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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四節 卡爾拉回憶起一些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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捨棄退路、背水一搏的生死關頭,貴族與奴隸、崇高與污穢,盡皆殊途同歸。誰能將肉體和精神逼至極限,專注於死神的針尖上,誰就有資格生存下去。
費修此劍彷如從紅色袖口竄出一尾銀蛇,快如瞬電,直咬卡爾拉胸膛心臟部位。
若無意外,這一劍可以穿過肋骨間隙,直入左右心房之間。費修並沒有特別修練如此準確的劍招,這僅能說是逼近死亡界線時,他激發前所未有的潛力、偶然造出的傑作。
幾乎同個瞬間,只見卡爾拉左腕浮起、如捉蛇人般徒手將刺來的劍尖抓了偏去。刃邊浣起數絲腥紅,皮開肉綻間,已自心前滑至肩上。
「蠢材!看我把你手掌削斷!」
費修見獵心喜,手力猛地沉下,便要卡爾拉虎口以上分家落地,但聞「喀咧」一聲,劍刃沉了半吋,卻剖不進肉裡。
卡爾拉五指一開,血紅的掌心中,一塊黑光隱隱的東西陷在肉裡,將細白鋒刃給崁住。
「酒瓶的碎片。」
費修傻了,誰也沒瞧見他在酒瓶於左臂上擊碎時,竟將一塊瓶頸部份的碎玻璃順手捎入掌中。他感到十分寒冷,突地想抽劍再戰,卻發現力氣使不上來,俄頃,眼界開始泛起模糊的白光。
「太殘酷了。」─人群中,一位身裹楓糖色禮裙的年輕仕女發出泛著哭音的哀號,將面貌埋入男伴懷中。
周圍氣氛從緊張的喧嘩,逐漸變成沉默死寂,狐眼的青年似乎醒悟到些什麼,收顎一望,綴滿華麗皺摺的絲質襯衫已盡染深紅,沾貼在胸腹的皮膚上,既溫而濕。
「這是怎樣?」
刻有艾羅根家徽的細劍在血泊中墜出紅瓣飄散,鈴般清響。
在領巾的口袋下,闇紅輪廓淫媚地啣著冰冷銀刀,不時淌流紅稠的唾液。若非早已和死神有了預約,女統軍的軍刀可能無法如橫過湖水似的毫無阻力,直達深處吧。
好冷啊、真的好冷。真想立刻回家喝碗熱湯。然後…
然後,和漂亮的女侍在十五碼的大浴池裡享受舒服的熱水浴。對了,還要叫她們親手給我弄乾身體,哈哈、再一起躲進昂貴的檀木鑲金立床,嚐點睡前酒後,在美女與被窩的懷抱中,好好睡個暖覺。
然而費修再也辦不到了。纖瘦而年輕的肉體如南國的鮮魚般,從左鎖骨至胸口剖開一道鮮紅。
「喔…我…怎麼會變成這樣?」
殘旗破幟一般,血淋淋的身子微晃在水晶燈光之間。
「我可是艾羅根家族的主人,費修•艾羅根準子爵…今天不是要訂婚嗎…?怎麼會變成這樣?」
他面色蒼白地轉過頭,望向柱子旁冰色禮服的瑰麗少女,眼神極其哀怨。
「都是妳害的…。」
費修嘶聲抱怨。
「都是妳的錯…害我變成這樣…!如果妳一開始讓我上就好了嘛…一開始就…不要反抗,也不會弄成現在這樣子了。」
芙可休本來十分心情複雜地回應他的眼神,聽到此處突然不解。
「你說什麼?」
「那晚啊、那晚。」
不知是迴光返照還是執念太深,費修血肉垂流如瀑,卻仍支起身子,臉色蒼白地喋喋說起話來。淒厲模樣神似於出沒在悖樂葛低地的鹽湖殭屍,那可不是每個人都見識過的。
