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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見鐘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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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歷過這齣鬧劇之後,高肅下定決心再也不接受相親,他回到晉陽皇宮覲見高演,拒絕這門親事。高演追問其原因,他則是以「男子漢大丈夫以國家興亡為己任」作為理由。高演雖然覺得可惜,但是君無戲言,只好打消念頭。
高肅在蘭陵郡的街道上漫無目標的走著,現在他所煩惱的是接下來該住在哪裡,才能永遠都不再受到騷擾?與他交情匪淺的除了尉相願,還有他所尊敬的長輩:并州刺史段韶、大將軍斛律光、幽州刺史斛律羨。此三位沙場悍將,皆為北齊的國防支柱。
段韶,字孝先,鮮卑人,本年五十二歲,北齊武明皇后婁昭君的外甥。他在軍事上具有談笑用兵、所向皆捷的本領,少年時期便跟著父親武威王段榮為高歡出生入死打天下,遂被高歡收為心腹。所以段韶不但是皇親國戚,更是北齊的開國功臣。
北齊現任右丞相斛律金,是第一位因戰績顯赫而被封為咸陽王的將軍。他有兩個兒子:長子斛律光,字明月;次子斛律羨,字豐樂。兄弟倆從小就向父親學習騎馬射箭,每次出外打獵回來,斛律金都會檢查獵物。小兒子獵得多,卻總是挨打;大兒子獵得少,卻被誇獎。
旁觀者看了,覺得不公平。斛律金則說:
『明月的獵物雖然少,都是一箭命中要害;豐樂則是隨處下手,得到較多獵物,技術卻不如他大哥。到了戰場上,槍林箭雨,你死我活取決於瞬息之間。如果你不能一箭置敵人於死地,對方就會要你的命!』
斛律光本年四十六歲,馬面彪身,沈默寡言,武藝高超,十七歲時遂被高歡提拔為都督。某一次他跟隨高澄前往洹橋打獵,有一隻大鳥在雲際飛翔。他引弓射之,正中鳥頸,大鳥如車輪般旋轉落地。仔細一瞧,原來是一隻大雕,遂被稱為「落雕都督」。
斛律羨雖然沒有哥哥那麼出色,畢竟是同一個父親所生,一樣精通軍事。現任都督、幽州刺史、行台尚書令,在北齊與突厥邊境築城設險、養馬練兵,並且修水利、興農耕。邊防要塞關卡戒備森嚴,突厥汗國對他十分敬畏,尊稱為「南可汗」。
高洋在位時,最忌諱朝廷重臣和各親王來往。當時高肅雖然尚未封王,然而段韶、斛律家族都會與他保持適當距離,只有部屬尉相願經常跟在身旁。等到高洋兩腿一伸躺進棺材長眠之後,他們便開始在眾人面前大肆宣揚高肅的優點。
正所謂物以類聚,與高肅交情深厚的四個人,品德和言行舉止都不錯,所以他們所說的一字一句,都具有強大的說服力。高肅受封蘭陵武王之後,一夕之間成為萬眾矚目的焦點,卻帶給他生活上許多困擾,他真不知道該感謝還是該埋怨。
「娘……買給我啦!不管啦!我要那個糖葫蘆啦!」一個小孩在街上哭鬧不休。
「不行!再吵我就把你帶去寺廟裡剃成光頭當小沙彌!」孩子的母親咆哮著。
高肅突然右手握拳,敲了一下左手掌,心想:原來還有寺廟可以躲,但是要選擇距離皇宮遠一點的……對了!某一間寺廟的隱密性極高,絕對不會有人找得到他!
