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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節 失去耐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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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
卡爾拉捎起銀刀衝上前去,卻反被樹幹粗的巨尾「碰匡」一聲掃到了牆上。
「咳啊!」
肋骨裂了─內臟如撕裂般的痛楚如此警告青年。
「怎麼了,聖劍行者?」索里耳踩著黑氣浮在空中,對壓倒對手這件事不很滿意:「這就不像是先殺我兄、後伏火神的那個大地英雄哪。」
腹牙熊彷彿感受到主人的慍怒,少女小腿上的黑紋突地化作墨色荊棘,深入肉中鼓動,激出一陣尖銳的悲鳴,撕裂雨幕。
「住手!」卡爾拉大聲咆嘯,在魔人面前彷彿要阻擋什麼似地張開兩臂。
「你的目的是我才對吧!要我死嗎?那就向這裡出手吧!我的命就在此!無論任何時刻這條命都在這個身軀中,不躲不逃,隨時為我所做的事,負起後果!」
血已經分不出從何而來,在卡爾拉的臉上、身上、被雨水沖為冰冷又灼熱的斑斕汙暈,索里耳喜歡那圖案,那是很有品味的簾幕花紋,出現在各個大同小異的死亡劇場之中,卡爾拉似乎無法逃過成為終幕主角的命運,但是在他心底,肉體的死亡並不令人恐懼,真正令人恐懼的是,眼睜睜看著「心中的自己」死去。不能實行正義,對卡爾拉來說,就是死去。
「如果你有百萬分之一對魔族的了解的話,你便絕對不敢反駁我。」索理耳突然一轉狂笑之態,面無表情地沉吟起來。他黑底紅邊的雙眼如兩顆浸過血的黑曜石,雖朝卡爾拉注視而去,焦點卻不在他身上,而在某種東西當中:『你想生存吧?那麼就殺了對手吧!如果有一百個人阻礙你,你就殺掉一百個人,如果有一萬個人,就殺掉一萬個。我們要做的只是生存而已…只是生存而已…。……』
卡爾拉並沒有聽懂索里耳最後說的東西,那很明顯不是大地的語言。
「你在搞什麼鬼?」一陣呢喃之後,索里耳終於露出了憤怒的獠牙,大聲嘶吼:「你是叫我像殺死壁虱那樣地殺死你嗎!你可是把我哥哥砍成肉醬的人類!你的聖劍呢?!我不夠格領受了?還是說,你瞧不起我,以為我不會把這個婊子拆成一件一件的?!」
腹牙熊發出震天吼響,黑舌甩動,就要將芙可休的身子丟到那滿佈獠牙的無底大洞裡,說時遲那時快,一道長條狀的白色固體「颼」地穿梭而來,打樁似地插進了那條黑蟒般的熊舌。
「冰柱?!」
暗處有人!─就在索里耳驚覺同時,又是颼颼數響,十數道霜色冰矛穿風破雨、迅疾射來!索里耳毫不慌忙,魔性軀體溶解為黑色瘴氣與雨幕同化,朝他射去的冰柱便無聲射入混濁夜空之中,然而,魔人就非冰矛之雨的唯一目標─魔熊龐大笨重,又沒有接受閃躲的命令,正好成為冰矛活靶,轉眼被刺的像一塊大白鬃刷。
「史達那葛哈!冰宮使者!」
清脆激昂的少女之聲響徹雨空,喚出魔熊腳下的藍光之陣,青輝森閃,冰柱接連爆開,瀑散為漫天雪粉,甫漩入雨中,又吸附回魔熊全身,凝結牢固,音如擊鐵,不消半瞬,魔熊已成為一尊銀色冰像。
「莉安!」
卡爾拉不可置信地抱住飛撲而來的美人兒,一頭黑裡透紅的俏短秀髮,正是迢迢尋他而來的魔女莉安。
