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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節 狼煙初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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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覺在這裡待了一個月。
這段時間,莉安成了認真的小導遊,帶我逛遍了馬卡特蘭堡各個角落,從交換市集、魔法博物館到大祭司府。由此我也或多或少認識了莎拉麥多尼提恩的魔法文化,對我來說是從未有過的新鮮體驗。
唯一沒去過的地方,就是馬卡特蘭堡的中心─瑪那樹塔。那是莎拉麥多尼提恩的魔法力量來源、至高的聖地,只有祭司跟一級以上的大魔導師可以進入。僅是遠遠眺望,亦能十足體會到它的宏偉美觀,白色的圓塔建築和翠綠巨樹若即若離地盤繞共生,煞是人文與自然的完美結合典範。
在這個城市,醫官查絲替我在魔法醫學院找了一份審核公文及資料的文書工作,讓我不至於白吃白住。這對以往閱盡判決書的我算是簡單的玩意兒─確認細項、然後蓋章─要找出比這個更簡單的動作,恐怕只有乳牛吃草。
但隨著日子過去,原本近似旅遊的輕鬆心情逐漸被消磨殆盡。慢慢的,我不得不開始接受被故鄉拋棄的事實,每次穿梭在異國的人群中,孤寂感便如漲潮一樣滿上胸口。
每當這種時候,我就會去找莉安,有時候是她來找我。我並不擅長討好女孩子,但她似乎不在意,說在學院、男生們早就使盡花言巧語接近她,然而沒有一個曾令她動心。
我藏著一絲絲的優越感追問為什麼,她羞澀地說自己也不清楚,只是他們都「不像同一個世界的人」。
我不懂她的意思,卻知道有她的笑容在身邊,不管去哪都很快樂,不管談什麼都很契合,衝突和尷尬在我們之間彷彿是無緣的東西。兩人是有什麼共通點呢?我們是「同一個世界的人」嗎?什麼「世界」的人呢?
我偶爾會思考這些問題。
趁著今天風和日麗,我一人來到馬卡特蘭堡的交換市集,參觀各種從未見過的奇珍異貨,火舌鳥,噴泉笛,漂浮的珍珠占卜等等,都是和貧窮而保守的聖國無緣的新奇玩意兒,在這裡我就像一隻剛孵化的小鳥,體驗世界的五光十色。
我喜歡這國家的市集。除了珍異琳瑯、魔幻遍爛之外,還有一個最主要的原因─蓬勃的生命活力。
在我的眼中,這裡的人們把握著每一天,用來追求夢想、賣力生活─和故鄉的人們比來就是大相逕庭。
聖國人擁有深厚的信仰,認為一切都是神的旨意,所以逆來順受,聽天由命。這樣的生活態度雖然令社會穩當而和諧,卻是否流於消極、流於放任了?
算吧,還是別想了。
如今的我僅是個流放罪犯,祖國的命運,已不再是我能煩惱的了。
喧鬧的人潮熙來攘往,我沉浸於周遭快樂振奮的氣氛,懶的再想。
就在此時,一陣惡寒湧上全身─不好的預感。
「不得了了!號外!不得了的號外!」
突然,人群中冒出一個派報生,激動的大吼大叫幾乎壓過了四周的嘈雜。眾人逐漸降低聲量,整個市集轉瞬靜下;派報生面容驚恐地扯喊:
「魔族的侵略軍打過來了!!」
「魔界軍?!怎麼可能?!」
喧嘩開始滾騰。
「是真的!我在芙爾蘭敦的同行派一隻捎信鷹過來,上面寫邊境和薩拜城都已經淪陷了!」
「薩拜城也?!」
「信上還說如果再沒有加派軍隊抵抗,過不了四天,魔界軍就要攻到馬卡特蘭堡城下啦!」
「天啊!戰爭又要開始了嗎?!」
突來的駭人消息頓時讓現場陷入了一片愁雲慘霧的混亂;原本氾濫的遊客作鳥獸散,攤販們亦收貨捲鋪,堆上馬車、手推車和騾子,再也無心買賣。
魔界?真的是那個已經三百年沒有活動的魔族帝國嗎?為何選在這個時候進軍這個魔法之國呢?
