程方面,已增拓灌溉河渠百道,六呎水輪的運用,犁田工具的改善,也使水稻的產量大為提升。西南諸省,較為乾旱、仍以玉米、蕃薯等作物為主,年前已試作新引進的早熟稻品種,如順利栽培成功,下一步將推展至育江以北的地區,使北方也有自產的稻米可食。另繅絲紡織之技術亦有改善,棉花的種植面績持續增加……」
司王聽了不住點頭,顯然是很滿意農部大臣這一整年所繳出的成績。
右派的稅役大臣梁曄卻道:「可東部的穀倉至今也只有七八分滿,西南部就更不用說了,每遇旱季,往往得靠南部諸省調糧才行,還望大人再多多加把勁才好……」
他還想再說什麼時,王僑已站起身來,梁曄見狀馬上不再發言。雖他們同為稅役正使,可王僑的經驗比他長上十年不只,在很多方面,他都還有賴其人提點幫忙。
王僑道:「南方稅期已過,縣郡收集當地稅賦後上繳行省,再由省統籌,二分輸往中央,八分留與地方,目前已陸續有省份上報已準備輸稅。另我已令各地穀倉注意凡超過二年的老種,待今年新種入庫後,皆須釋出。」
「稅賦之事交於王卿,孤甚放心。」司王微笑道。
王僑謝過後再道:「臣尚有一事要奏。」
「王卿請講。」
難得這樣平日一絲不苟的人,以一種略帶遲疑的語氣道:「是關於女子入宮服役的部分。日前不少行省於公文上提到,有百姓請願,希望能增加當地的服役名額;或是限縮已入宮者的服役時間,由一年縮短為半年,以增加其他人入宮的機會。」
以民間女子入宮服役的方式,取代宮娥的僱用,這本是王僑想來節省國家開支的作法,如今卻變成了有心人想藉機攀龍附鳳的手法,叫他怎能不吃驚。
一些聽懂了這暗中玄機的官員倒是笑了出來。商部大臣胡玄打趣道:「沒想到這宮役在民間竟會這樣供不應求,大人您還真該辦個標案,讓那些有心想將女兒送入宮中服役的父母都來競標看看,保證又是另一筆收入;要不大人您不妨增設門檻,只選那有頗具姿色的女子入宮,讓我等日日飽飽眼福……」
他這話聽在在場的女子耳中,可就顯刺耳異常了。右派刑部宋夫人當場冷哼道:「要增加名額?要選姿容不俗的女子?好,可我同時也要求原有保護法令中的賠償金額要加倍。」她當初在王僑提出這方法時,便立即反對,認為民間女子在宮中甚無地位,如遇高官脅迫,雖以自保;還是在與王僑爭論許久,訂出一堆保護法條後才准放行。
胡玄的笑臉掉了一半,期期艾艾道:「夫人何必如此敏感?愛美之心人皆有之,能欣賞到美麗的宮娥,這也能增加我等的工作效率啊……」
「就是因為有你這種心思,我才不得不防……」
「眾卿別再爭了,此事就交給王、胡、宋三卿討論後提出方案後再議。」司王果斷道。
三人連忙行禮應是。
再抬頭時,胡玄已是一臉正色,道:「臣也有本要奏。」
司王揮手示意他道來。
「我朝酒之釀造與銷售,已開放給民間商人經營,目前僅有鐵仍歸國家公賣。鹽方面則由官方提供製鹽工具,委託商人承辦,再課以重稅的方式進行。這鹽可是人民生活必需品,賣鹽的收入之多,竟抵得上……」他頭轉示意王僑提供數據。
王僑接道:「可抵東四省一整年的稅賦總合。」
胡玄再道:「是的,所以微臣建議,年年調整商人間之的販鹽配額,以平衡各大商會的勢力。雖說國家需要商業為其經濟注入活血,可若有一家商會壟斷獨大,那對國家生計反倒弊多於益了。」
司王准奏,並直接令胡玄於下次會議時提出完整的調整配額方案。
接下來則是工部、禮部依序上奏,左右兩派免不了又一番脣槍舌戰,司王吩咐了幾句,見無人再有異意時,便宣布朝議到此為止。
在行禮恭送司王擺駕離宮後,眾官員也魚貫出了議政殿堂。
「我以為你會多多關注你老東家的利益。」右相杜如誨走到了胡玄身旁,以只有兩人聽得到的聲量說道。
胡玄本是湘樊商會旗下的掌櫃,因得左相等人的推蔫,在辭去掌櫃一職後,便入朝為官,五年後直至商部大臣一職。
眼下販鹽的利益十之八九掌握在前幾大商會手裡,胡玄的提議若通過,無疑是讓所有商會的勢力重新洗牌,這對既得利益者來說不算是什麼好事。
本來商人之間利益版圖於身為當朝右相的他並無影響,可看剛剛陛下的態度,分明是有意讓左派的商部主導這項改革,不管之後胡玄調整配額的方式是什麼,一旦自己手中再無主導權,那些重利現實的商人對他的「孝敬」心意絕對會比現在少了很多。
「可臣現在一心只有陛下,只有國家。」商人本色,讓胡玄說起諂媚的話來格外真誠,硬是臉不紅、氣不喘。
杜如誨聽了他的話只是笑著,可那笑意卻沒有傳至眼底。「胡大人,老夫以為官這麼多年的經驗奉勸你一句,任何事都別做絕,留點退路給別人走,也是給自己走。你不會想在離開政界後,到哪都被各大商會拒絕吧?」
胡玄也笑了,他臉上笑意不減,讓人不知他有懂還是沒懂那番話的暗示。「下官謹尊右相大人教誨。」說罷,行禮,施然而去。
杜如誨站在原地,冷眼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喃喃道:「但願你別讓老夫失望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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