「哎、等等,等一等等一等…咳咳!該不會、妳早就知道是我了吧?所以才這樣報復我…?」費修咳出血渣片片,神情似笑非笑。
「你到底…說什麼?」芙可休有些驚懼,但毫無頭緒。
「賽赫…來斯門啊,賽赫來斯門。咳、咳!」狐眼的青年的喉聲愈漸沙啞:「我明明帶著面具啊!妳也說了要放我一馬,現在又為何把我弄成這樣了?」
所有人─包括卡爾拉在內─不知所以然來,也許只會認為費修是死前的胡言亂語,然而芙可休卻似乎憶起了什麼,先是恍然大悟,接著臉兒一掃陰霾,泛出憤怒與羞恥的紅暈。
費修卻對那慍怒的表情感到莫名滿足,雙眼已經看不清了,但那冰藍的身姿無論何時都是如此鮮明搶眼。他支起著傷殘的身軀,想去好好撫摸那清麗可人的臉兒,卻連一步也沒跨完,隨即雙膝兩彎,撲入赤池血澤之中。
塵血在絨毯和地磚上緩緩滾出寂靜的深漬,四界無聲。
費修的生命結束了。
然而,卻沒有人為他的死亡暗自竊喜,或用報應之類的字眼來與他告別。費修確實是個卑鄙虛偽、聲名狼藉的下流貴族,但他倒地前的最後眼神,彷如一個墜入愛河的純潔青年,沒有怨懟憎恨,只有連他自身也未察覺的深深戀慕。
銀袍青年昂然而立。今夜,他仍是生存者。
裁縫師金諾總算對得起招牌桿上的王冠,純銀絲製作的長袍在酒精燒完後,無法繼續燃燒,火舌在兩人交手之前即快速轉弱,此刻已然熄去,只餘輕煙如絲。
「我勝了。」卡爾拉凜立。
死鬥的見證者們,包括約爾森•多摩尼克遜將、華美雍容的紳淑們,尚未自驚心動魄中清醒,聽聞青年潔淨的喉聲,彷彿來自另一世界的聲響。
紛紛議論煮沸似地滾開。
金眼青年並沒有再開口,只是凝視地毯上的死者,他扯下胸口波浪形的黑領巾,覆蓋掌心,冷靜、緩和地捻握手中軍刀之刃,拭那染紅的銀。
「…祂命我領你進祂的門,願祂取下你的荊棘,赦免你的罪。初日將昇,張開你的眼,潔淨你的身,………」
悼詞低聲如頌。
即使在信仰虔誠的聖卡多普菲之地,仍偶爾會出現罪大惡極的死刑犯。
身為聖劍裁判、四大教條中「刑罰」裁判,工作之一便是監督死刑的執行。「死」是人類生命的一部份、靈魂的蛻變,而卡爾拉身為聖國子民,必須對其表示敬意。
而費修的死,是芙可休的解脫,但此時此刻,她卻無力歡欣鼓舞。她凝望卡爾拉溫和的動作,終於了解這名凡卡羅爾的無名英雄為什麼要闖入貴族的晚會、又是抱著如何的心態,殺死一名王國的準子爵。
『真是無聊。』黑暗中的索里耳搔著下巴,亦有所抱怨:『人類的決鬥都是這麼低水準的嗎?還是…覺得對手太無趣呢…?聖劍行者…像是餘興節目一樣的,不能給我看看嗎?』
魔人索里耳似乎很掃興,他認為卡爾拉根本只是像弄死小昆蟲那樣和費修遊戲,但他(理所當然)不知道卡爾拉早就失去了聖劍。實際上,只要在決鬥的任何地方出了差錯,卡爾拉是會明明白白死在「低水準的人類」劍下的,而索里耳在人界的任務也將可笑地無疾而終。
反過來說,索里耳若是個莽撞貪功的賤格魔族,或者沒被兄長的死影響思考的話,聖劍行者就是贏了死鬥,也八成活不過今晚。
現在,晚宴的貴客們便已沒有祝福勝利者的意思,他們情緒鼓漲的視線化成千百個鐵銬,上在勝利者的肩頸、手足、口耳眼鼻甚至腳邊亂影,似是要把那白銀的每一吋血肉給沉進多摩尼克家的地磚裡。