事情不妙,我必須以最快的速度通知莉安她們。
***
瑪那樹塔中央的寬闊圓柱體空間,魔法之國莎拉麥多尼提恩的最高議會在此舉行。
議會之長為最高三大祭司,其下有祭祀祭司、占卜祭司、各院首長,以及一級大魔導師體系的全員。
瑪那樹雄偉龐大的枝幹由上而下貫通,閃爍美麗星輝之際,會議結果已經出爐。
「那麼就依會議決定,由大魔導師愛拉爾拉,大魔導師米陀伽,大魔劍士霍恩三位帶領援軍,前往魔界軍的下個目標霧卡安支援。」
「霧卡安的軍情信剛來,說魔界軍最快明天傍晚會抵達城郊。請我們盡快趕去。」
「了解了。」
大魔導士三人唯唯諾諾,接過三祭司授予的軍印寶石。上面有大祭司以瑪那之源加持的魔力之紋。
議會就在這戰爭帶來的緊繃氣氛下暫時解散了。
「看來是場硬仗。」愛拉爾拉自言自語,又好像說給誰聽一樣。
「去準備吧。稍後就要出發了。」
大魔劍士霍恩在愛拉爾拉背後說道,隨後轉身逕自離開議場。那聲音有冷冷的固執,亦藏有一點隱而未現的關心。
愛拉爾拉望著他修長而冷淡的背影,不禁想起兩人過去的時光。
***
等到我回到魔法醫學院,已經過了中午了。這個時候去餐館應該看的到莉安在展現她的好胃口,可是我到了時候確是意外地冷清,莉安也不在。
消息大概已經傳回了。正當我想轉往查絲的辦公室去,卻聽到莉安的聲音。
「不管不管!我也要跟師父去!」
莉安嬌稚的甜聲此時聽起來宛如小孩子在鬧彆扭,其中還穿插著她跺腳的咚咚聲。
「莉安!不要再胡鬧了!」
陌生女人的聲音─蘊怒,但依然如風鈴般細緻悅耳。年齡大約是二十九到三十出頭吧?
「戰爭跟上課、修業都不一樣,是會死的!懂嗎?」
「就是因為這樣,我才不想讓師父一個人去!」莉安反駁道:「就是因為可能會死掉,莉安更要盡力保護師父不是嗎?」
「莉安…!」
女性似乎被莉安的話打動了;莉安繼續求情道:「求求妳啦∼師父!我知道師父最疼我了;我發誓會好好聽話,不會讓你擔心。像是要刻魔法陣印或者照顧受傷的人這些工作都可以交給莉安的!」
「妳…我懶的管妳了!」
女性冷冷丟下一句,從兩扇精緻的木門中走出離去。
…糟了。
等到察覺時已來不及了─我似乎已犯下了竊聽的罪行。
對聖國人來說,這種時候只有一個解決方法,就是閉眼禱告─神啊,請赦免我的無心之過,把我的罪過從墮落記憶中洗去,支持我,警醒我,不盜人之不願盜聽者...。
再度睜眼時,莉安已在眼前,翠藍的水眸疑惑地望著我。
「你在做什麼呀?」
「喔,我…我在禱告。」我慚愧說道:「方才不小心聽見你們的對話了,請妳原諒。」
「喔,沒關係啦!」她大方地微笑:「哪、什麼是禱告?是像念咒文那樣嗎?」
「是啊,用你們的話來說,就是可以洗滌自身罪孽的咒文。」
「什麼罪孽啊,太誇張了。」
莉安嘻嘻笑著:
「剛剛的女性,是妳的老師嗎?」
「嗯,她是一級紅印大魔導師,叫做愛拉爾拉。」莉安用崇拜的口吻說道。
「看來她對你很好。」
「嗯嗯。除了查絲姐,師父是我最親的人了。」莉安吐吐舌道:「雖然師父很囉唆,不坦率,又愛面子,喜歡欺負學生。」
「哈。」
「不過她還是最疼我了,所以莉安一定要去幫她的忙。」
「嗯…我相信她其實很感動的。」
「對吧?」
莉安天真爛漫地笑。
擁有一位值得追隨的好老師是相當幸運且需要被珍惜的事─這一點我一直有深深的感受。
只可惜…。
看著現在的莉安,真有點羨慕她。
「那,我也跟妳去吧。」我道。
「咦??為什麼?」