「卡爾拉先生!你、你流了好多血!」莉安心疼又擔憂地撫摸他的臉龐。卡爾拉略顯疲憊地撚下她的小手,嚴肅道:「別管我,先用妳的力量把芙可休統軍救下來!」
年輕的魔女聞言,也管不得來龍去脈,嘴咬咒文,腳下又是藍印閃現,美麗的紋陣勾勒飛舞,將地面的雨水泥濘都凍了起來。
「史達那葛哈!冰宮處刑人!」
吆喝聲響,雨水皆成細雪,莉安腰間的寒氣化為一輪浮空的青白勾月,迴旋數圈,便朝魔熊冰凍的舌頭飛砍而去─說時遲那時快,魔熊之前一陣朦朧,正是魔氣凝聚,魔人現型!只見索理耳手抓一條黑鞭,在空中做出短跑衝刺的姿勢,迎向冰刀,鞭頭甩出轟轟數響,硬是將迎面而來的巨型冰刀擊個破碎,隨後更餘勢不減,筆直朝莉安衝殺而來。
「冰宮禁衛!」
莉安心頭略懼,卻未失冷靜,傑出的快速念咒與魔力控制便足令她的老師欣慰,魔法陣型一變,冰柱如雨後春筍般自她腳前竄出,形成一座兩公尺高、半圓弧形的銀色拒馬,要阻魔人攻勢;索里耳見狀一笑,魔鞭向前一投,竟分岔為九頭長蛇,以極快的速度穿過冰柱間的細微縫隙,轉眼已至魔女周身,莉安心知有險,但覺還能應對,體內魔力轉換,口咬新咒:「愛也爾卡邦,火紅羽絨…」,卻是腦髓一冷,更著便意識到死亡。
「莉安!」卡爾拉大叫。
黏稠無形的蛇狀物已將嬌小的獵物勒成一綑─但沒有當場刺穿她。這已足以讓卡爾拉鬆了口氣。
索里耳停下在空中衝刺的身子,就停在粉碎的冰拒馬前一步之遙而已。牠似乎對聖劍行者感到安心的樣子不太滿意─即使那僅有一絲絲表現在舒緩的眉間─他令一頭黑蛇繞上莉安纖細的頸口,用力收縮。戰敗的魔女倒在泥濘裡,感受著氣管被緊緊壓迫而無法呼吸,那是一種最安靜又最可怕的痛苦,數秒過去,兩眼已然失焦,小嘴抽蓄地打開,一張俏臉愈發血紅,她只心想:我要死了。
「住手!住手!住手喔喔喔!」
可憐又無力的聖劍行者在雨中連滾帶爬,還沒到所愛的人身邊,便遭魔人一腳踢到了旁邊。魔人無言望著滿臉泥巴、勉力撐起身子的卡爾拉,手指一彈,令蛇鞭鬆開。
「咳、咳咳!咳!」莉安激烈地咳了起來。聲音傳入了卡爾拉耳中,又令他奮力爬到莉安身邊。看看這青年,俊美的臉龐全無風采,美麗的白金髮絲現在混著泥水,說不出任何激勵人心的言詞,只是在愛人身邊,憔悴地不斷念著「妳還好嗎」、「妳沒事嗎」…。
沉默望著這一切的猙獰面目,現在心中作何感想了呢?是為自己羞辱了敵人而沾沾自喜,還是對他無能的模樣感到鄙視和失望?真正的答案,也許只有他和他的族人確實知道。索里耳回過身去望向他的寵物─那頭舌頭捲著美麗少女的腹牙熊,正在雨水的催化下逐漸融冰。
「我…我贏不了他…咳!咳!」
莉安按著喉嚨,對眼界中模糊的身影道歉:「我的紅印法術不能用了,其他的法術又不擅長…我…我好想幫你…卡爾拉先生,咳!可是對不起,莉安只是個沒用的女孩…只是個…只會靠卡爾拉先生幫忙的…沒用的…」
「別說了…別說了…」
青年落著淚水,用發著抖的手掌抹去莉安頰邊,那不知道是否和自己一樣,或只是雨水的濕潤。
粗劣的吼聲破風震響─腹牙熊從冰中重獲自由了,而且聽的出來牠心情很不好。
「我的耐性用完了,聖劍行者。」魔人索里耳抱著胸,手肘上的尖銳刺角平地張開:「現在我就要拿這個人類開刀。」
腹牙熊耐著性子,將芙可休赤裸的修長胴體吊至魔人身邊。她的意識似已陷入迷濛,只是在褐色的長髮間流露出淺淺的哀鳴。
