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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拾参之章 夜下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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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數日,在客棧養傷的郭楓總是喜歡在午後叫上幾壺溫酒,然後悠哉的坐在窗台上,一邊啜著半溫不熱的酒杯,一邊聆聽著窗外人們熙來攘往的嘈雜和喧嘩。
現在,街上的光景遠比前些日子在破屋的情況熱鬧許多,除了市集上買賣的叫喊聲,和攤販旁賣力殺價的話語,還有許多四處張貼尋仙告示,口中總是掛著「讓開!讓開!」的士兵。
目光流轉,郭楓的視線被街頭一群三姑六婆給吸引住了。
起初看去,他們也不過就兩個人站在那閒聊,這才不一會的功夫,已經圍了一大群人,站在最中心的正是剛開始的那二人,只聽其中一人道:「嘿!這可神奇了,那白衣仙人就在那地這麼一繞,然後就指著腳下說了”挖這兒,有水”。」
「你們猜怎麼著?」那人把頭向前一探,對眾人問道。
「當然不信嘛∼∼∼!」他剛問完,旁邊的另一人立刻答聲,用著誇張的肢體動作演譯著:「結果啊!那仙人又是一句”若是我自己來,那就誰也別來搶了”。」
「那敢情好啊!這下不挖也得挖了,那時候的天可乾了,地上是滴水難尋吶!」原本起頭的男子又用著誇張的聲調,低聲嘶吼似的接著道:「你說,咱挖是不挖?」
「那就挖唄!」旁邊的人裝作無奈的模樣附和。
「我告訴你們哪!不挖還好,我們一夥人攜了鏟子來,這一挖…你瞧瞧!還真的出水來了!」他把雙手一攤,說得彷彿就是那仙人本就如此打算似的:「我們西城這高興的啊…是完全無法形容的呢!」
「你們說,連月大旱啊!除了那些能有大批士兵四處汲水的王公貴族偶爾分點水給我們之外,諸位可曾聽見過民間百姓找到水源的?」他又問,然後頓了一會,見眾人皆是搖頭不語,這才又道:「所以按我說,這不是水神眷顧,那是什麼?」
「是啊!正是”水神掘井”啊!」另一人又立刻附和,這一聲下來有如晴天霹靂般的打在沉寂的人群之中,議論之聲旋即散了開來。
「還有,還有啊!咱們這朝歌還不只這一樁神跡呀!」意猶未盡的他又繼續說了下去:「不用我說,大家應該都有聽說,前些天那場讓天氣恢復正常的大雨,是”女媧降雨”了吧?」
眾人聞言,議論之聲如潮汐一般的湧現,備受諸神關懷的天子之都,在短短的數日之內,成了天下人注目的焦點。
「現在是怎麼回事?這可跟我想的不一樣啊!這樣的傳言…」郭楓收回聽力,搖頭苦笑:「真不愧是殷之國都,元氣恢復的真快!」
是蒼天憐見,不捨百姓受苦…
還是蒼天已死,祢們…仍站在商的那一邊呢?
