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
| 異姓氏親兄妹 |
|
公年五六二年,冬至,天寒地凍的節氣。
蘭歆站在鄴城門口,他最熟悉的城市。每一寸土地、每一條街道他幾乎都認識,彷彿熟悉自己手掌纖細的紋路;他卻感覺自己像個流浪者在故鄉漂泊,十足的怪異。雖然知道離家不遠,卻像一縷寤寐中出竅的魂魄,四顧茫然,尋不到回家的路。
他沒有家鄉情結,無論身在何處皆感到斷梗飄蓬、身處異鄉,沒有哪一條光滑如絲的街道在腳下鳴響記憶,沒有哪一株蒼老的大樹搖醒往昔,沒有哪一幢幽香清新的房屋能夠融化已經涼卻的夢境。家鄉隨著某種情感的移動而到處漂泊,不過是一個為自己尋找理由的假想物,一個自欺欺人的幻想,隨著年齡和經驗的與日俱增而揮發殆盡。
「太常丞府?姓鄭?你是指以前住在這裡的人嗎?他們很久以前就遷居了。」
「請問你知道他們搬去哪兒?」
「嗯……不太清楚……」
蘭歆向舊址附近的居民打聽之下,終於在童年玩伴的口中得到一絲線索。
「自從你們全家搬遷至洛陽,咱們已經五年不見了!你近來過得怎麼樣啊?」
「……原來表舅在洛陽。」
「咦?瑛瑛怎麼沒有和你在一起?我也好久沒見過她……」
「兄弟,感謝你提供的線索。我還有急事,告辭。」
語畢,蘭歆拔腿就跑。雖然他很想和故友敘舊,但是他著實不願意在鄴城久留。
天色開始凝斂,一抹殘存的晚霞還在掙扎展示最後的金邊,仍然敵不過夜幕的低垂,逐漸黯淡。鄭璇瑛站在窗櫺前凝望遠方,每天當白晝與黑夜交接的曖昧時分,總使她情緒低落,陷入憂鬱。六年前發生一場可怕的意外,母親去世、哥哥失蹤,不知為何她開始害怕黑暗。尤其在彤雲將隱,蒼穹變色,夜晚像巨靈一般無邊無際的襲湧而來的時刻,最令她驚駭。
她覺得孤獨寂寞,彷徨無依,像一葉孤舟在一望無際的汪洋中飄流,極端的恐懼。
鄭圓圓像一頭喘息的大象,斜倚在小姐的閨房門邊,斷斷續續的說著:
「呼、呼……小姐,好消息!蘭歆……少爺……妳哥哥回來了!」
鋪著紅綢的團圓大桌,上頭擺滿了一個圓滿的家庭所企求的吉祥納福應景菜餚。
鄭順祖夫婦忙著在蘭歆身邊打轉,一個勁兒催他「吃、吃、吃」,差點將這個遊子的肚皮撐爆了。回到鄭府之後,自是一番歡喜,他道盡了這些年來在西域的生活:加入駱駝商隊,端坐在駝峰之間,隨著駱駝蹄子在沙丘間起伏而顛簸,在漫長的絲路上西去東來,在駝鈴聲響中,往來販運東西方的物產,並且學會了在沙漠求生的各種技巧。綿延不絕的荒涼沙漠、閃爍不定的海市蜃樓、椰棗樹圍繞的綠洲甘泉……話了苦也說些趣事,直到天色已晚才各自就寢。
鄭璇瑛提著一盞燈,在蘭歆寢室的門前探進半個身子:
「哥哥,你還不想睡吧!」
已經相當睏倦的蘭歆微笑的搖搖頭,招呼鄭璇瑛進來。回顧從前,妹妹每天都在家裡等著學堂放課,他才剛踏進府邸的門檻,她立刻糾纏著他嘰哩咕嚕講上一大堆話。
哥哥這次回來,她要勸導他必須重新審視在候鳥人生中降落下錨的強烈需要,並對自身理想做安身立命的規劃。只是,因為各種緣由在異地流轉、迷途多年以後還能再歸返的人,漂泊的心真能從此安頓下來嗎?