他立刻跑回府邸,準備幾套衣服、大筆銀兩和地圖,裝成一個包袱,趁家僕們不注意時,從後院圍牆溜出去。他在翻牆的一瞬間,突然覺得自己很悲哀,這裡是他的住所,他竟然無法光明正大的從正門進出。
公元五六一年五月,高肅前往中國五大山嶽之北嶽恆山。
恆山的主峰和西面的翠屏峰形成金龍峽,峽口半崖峭壁上有座神奇的寺院,據說是北魏時期一位法號「了然」的和尚所建。原名玄空閣,是取道家之「玄」,佛家之「空」,形如樓閣而得名。後人因「懸」與「玄」諧音,寺院又像懸掛在山崖邊,遂依照其形貌俗稱懸空寺。
此地山勢陡峻,懸崖如同斧劈刀削一般,懸空寺就像是粘貼在這懸崖上。抬頭望上去,層層疊疊的殿閣,只有數十根像筷子一樣的木柱把它撐住,木柱或長或短,保持著天然的形態,為不規則圓柱形,柱子的粗細比例也不合常規。
棧道石壁上刻有「公輸天巧」四個大字,讚賞其建造技藝簡直是巧奪天工。
(註:「公輸」即指建築工匠的祖師爺──魯班。)
大片的赭黃色岩石微微向前傾斜,好像快要倒塌似的,更讓人感覺奇險。古人正是利用這樣的山勢,給懸空寺一塊天然的屋簷,使它少受風雨侵襲。加上寺院前面的山峰具有遮擋烈日的作用,據說在夏季,每天只有二、三個時辰的陽光照射寺院。其下有一泓清水,名為「玄岳湖」。
高肅來到懸空寺,向寺廟的住持鄭重聲明,他是來修行的,不是要剃度出家。住持欣然答應他長期住在香客房,這下他總算解決一大民生問題了!只要能夠安靜的過日子,吃齋唸佛也無所謂,還可以修身養性,何樂而不為?於是他開始過全新的生活,不到兩三天就適應新環境。
某個早晨,高肅結束坐禪,起身走出禪房,瞥見一位穿著白袍的姑娘,坐在迴廊的欄杆上。她的上半身向左傾斜倚靠著樑柱,眼睛直視前方,一抹燦爛陽光由天際投射下來,在她的側臉上產生了一道金黃色的稜線。
那位姑娘似乎察覺到有人在注視她,轉過頭來,正好讓他看清楚她的面貌:小巧的瓜子臉、細長的柳葉眉、明亮有神的鳳眼、精緻的小鼻子、泛著健康粉紅色的嫩唇,全身散發著脫俗純樸的氣質,不沾染絲毫的庸俗脂粉。
一般人將女子的相貌稱為「花容」,眼前這個女孩,她就像是一朵白蓮花。
「啊!你是上次在街上被我撞到的那個人!」
她驚訝地指著他,聲音如銅鈴般清亮。
經她這麼一提,他倒是回想起來了,難怪覺得她有點面熟,原來她就是上次在洛陽大街上被四個惡漢追趕的弱女子。
鄭璇瑛從欄杆上跳下來,雙腳輕盈著地,走到高肅面前鞠了個躬:
「上次多謝公子替我解圍。」
「路見不平拔刀相助,這是應該的,不必這麼客氣。」
談話至此,兩人互相凝視,兩顆腦袋則不斷想著:接下來要講什麼?
鄭璇瑛很想認識這個百年難得一見的絕世俊男,她畢竟是女孩子,不好意思主動開口;胡漢混血的高肅雖然在鮮卑化教育下成長,卻懂得漢人的禮儀,他知道隨便問姑娘的姓名和年齡,是一種非常不禮貌的行為。
正當兩個人僵持不下時,一位小沙彌從鄭璇瑛的背後冒出來,對著她說:
「鄭姐姐,文房四寶已經準備齊全,請隨我前往釋迦殿。」
「公子,不好意思,我有事情,待會兒再聊。」
鄭璇瑛向高肅點頭示意之後,便轉身跟著小沙彌一同離開。
懸空寺的總體布局以寺院、禪房、佛堂、三佛殿、太乙殿、關帝廟、鼓樓、鐘樓、伽藍殿、送子觀音殿、地藏王菩薩殿、千手觀音殿、釋迦殿、雷音殿、三官殿、純陽宮、棧道、三教殿、五佛殿……等殿閣四十間,銅鑄、鐵製、泥塑、石雕等各種佛像八十餘尊。
陡崖上鑿洞穴半插飛樑為基,借岩石暗托樑柱上下一體,樓閣之間皆有棧道相通,對稱中皆有變化,分散中皆有聯絡。整個寺院布局緊湊、錯落相依,不同於一般廟宇的中軸突出與左右對稱,有別於山地宮觀依照山勢而逐步升高,均以崖壁凹凸審形度勢,順其自然。
鄭璇瑛離開不久,許多香客陸續從高肅身邊經過,每個人都往釋迦殿的方向前進。
他覺得納悶,上前詢問那些香客,得到的回答是:
「有一個姑娘在釋迦殿裡頭寫一幅巨型字帖,難得一見,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他完全不知道懸空寺是歷代文人墨客的嚮往之處,對寫字也沒興趣,倒是想起剛才小沙彌所說的文房四寶,難道寫字的是那位姑娘?好奇心驅使下,他也跟著香客們過去一探究竟。
釋迦殿外頭的走廊擠滿了圍觀者,甚至還有人爬到欄杆上。高肅由於身長超過八尺(當時的一尺為廿三公分),使他不必奮力地擠到最前頭,站在後面就可以觀看裡頭的情況。
