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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一節 重拾記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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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刀名劍,向來便是戰士們渴求與崇拜的對象。
「寶劍配英雄」這句話不管在哪兒都是被認同的,越具身分的戰士越會希望有口名劍相佐,反過來,一把真正的好劍也絕非三腳貓能使得來。冠特蘭大地神兵強武不計其數,但公認最頂尖的傑作、戰士們都夢寐以求的「名刃」,寥寥可數,而這些「名刃」就確有其實績與過人之處。
以凡卡羅爾王國天翼騎士之佩劍「二神」為例吧!相信這世上沒幾個人看過它出鞘現威吧?只因天翼騎士的首要職責就非上陣殺敵,那麼,「二神」憑什麼被譽為一代「名刃」呢?答案是一個舉國皆知的傳聞─天翼騎士曾以此劍與王國最強的天劍騎士戰了個平手。而事實上這就的確不只是個傳聞,原本僅有極少數王國軍高層親眼見過的一戰,不知為何竟也在貴族以下的民眾間流傳開來,意外為天翼騎士及「二神」建立起不輸無敵「天劍」的名聲。
另外,也得說說東方龍朝的皇家寶劍:「碎櫻嘉命」。自古以來東方龍朝皇室有一個傳統,在直系皇親的長輩即將過世之際,皇帝必須在為他在御花園舉辦茶宴,說是宴,即只是在櫻樹下鋪上一席錦緞,兩人入座而已,最多再一個侍女作攙扶的工作;此時不論身體多麼惡劣,受到宴請的皇室成員也必須離開病床,與皇帝一起入席就坐不可。此時,其他人僅能在遠處觀看。
入座後,皇帝必須親手沖泡一杯茶款待將死之者。飲用之時,皇帝應以寶劍起舞,據說此時的「碎櫻嘉命」在漫天櫻花之中,還能畫出透明的軌跡,並且令櫻花瓣化為細碎的粉雪,順著空氣送進將死之者的呼吸中,與入口之茶相交融,成為可令人安心往生的香潤之味。通常,喝茶人就在喝完最後一口茶的時候,與皇帝的舞姿共同迎向生命的終末。
有形的寶劍能做到如此地步,已是嘆為觀止。除此之外,冠特蘭足以細說典故的「名刃」可說不勝枚舉,每一口都有它出奇之處,然而包括「碎櫻嘉命」之流的利劍在內,尚未聽過有任何一口可以斬斷「水流」的神兵。
如果向有權威的鍛冶匠或收藏家吹噓,說曾見過足以斬斷水流的名刃,那必定會受到白眼與嘲弄吧。水是連綿不斷的物質,不論擁有怎樣神奇傳說的寶劍,單單只是切斷水流這件事也是無法做到的。事實上,對專家來說像是小孩子幻想的這個課題,也曾在凡卡羅爾的鍛冶工會中被公開談論過。
「如果世上真有能斬切水流的名刃在,那便絕非人類能打造出來的東西了。」─當時所下的結論如是說。
索里耳還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只是呆望著眼前一片奇景。
那是在各項事物都與大地歧異的魔界之內也未曾見過的景象:雨水彷如帷紗,被分為上下兩段。
下面的那一段持續落入泥水之中,上面那一段卻好像時間靜止般滯留空中,頓時雨聲乍停,只聞遠方悶雷陣陣。
眼邊的黑影吸引了索里耳,那是一根不知何時被切斷的魔族手臂在空中旋轉,稠黑的體液與芙可休的血混在一起甩射噴濺。
「月啊…」
低聲輕嚀。
魔人還來不及看清眼前,只見一波金與黑的混淆刮出一道爆炸性的曲面,身體已被分為上下兩截。