「妳擔心妳師傅,我也擔心妳啊。」
「...真的?」
「再、再者,我也很喜歡這個地方,這個國家有它獨有的生氣與魅力。既然人都在這兒了,怎麼可以坐壁上觀?非盡點力不可。」
「這可是戰爭喔…雖然由我這個小毛頭來講沒什麼說服力,但是卡爾拉先生,這可是會丟掉生命的一件事。」
「放心,我有能力自保的。就算不會魔法。」
莉安仍然猶豫地望著我,我知道她喜歡和伙伴同行,所以她是真的在擔心我的安危,一份莫名的感動油然而生。
「別擔心,要是真的狀況不妙,我會拉著妳逃跑的。」我說。
「拉我?莉安會飛呀,應該是我拉著你吧?」
「好吧,那妳可千萬別放手。我可不想從半空中摔到地上。」
「我會盡力。」莉安臉兒泛起熱紅:「...那如果是卡爾拉先生拉著我,也絕對不要放手喔。」
「我怎麼捨得。」
「你保證?」
「我保證。絕對不放開妳的手。」
「嘿嘿。」
我看著莉安燒著臉兒傻笑,始終沒有承認我有多害怕寂寞。
***
經由十七個魔導士所排設的大型位移術,首都軍跳過了三天三夜的山水跋涉,直接來到了位於國境外圍的霧卡安。
霧卡安比起繁榮的首都馬可特蘭堡,自然是顯得比較簡陋,城市規模也小了許多。
許久未發生戰爭,讓這個都市忘記了自己本來是國防要地之一。城牆大多塌圮,箭塔荒廢,魔法師們也缺乏軍事上的訓練。如果首都軍沒有前來支援,這裡不用費一刻鐘就會變成魔族最新的城寨。
魔族…魔界。屬於「墮落記憶之人」、傳說中的國度,潛藏在世界某個不知名的大陸。境界內與人類居住的環境大相逕庭,乃是怪物與魔人充斥的天下;而魔界的統治階級,就是純種的魔族。
記載中,魔族身擁野獸的力量,通曉黑闇邪惡的魔術,個性殘暴好殺,愛好戰爭。在七國還沒分裂的六千年前,世界王聖漢特諾爾和魔界發生了無數次的戰爭。那時是由世界王拿到最後決定性的勝利。
七國分裂後的六千年間,魔界也數次捲土重來,但缺乏強大的王者統治,實力已大不如昔,在眾國聯軍之下屢戰屢敗,直到三百年前更是完全停止活動,隱入沉默的黑暗之間。
如今,魔族的軍隊又出現在世界上。這意味著上古才出現過的可怕殺戮與征戰又要重開了嗎?
沉寂星夜如墨,渲染在廣大天幕之上。赤紅、銀白、琥珀,三輪顏色各異的月彎懸掛在星海之中,其中以銀白之月最為倚近、最為耀眼。
我孤身坐落於霧卡安的鐘塔上;在這靜謐而多風的至高點看著各處軍旅的行動:城門與箭塔的修補加強,壕溝的重挖,魔法劍士們的辛苦操練,大型魔法的陣印工程……。
壓迫而來的戰爭氣息,讓整座城市陷入一種令人不快的沉默。那是能令每個人都感到反胃的緊繃壓力,連食物與酒都變得乾澀無味。
一束冷風襲來,灌入衣襟;暢冷的思緒同時理出了一些決定。
現在的我,不再是聖之裁判,也不再是聖國人─但我仍相信神的善意。
來到了這裡,不也是神意?身為神之子,我有義務為了這些努力生活的「良善記憶之人」付出。
手中的力量波瀾蕩漾,使我握緊拳頭。
聖劍…你也有感覺嗎?
以往我都用你來懲罰犯罪者,這回也不變。
老師!我要去行我認為該行之事了。雖然戰鬥和傷害是聖誡所不允的,但我還是要做。
我知道你會支持我的。
『唔,盡全力吧。神與你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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