蘭歆並沒有定居的打算,過完大年夜,他開始收拾行囊準備遠行。
鄭順祖連忙向蘭歆提及關於認養事宜:
「你娘親逝世之後,我們商量許久,決定認養你們兄妹成為我們的孩子。當時你一聲不響的離開,瑛瑛一個人孤苦無依,所以我們就先讓她認祖歸宗。現在你好不容易回來……當然表舅和表舅媽會尊重你的意思……」
蘭歆聽了感到有些不悅,難道一個孤兒連自己的歸宿都不能做主,而是任由別人隨便決定嗎?他認為表舅夫婦看待他們兄妹如同親生子女,純粹基於養兒防老的安全感以及無後為大的老觀念,遂以保存蘭氏香火為己任,婉拒對方的善意。
鄭順祖夫婦併肩倚在門口默默無言,不曉得是在送別還是盼望,他們的神情逐漸變得哀傷、落寞。他們明白孩子終歸有自己的去路,再多的愛都是負擔。蘭歆知道自己不可能再回頭,狂野不羈的心已經走得太遠。
鄭璇瑛第一次清楚的明白,身為長子的蘭歆在無兄姊的指引下,必須獨自面前許多事情的辛苦,以及身在其中無人可訴說的寂寞。除開加諸於哥哥身上的衣錦榮華,她發覺到遙遠的異鄉生活亦不足成為安慰。哥哥這一次告別,彷彿是一種血緣關係上的割除,帶給她莫大的悲傷。
公元五六三年,立春,一切具有創造性的活動即將展開,人們都為這一天的來臨而充滿喜悅和希望。春光終究關不住潛逃的花魂,輕風拂過之處,以迴旋之姿,挾帶一點冬天的氣息,撩撥一段不為人知的情事。蜂與蝶的繾綣心事,此刻最想說與花聽。
高肅專注地聆聽鄭璇瑛的一字一句,想像自己在樹蔭下與玩伴專心鬥蟋蟀,在晶亮的瞳孔裡看到彩虹和蜻蜓。他在她的回憶裡摘錄一段自由揮灑的童年,彌補人生歷程中那些老舊的缺角;索討一點歡笑的餘溫,揉成一團熱球,送給躲在心房裡的小男孩。
男孩住在富麗堂皇的宮殿,他的個性內向,極少和別人交談,眉間總泛著隱約的愁緒。由於母親身分模糊,他和其他皇室宗族相較之下,並不是那麼尊貴,所以他的童年境遇並不好,從小就厭惡親戚們看似和善的笑容背後無法隱藏的敵意與輕蔑。
對高肅而言,鄭璇瑛的養父母寵愛血緣關係微薄的小孩,是不可思議的;一家人在庭院圍坐成一個圓圈,天高地闊的閒聊,是無法想像的;大人在小孩床邊說故事,睡覺前親臉頰互道晚安,根本就是天方夜譚。
「終於在某一個夏天,那群阿貓阿狗開始發難,叫我哥哥不要讓我跟來。他們的理由是,女孩子在現場,他們不方便光著全身戲水;弄濕衣服回家又得挨打。從此之後,哥哥寧可冒著被出賣的危險,也不肯再帶著我一起出去玩耍。」
「然後呢?妳真的跑去向大人告密嗎?」
「我才沒有那麼陰險呢!我循著山路悄悄來到河邊,躲在大石頭後面伺機行動。等到他們游得正酣的時候,我抱起一堆汗酸的衣物,掉頭往回家的方向跑,挨家挨戶把衣服交給孩子的娘,耳邊不時傳來她們半吼半唸:這個兔崽子!沒有衣服穿,看他要怎麼回來!」
一群偷跑去戲水的男孩即將光著身子回家的消息傳遍大街小巷,許多閒人站在門口等著看好戲;孩子的母親一個個扳著臉孔,她們的手裡握著粗細不一的「家法」。直到太陽挨近山頭,遠方出現幾個小黑點,逐漸放大,開始有人爆出笑聲,接著是一連串笑聲,最後全體哄然大笑。