「死…死亡忌避遮罩!」
魔人急忙催起咒術,上半身融入夜空,下半身則潰散為爛泥狀的魔氣,於地面蜿蜒橫溢。
金與黑的混沌並沒有稍停其勢,穿過魔人後直接襲向魔化的腹牙熊;這頭龐大的畜生竟如被車燈嚇住的小鹿,還未有任何動作就被炸開的曲面切為數份,包括那條令人作噁的巨舌在內,五、六份需用手推車搬運的巨大肉塊一一落地。
芙可休的身軀亦在磅然巨響間無力飄墜,而雙手捧住她的人正是銀袍的青年。一串串的黑液接連落地,同時,冰冷雨幕亦鬆開屏息,重新落在地表及鼓膜上,敲打翻覆。
索里耳餘悸未消,驚恐地在空間細縫中重組下半身,一邊看著令人生懼的身影。濕透的頭髮令他看來極無生氣,卡爾拉緩慢地將芙可休抱到莉安身邊;莉安小心地接過那修長的胴體,臉上亦是驚愕與不解,但是,她很快地運用起白印魔法,替芙可休療傷。
「在我的故鄉…聖卡多普菲,總是下雪。」
卡爾拉抬起頭,仰望著雨雲濃厚的夜空。雨水打在他的五官上,竟在黑暗中閃爍出金色與黑色的火花。
「就像現在這樣,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沒幾個日子看的見晴朗天空。也許對聖國的大家而言,禮拜堂的燭火就如太陽同樣溫暖吧?可是…」
卡爾拉甩起右手,一道金黑相織的曲面隨即劃入夜空,被雨雲吞噬。那層層相疊的薄芒令人聯想到月輪聖劍,然而又很明顯地異於聖卡多普菲系統的血族之力,那種暴力的、狂亂的、不安全的印象,以及金色光輝裡嵌含著濃黑的波動,而那黑,又與魔族的那種血肉之黑略具出入…
也許,曾有人在大地見過。
「是啊…仔細想想,到底為什麼呢…?這麼多年來,我就像忘記早晨的夢似的,一次也沒有追究過。」
青年念念有詞,眼神迷茫,彷彿在心中探究什麼;莉安側觀他的神色,竟好像變了一個人。彷彿強風吹過金屬窗框那般的尖銳聲音,行者之手再度揮出一道變異的月輪,那劍力劈向兩顆樹間,沒入弧形的黑暗隙縫之內,突地哀嚎一響,紫水晶似的碎片與稠黑血液自虛空中濺出,索里耳猙獰扭曲的異族五官逐地浮現,一雙石灰白的眼球死盯著卡爾拉─那青年望著自己,又彷彿在望自己身後,眼睛明明對著這邊,卻不知道在看哪裡,只知那俊美的臉龐上已不見緊繃及苦痛,取而代之的是某種莫名的恍然,縈繞如鬼魂,又似煙霧。這傢伙怎麼了?!─魔人開了口的下半身貪婪地吞食夜雨之闇,令其轉化為自己的一部分,一面重新省視雨幕對側的冷銀身影。這就是兄長皮邪耳所面對的大地強人,這就是連瘋狂魔族也不得不渾身打顫的臨死感,一霎,索里耳腦海中竟出現求饒的念頭。
「殺傷你劍的名為『月輪』,也是我的第一把聖劍…」
周身纏著金色與闇色的光芒破片,聖劍行者竟然微微笑了起來。
「我小時候,曾經看過一次絕美的月景。一點雲也沒有的夜空之中,銀河和星海比夜燈還亮眼,三道彎月相互交疊、倚在海面上、發出懾人心魄的絕美光輝,卻又如此銳利,好像要斬開黑夜那樣彎曲在空中,在幼時的我心中留下極深刻的印象,這回憶讓我把擁有的第一口劍命名為『月輪聖劍』…一切就彷彿註定好的一樣。」
「可是…如今回想起來,聖卡多普菲的夜空,不一直都像今晚這樣嗎?即使不下雪的日子也永遠滾著灰雲。是了,特別是海岸線的景色…灰色的天,灰色的海浪,灰色的石屋,灰色的路…也只有燈塔上的火光足以令人感受一絲暖意。儘管如此,我卻一次也沒有問過自己:在這樣的海,這樣的天空,看的到記憶中那麼美的月亮嗎?」
「不,就算二十年一次的機率,也絕不會出現記憶裡那麼美的月色吧。如果憑空就出現那麼美的東西,這個國家的人民也不會這麼需要神了。」
雨聲漸強。
「我想起來了…那不是在聖國,那是在………」