香客們推來擠去、喧鬧不止。殿堂內的幾位和尚站在門前一字排開,說道:
「請各位施主安靜,否則會影響到書寫者的集中力。」
語畢,霎時鴉雀無聲。和尚們一個個離開門口,分成二列站到殿堂內的兩側。
高肅從外頭望進殿堂內,地上鋪著一大塊白色綢布。鄭璇瑛雙掌合併,朝著正前方的釋迦牟尼佛像拜了一下,接過和尚雙手捧著的那支筆尖已沾墨飽滿,如拖把一般大小的狼毫筆。在眾人的屏氣凝神觀望之下,她雙手持著筆桿,開始在綢布上頭揮灑起來。
她的動作如行雲流水,走筆迅疾如龍飛風舞,筆筆柔中藏剛,在揮灑較長的撇、捺、橫、豎時,在不疾不徐的線條中,蘊含著多種力量的變化。
聚集在外頭的香客們皆以驚喜的表情目不轉睛地看她使勁揮毫。其中一位老者手拂長鬚緩緩說道:
「書法以線條為基本表現語言,具有極強的概括性,是虛的體現;同時它又以漢字為書寫對象,漢字的表意特徵使它同時具有實指性,是實的化身。書法融虛實於一體,表達物象獨特、深邃且博大精深。書法境界的高低,依個人的功力、個性、見識、學問、修養等,有直接的關係,要達到揮灑自如的理想境界是很不容易的。」
她以完美的單腳曲膝半跪姿態畫下最後一筆,緩緩吐出一口氣,將毛筆遞給站在一旁的和尚。她雙掌合併,朝正前方的釋迦牟尼神像再度膜拜一次,和尚們將鋪在地面上那塊長方形白綢拉起來豎直,上頭寫著一個大大的「禪」字。
剛才評論的老者不禁點頭讚嘆道:
「這個『禪』字,全幅看來就像一個溫良謙恭的君子,不卑不亢、和顏悅色的從容論道。就筆劃而言,每一筆都落在最適當的位置,不容移動一絲一毫。由此可知,那位姑娘的書法已經達到快中有慢、緩中見急、收放自如、心手雙暢、爐火純青的境界。」
其他觀眾聽到這番話,不論對書法外行或內行,全部拍手叫好,掌聲如雷。
鄭璇瑛揮毫時的神韻深深吸引著高肅,他凝望著她,彷彿是在見證一個傳說。他從來沒有看過一個人在寫字時,全身會散發燦爛的光芒,真的是難得一見,太美妙了!
鄭璇瑛正要走出殿堂,香客們立刻湧上前將她團團包圍;殿堂內的和尚們趕緊出來充當護花使者,讓她順利離開現場。
高肅在擁擠的人群中動彈不得,眼看著她即將消失在視線範圍,他開始著急起來。於是縱身一跳,乾脆直接攀走在走廊的欄杆上。他從小就接受武術訓練,這點功夫難不倒他。只是當他擺脫人群之後,她已經不知道躲到哪裡去了。
他身後那些香客一個個在抱怨著:
「真是的!我已經待在這裡十幾天了,見不到她三次面,更別提和她說句話了!」
「你這算什麼?我可比你慘了!我答應要替人說媒,連酬勞都收下了,結果在這裡吃素整整一個月,連她家住在哪裡我都不知道!」
「那我比你們好一點,我知道她的姓氏,和她說過話,不過若是想追求她,作夢比較快!她所鐘情的男子,必須任俠仗義又情深似海。學富五車、才華洋溢、智勇雙全、玉樹臨風、英俊瀟灑、風度翩翩……最重要的是有權有勢又多金!」
高肅聽到香客們的敘述,心裡產生很大的疑惑。雖然尉相願常說「人不可貌相」,這句話有道理,他在心裡默認自己的書法確實不好,在眾人面前則是打死都不承認。
但是他記得,那天結束相親時,尉相願驚甫未定、面色發青的說:
『年紀輕輕的,體態就長得如此結實,再過幾年恐怕會胖得跟大象一樣!』
由此可知,尉相願只是嘴巴上說得好聽,事實上他也不相信那張字帖是鄭圓圓寫出來的。高肅還是比較信服「相由心生」,那位宛若白蓮化身的姑娘,和皇宮裡一群互相爭妍鬥豔的佳麗們不一樣,她不像是那種只看外表來選擇對象的膚淺女子。
鄭璇瑛來無影、去無蹤的神秘感,使高肅開始對她產生興趣。依照香客們的談話內容來推斷,她應該是懸空寺的常客。反正他長期待在這裡也會覺得無聊,不妨來認識這個才華洋溢的姑娘。
既然想要認識她,書法程度就不能太差。高肅向住持借了一套文房四寶,走到書齋內選定一張桌子坐下來,秉持著「有志者事竟成」的意念,開始磨墨寫字,想在短時間之內將他的破書法給練好。
由於鄭璇瑛所寫的「禪」字並非魏碑,所以高肅沒有發現,她才是皇上安排和他相親的真正對象。此刻他尚未意識到,當時在鄭府看過那張字帖之後,他的腦海所描繪出來的鄭千金,其實就是鄭璇瑛的模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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