卡爾拉是個信念堅定的人,然而亦不到捨棄七情六慾的地步。他知道今晚不會有人站在他這邊,除了那一個他想保護的人。
他朝芙可休看去,兩人距離不過十步,卻感覺在一池油黑的大沼澤中間,看不見天、踩不着地,每邁一步,都有一股莫名黏稠的阻力。
大廳迴盪起皮靴根的脆響,在黑白交錯的地磚上,敲出許多感觸、許多回憶。
***
四年前,自聖院的教育畢業、正式授為聖卡多普菲四裁判之一時,我曾以孩子般的興奮心情去見老師伊格休德,但老師卻使用非常嚴謹的態度來面對我,甚至可以說他並不太高興看到自己的學生。
我當下有點懊惱。
我以為他會有些自豪的,或者,誇獎我兩句也不過分吧。好歹我敢說今天我獲得的、被認同的,都是我努力爭取來的。神不是如此指引我們的嗎?老師平時不又是這樣教導我的嗎?
那有些幼稚的憤怒,讓我不太記得和老師的對話了,不過,我仍記得那時,他用很認真的眼神、咬字清晰地告訴我:
「神會給你很多考驗,不需恐懼、但也不要自以為是。」
…。
……自從那句話後,到底發生了多少事呢?
我一直認為被逐出聖國的那一次,就是神給我最大的考驗了。是啊,不就和今晚很像嗎?沒有人認同我,也沒人會伸出援手,我得一個人賭命戰鬥,而所有人就等著看我失敗。
很孤獨。
好像要從身體裡滿出來似的孤獨。
『因為啊,莉安是不被要的孩子。』
莉安曾經這樣對我說過。
『不被需要,所以才被拋棄的吧?呵呵,這也是沒有辦法的。』
那天,我正繞路去馬卡特蘭堡的學院後面某條巷子,帶著剩下的雞肉烤三明治給芬特茲當晚餐,正巧在巷口碰見拎著裝著碎肉排的莉安。
芬特茲是條混種、短灰毛的流浪狗,從體型和臉孔看的出來有柴犬血統,但是垂塌的雙耳不似柴犬那麼精神。
莉安從升入魔法學院後沒多久就認識了它,而我來到她的國家後,她就像介紹兄弟似地讓我和它碰面。我並不繁忙,自然分攤了莉安帶食物給芬特茲的工作,有時我們一起,有時各自,倒是像巧遇這種事,那回還是第一次。
『卡爾拉先生雖然很可靠,好像有不死身那樣,莉安卻總覺得,你也是和我一樣的人。』
『一定也在故鄉不被喜歡吧?每次望著你的雙眼,那種感覺好像要流出來似的。』
莉安蹲著撫摸正大快朵頤的絨毛後頸,我則站在她身後。已忘了是什麼話題令她向我談起這些,只記得那是我在莉安嘴中從未聽過的語調─令人心口發熱。
『莉安…沒有家族。』
『雖然有愛拉爾拉師傅,和很多好人圍繞著我,可是…這樣說…也許不太好、可是…他們不是為瞭解我而來的。』
『不過,就算是可憐我也好喔,莉安還是喜歡他們,不過只有卡爾拉先生你…』
『只有你,莉安不知道為什麼覺得…你能夠了解我…和我重疊。』
沙拉麥多尼提恩是很美的地方,花與植物又多又茂盛,天空也時常晴朗。
可是有時候也會懷念起故鄉的雪。
莉安也說過,她想去我的故鄉看看。她看過雪,但是沒見過雪的國度。
我說,好。
***
卡爾拉站在芙可休面前,將已入鞘的軍刀遞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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