卡爾拉勉力站起,應該說勉強撐起那件沉重的銀袍,痛恨地發出聲音:「別做無聊的事,你想娶我的命吧!那就來吧!」
魔人聞言,靜默了兩秒,然後舉起右手,將肘上的刺角插入少女光滑的腹肌之中。
「呃啊─啊!」
「不要!」
鮮血泉湧。
卡爾拉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事。
然而,那就是發生了。發生的很直接─很血腥,但很直接。
「那不是要害。」索里耳的語調沒有抑揚頓挫,或任何感情:「不過,會讓人很痛。」
芙可休痛苦地扭動,她的身子又被拉了高一點。
「很美麗的乳房,」魔人斜眼看著尖角頂上的柔軟脂肪:「很符合大地的審美觀。」
「卡爾拉先生!」莉安痛哭大叫:「快阻止他!!」
卡爾拉早已衝了過去,卻被魔熊空窗噴出的魔氣給撞倒在地。魔人只是看著他緩緩爬起的樣子。
「我不懂…」他顫抖著身體,雙膝跪地,哭喪著臉,即使在聖國那次最嚴苦的審判之戰中,他也未曾露出如此沒出息的丟人模樣:「你到底要什麼…你到底要我身上的什麼?嗚…要看我痛苦嗎?還是要我放棄一切?我…我已經…」
莉安也在哭,但她哭得更大聲,更激烈:「我不能用火了!但你可以戰鬥吧!為什麼不戰鬥?!為什麼不用你的劍?!為什麼!」
「我已經無法戰鬥!!我已無聖劍!!」
青年崩潰了。
堅毅、自信、深俊,任何曾被認為總與他匹配的形象全已灰飛煙滅,那雙一見到壞事就奮力迎上的勇敢雙腿,如今插在汙泥之中,猶如一頭悲哀的銀獅,狂亂地仰天嘶吼。
「這是神對我的懲罰!」
「怎………怎麼會…」
年輕的魔女亦失聲了,淚及雨流過她驚愕倉皇的臉孔。在這最深最闇的死亡之刻,還有誰比她更能體會那悲愴?
失去力量,無法保護心愛之人的滋味…令她開始重新開始詛咒起命運。為何偏偏在此時,讓師父封印了自己擅長的紅印?為什麼自己從來沒有好好下功夫學習過其他法術?
是否一切都是為了嚐到如今的苦果?
「哼!是嗎…是這樣嗎…」
索里耳至此才露出一些符合魔人本性的狂虐微笑。
常理來看,與費修的決鬥似乎可以佐證卡爾拉的自白,然而,魔族就並不是簡單取信的一群生物。他的兄長─魔人皮邪耳實力更凌駕於他,卻敗死於一個人類之手,這件事實早已令索里耳對聖劍行者有了極高的評估。他是這麼想的:對人類來說,魔族就是殘酷而強的野獸─就像這頭腹牙熊,人類唯一能與之抵抗的,就是算計與陷阱。以一場丟臉但勝的決鬥,換一個上當魔人的腦袋,有何不可?在索里耳來看,聖劍行者可以是一個極端狡詐的人類。
不過,如此深刻近至於尊敬的懷疑,亦不是有高上尊嚴的魔族想對區區人類付出的。於是,魔人決定了一個分辨陷阱的方法。
「聽著,聖劍行者…接下來,我要把這個女人的一隻眼睛挖掉。」
這些粗糙聲響穿過雨空同時,芙可休滿佈血水的身軀也被魔熊舌頭提得更高,那憔悴痛苦的小臉恰好升至魔人手肘之旁,彷彿砧上魚肉。
「如果你剛剛說的是謊,也就是你還想繼續隱藏實力,那你最好打消這個念頭…不過…如果你真沒騙我…那你可放心,我就饒你一命,當然你旁邊的小賤人也是。知道為什麼嗎?」
銳利的尖刺抵在了少女統軍的下眼皮之上。
「不、不要…」
混沌成型。
「因為你們活著會比較痛苦。」
切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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