莉安聆聽著卡爾拉的呢喃,隨後的字眼逐漸被雨勢吞沒,但她瞧見愛人面孔,竟如一個被母親呵護的男孩,天真無邪、令人心暖。那表情亦曾短暫出現於莉安的懷抱內,特別是伏在她豐熱的胸乳上時,只是此刻的他更欣喜、更率真,彷彿真的見到了一個生為神部而從未擁有過的「母親」。
「律沙惡那•叛魔壇!」
純稚的俊美臉孔旋即沉入闇影。
柱狀的魔氣自卡爾拉四周湧現,它們衝上半空,硬化為一道道佈滿不規則稜角的鋼鐵巨柱,把獻祭的銀羔羊拱圍起來。
「噬!」
魔人嘶吼一聲,鋼柱立即以螺旋之姿咬併,彷彿一朵巨大盛開的黑百合倒轉了命運,收闔為修長的花苞。然而這朵魔性之花並沒有持續太久的壽命,金芒閃劃,便轉眼像果凍似地分解、噴散。
「上當了!」
獰笑之間,卡爾拉始覺不對,後頸已是一陣刺骨冰涼。
至此,索里耳才完全從黑暗忌避遮罩中現形,被擊碎的下半身已然恢復原狀,僅餘輪廓邊緣的魔氣仍蠕動著,彷彿在慶祝得手的勝利。
「你終於還是忍不住了,聖劍行者。如果不用可笑的演技和忍耐來隱藏實力,又怎有機會勝過崇高的我族?」
卡爾拉撫著頸後,雨漬異常溫熱,似乎被刺入了什麼。
「終究是有限的智慧…你知道吧?聖劍行者,之前在莎拉麥多尼提恩被你宰掉的魔族、是我大哥!」
索里耳瞪大左眼、挾起右眼,露出十分恐怖而不對稱的臉孔,又突然鬆開五官,訕笑起來。
「哦∼喔!可別誤會!在魔族的世界,一向信奉弱肉強食的規則,弱者理當提早滅亡,而強者則註定受到尊敬。一個不費吹灰之力,便將遮毒那天座下猛將皮邪耳宰殺的敵人,絕對是值得我愛戴、甚至效忠的對象。」
闇影輕鬆踏著水漥,伴著粗啞的說話緩緩逼近;卡爾拉愈覺頭暈目眩,「啪嚓」一聲,單膝落在泥水之中。
「卡爾拉先生!」
莉安恨不得立刻上前為他治療,或用嬌小的身軀擋在他和魔人中間,然而,芙可休的眼窩紅流汨汨,持續著半調子的白魔術亦僅能勉強止住出血,她不能顧彼失此,最擅長的紅印術如今又偏使不得,更遑論嚇阻那異界來的可怕使者。
年輕的魔女頹坐在一棵樹下,濕潤、堅硬的樹根網住了她。血泥滿身的芙可休枕在她腿間,不停有樹葉匯集的大顆雨滴,一一打在那寂靜蒼白的肌膚上,發出「啪答、啪答」的細微脆響。
莉安摟著這可憐的人兒,小女生似地一抽一抽地啜泣。
無力阻止悲劇,本身便是一個悲劇。
眼睜睜看著悲劇進行,亦是另一個悲劇。
此時,莉安的思緒中,突然浮出一個駭人的念頭。
不知幸或不幸,那念頭還沒成型前,就被心中的某種東西銷毀了。
「若能拯救大多數人,少數人的犧牲是否為可被允許的?」─諸如此類的課題,一直以來都是戲劇與文學作品喜於著墨的題材。是非對錯各有論調,多半時候,這些作品是在輕鬆樂觀的心情下被討論的,當然也有認為此類命題十分沉重的嚴肅份子。事實上,就算出現堅持「為大眾犧牲少數是理所當然」之觀點的「划算派」,也不會有人因此暴跳如雷,繼而展開道德的激辯或人性的指責。(這些狀況在討論起婦女的貞潔問題時,還比較容易出現)。
有趣的是,自有文學與劇本藝術以來,似乎都沒有人試著把這條命題做一個條件交換。
或許是因為,交換之後的問句完全孛離了人類的道德觀與人性經驗。如果有人以「偶爾多喝兩杯也不錯」的語氣說出該命題的話,想必將被視為恐怖主義的信奉者、偏激份子,抑或,十足的瘋子吧。
「若能拯救一個喜歡的人,犧牲掉無關的他人是否可被允許呢?」
以莉安的場合來說,這個念頭比字面上的意義具有更深邃的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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