「他們並沒有光著身子回來,而是從頭到腳塗上一層厚厚的泥巴。當時我實在無法想像哥哥竟然會把自己搞成那付德性,不曉得是誰出的餿主意?」
鄭璇瑛的童年故事,結局出乎高肅的意料之外,深怕吵醒其他房客,他使勁壓抑笑聲,全身不由自主的抽搐,眼角泛淚,甚至笑到差點喘不過氣來。這可能是他出生至今最開心的時刻,印象中幾乎沒有人帶給他這種快樂。
他的童年是一段相當寂寞的空白,必然學會沉默,別人沒有主動與他交談,他就不說話。自覺跟別人不同,像一顆黑芝麻蜷縮在一個小碟子裡,隨便一個眼神、一句言語就足以讓他粉碎,必須在黑暗裡自我療癒,花費許多精力才能重組起來。
他討厭引人注目,經常遠離人群,眼睛總是注視著遠方,臉上掛著深思的表情,逐漸培養出與世無爭的特立獨行。除了乖巧、沉默,大家對他一無所知,所有屬於孩童的遊樂都與他絕緣。夜闌人靜,希望自己從人間蒸發。總之是個非常蕭瑟的童年。
他想,當年她肯定是一個活潑開朗的女孩,真可惜他不能成為她的童年遊伴。雖然歷經滄桑的人生讓他遠離那一段純真年代,但是童年的渴望偶爾還會湧上心頭,他會盡量滿足它,這是一種尊重過去的表現。
「不過,妳的報復手段似乎太激烈了。」
「我是被他惹惱了才會出此下策。他啊……」
鄭璇瑛繼續道出蘭歆的罪狀,她還記得他當時模仿三姑六婆叨唸的語氣:
『女孩子在外頭跑,一旦皮膚曬黑就找不到好婆家,待在家裡變成老姑婆,被人嫌棄、嘲諷。女大不中留,留來留去留成仇,隨便找個人嫁了,卻嫁給一個勤力吃喝、懶惰幹活的丈夫,脾氣火暴不時毆妻發洩情緒……』
聽到哥哥影射她的皮膚不夠白皙,便心不甘情不願地衝進屋內,把房門甩得啪啦亂響。
「妳一定很想念他。」
「我從來沒有一天忘記他。」
當高肅於短暫靜默中想要繼續接下談話的情緒時,鄭璇瑛又柔俏地說:
「如果有機會,我要介紹哥哥給你認識,你們兩個應該合得來。」 |
|
|
| 公告事項 |
敬告廣大書友:
小說頻道網站,自開站以來,陪伴諸多書友走過了十幾個年頭,
如今,隨著時代的變遷,也即將畫下句點。
小說頻道網站、愛戀頻道網站、購物頻道網站,將於110年7月31日關站,專注於實體小說的出版。
曾在小說頻道網站刊載作品的作者,請記得於關站日之前,將作品備份下載。
關站後,實體書出版的相關資訊,可於小說頻道官方臉書、愛戀頻道官方臉書查詢。
實體書的購買,可至全省各大經銷,或於博客來和金石堂等網路書店、臉書私訊、來電購買。
關站後,持有方舟幣的讀者,可mail到 ebook@nch.com.tw 或臉書私訊或加入小說頻道line(line id:nch1234567),附上購物頻道會員帳號密碼購買電子書。若需下載之前購買過的電子書,亦可附上購物頻道會員帳號密碼來信連絡。來信主旨請註明「電子書相關問題」。
感謝一直陪伴的廣大書友,祝願 平安喜樂 110.06.20
|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