「算了,走一步算一步吧!」郭楓啜下最後一口溫酒,只覺睡意湧現,想到彩靈在替自己上藥時說的:『楊大哥說了,這藥一日三換,藥氣行走時會嗜睡,你就乖乖的多待在屋子裡吧!其他的我和公孫姑娘會給你打理的。』
「這藥還真是厲害,睡意上來的時候,還真是多一秒鐘都不想撐啊!」郭楓晃了晃昏沉的腦袋,把酒壺隨手扔回桌上,踱步走到床旁一股腦地摔進被窩,然後沉沉睡去。
入夜時分,殷彩靈推開門悄悄地走了進來,她側身坐到床緣伸出潔白的雙手,輕輕地、慢慢地替沉睡著的郭楓解開了肩上的繃帶。
月光下,殷彩靈美目半闔,長長的睫毛迎著無瑕的月光,然後映落在剔透的雙瞳上,淡淡的藍色上泛著片片白光,彷彿一池安靜而幽遠的淨水,深遂而透澈。
專注的眼神和纖細的動作,絲毫沒有驚擾到郭楓的熟睡,就這麼一坐一臥的兩個人,安安靜靜地享受著彼此的時光。
許久,終於將傷藥換好的殷彩靈開始起身收拾,她將長被重新蓋回郭楓的身上,轉身正要離去卻剛好看見了桌上零散的空酒瓶。
「都說了喝酒傷身,傷會好得更慢,為什麼都說不聽呢?」只聽殷彩靈輕輕的嘆了一聲,然後默默地將桌子收拾了乾淨,這才離開房間。
深夜,郭楓從睡夢中醒了過來,也不知怎麼的就是無法再次入眠,在床上躺了許久看著灑滿了皎潔月光的窗檯,忽然心中一動,目光落到了窗子的外頭,寂靜之夜、冷風輕動。
於是郭楓下了床來,信步走到窗前佇立了許久,忽然身形一動,腳下輕點窗檯,整個人劃出一道如月牙般的弧線,飄然躍上客棧的屋頂。
才剛踏上客棧的屋瓦,便吹過一陣晚上獨有的微風,清冷中帶著一點濕意,拂過郭楓還帶傷的身子,一陣透心的涼意蔓延全身。
郭楓不自禁縮了縮身子,用手把袍子包得更緊了些。
忽然,幾縷白紗在屋簷的另一側裊裊飛舞映入眼簾,彷彿是在撥弄著落下的月光一般,迎著風一次又一次的將銀白色潑灑開來,溢滿了整個屋頂。
披著雪白的八翼披肩,殷彩靈以走雪的模樣坐在瓦上,無瑕的月光灑在她纖細身影上,彷彿淡淡的仙氣環繞,炫目的銀光就像是一層矇矓的薄霧,迷濛了週遭的空間。
墨色的深夜,她默默地仰望著夜空,深邃的黑幕夏無數繁星落在水藍色的眼裡,雪白的臉龐、一副天真無邪的模樣,就像是盼著夢想降臨的孩子一般。
而郭楓就這麼靜靜的站在不遠處,既不靠近、也沒有言語,目光落在被屋簷勾勒出許多稜角的地平線;相較於殷彩靈渾然天成的靈氣與無邪,郭楓負傷的身子卻顯得單薄了些。
月光之下,兩條白色的身影,一站一坐的在客棧屋頂上,兩個人一起的沉默,就像是在享受著這樣的享楚時光…
郭楓放鬆地感受著這難得的平淡體驗,眼前沉寂而漆黑的大地,讓總是穿梭著無數繁複的思緒的腦袋忽然靜了;立於浩瀚且深邃的夜空之下,一直緊繃著的身體與精神也都跟著放鬆了下來。
然後,彷彿是知道郭楓將目光投向自己一般,殷彩靈忽然鬆開環抱著雙腳的手,把身子往後一仰、雙手撐在身後,將頭輕輕地擺向郭楓的方向,對他露出了笑容…
那笑容,是郭楓這輩子所見過…最真、最美的笑…
月下,殷彩靈忽道:「為什麼要做這麼多事情?」
「什麼事情?」郭楓漫步著,走到她的身旁。
「楊大哥和兩位太子的事情啊∼」殷彩靈笑著,但目光卻離開了郭楓,重新回到浩瀚的星空之中。
「呼…」郭楓停在殷彩靈的身旁,也抬起頭仰望星空,道:「送他們上去,是為了把那些以仙人自居的崑崙山給拖下水。」
「咦?」殷彩靈訝異的目光,再次從星空落回郭楓的身上。
「朝歌背後的聞仲也是修術者,而且他的勢力龐大,加上現在朝中的妲己三姐妹…只有我的話,打不贏。」郭楓看了她一眼,淡淡地笑:「妳的仇報完了,但是我自己的還沒呢!」
殷彩靈沒有追問下去,只是忽然將頭低了下去,因為從她心底深處傳來一陣心痛,一陣來自郭楓記憶底層的痛楚,那是連繫著靈魂最深處、最原始的”慟”。
不再言語,接著…風中的兩人一起凝望繁星點點的夜空,直到天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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