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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節 墓前的花與訪客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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斑點百合告別手心的溫暖,撲向墓石懷中。
高挑的身姿兀立秋風之中,棕長秀髮隨之飄搖,翻弄滿天楓赭。
「他們說,他沒有當場死去。」
墓碑上以金邊黑曜石鑲著典雅的凡卡羅爾文字:
費修•艾羅根準子爵
─10607 ~ 10633─
光榮決鬥,長眠於此。
「家臣們在林子裡為他收屍的,他到最後還追著我。」
芙可休俯瞰插在乾黃草皮裡的灰白墓尖。
整片山坡栽滿了凡卡羅爾貴族之墓,僅餘此處有新鮮的祭花。
不知是因生前惡名昭彰,還是衰滅的家族無能引起勢利貴族的注意,費修的葬禮只有兩三個受過艾羅根家先人恩惠的家族派代表出席,和他同流合汙的公子哥則一人也沒有出現。
「他到死前一刻都不是個好人。儘管如此…要是連一個獻花的人都沒有,未免太可憐了…妳不這樣覺得?」
「是啊。」
在她身旁站著一名身材嬌小的少女,如果說芙可休的美該用冰雪天琢來形容,那莉安的美就是太陽花的花環。
一抹薄紅舞經兩人之間,彼此的身影和當初相識之時早已不同。
莉安的一頭黑絲已不能再稱為短髮,髮尾在光滑的肩上浮騷,令她看上去多了些成熟氣息。
她揚起下巴,仰望高個子的少女軍官。那冷靜而缺乏起伏的表情仍舊,改變的是淺棕色的瀏海,如母鳥翅膀掩住了天使的右半臉。
莉安對那模樣心懷愧疚─半吊子的白印治癒術和後續醫療終究無法完全治好魔人造成的眼傷,疤痕彷彿一條淺色的荊棘,盤在戰天使難以示人的右目上。
「妳為什麼要用那種眼神看我呢?」
芙可休唇角輕彎,似笑非笑地問。
「我在等妳宣布怎麼處置我。」莉安怯聲道:「妳既然已知道火海祈神的真面目,不會就這麼放過我吧?」
「妳害怕嗎?」
「我害怕的不是與妳廝殺─雖然那會是令人難過的事。我害怕的是體內的那股力量。現在我身體裡,有鳳凰聖劍和老師的紅印封印兩道封鎖,但我還是感到不安,一旦讓『祂』受到太多的刺激..封印根本算不上什麼阻擋。」
只有莉安自己清楚這說法是誇張且不負責任了點,但即使她不故意表達,芙可休也沒有冒犯沉睡火神的勇氣。
「我是凡卡羅爾軍人,卻也是個凡人,更是妳的朋友,莉安。於公於私,我只有期盼妳良心發現,自行伏法。」
「我不會那麼做的。」
毫無猶豫的回絕令芙可休莫名惱火。
「莉安!雖說妳是被火神所支配,但終究造成很多傷亡,妳沒有任何罪惡感嗎?不想贖罪嗎?」
「我當然想!但是我絕不上斷頭台!」
「妳就這麼珍惜自己的生命?」
「我珍惜的是卡爾拉先生。芙可休姊姊,莉安怕他失去我。」
芙可休怔了。
「莉安願意盡所有力量、做任何事,來補償我所造成的傷害,但是我...」
嬌小少女拾起一片火色楓葉。
「我想活下去。」
那紅映在她瞳中,立即要點燃什麼似的。
「我不會自殺、也不會甘願受刑。這樣講雖然很自私,但是就算莉安死去,命逝的人也不會因此活過來吧?更何況…我死了的話,卡爾拉先生…又該怎麼辦呢?」
芙可休以比預期還快的速度理解了她的意思。
卡爾拉以信念、力量與罪惡為代價,只為了救回莉安的性命,對莉安來說,自己的命即等同於所愛之人的犧牲,那珍貴的程度,甚至已超越了人命原有的價值。
自己的死亡,便是銷毀卡爾拉付出的一切,那便是她所不允許的。
「所以,莉安會拚命活下去,為卡爾拉先生活下去,也為我自己活下去。我要和他…
一起贖罪。」
芙可休雙肩鬆垂,無力地仰望秋空。
「真讓我羨慕呢...你們緊密的羈絆。我連迂腐的門第權威也不敢忤逆,你們卻不惜與整個凡卡羅爾王國為敵,也不願讓對方失望。」少女統軍五味雜陳地道:「為什麼你們可以這麼在乎彼此、這麼契合呢?」
「因為我們都是孤獨的人吧。」
「孤獨…?」
「是啊。孤獨…生來就沒有父母、沒有家族親人,沒有歸屬...可是啊,莉安是很懦弱的,從我懂事開始,我就向孤獨投降了。我朝鏡子扮出笑臉,討好他人、遷就別人,就算受欺負也沒膽生氣,有想法也不敢固執,總是害怕別人對我不滿意,因為死也不想回去孤獨一人的日子。」
莉安把手中的楓葉浣入秋藍,神情頓時盈滿憧憬。
「但是卡爾拉先生不同!他讓我見識到孤獨的人可以走到什麼地步、可以擁有多強的信念並且奮勇實行!我喜歡他,是因為我希望自己變得和他一樣堅強!現在我更希望能取代他失去的東西,母親、故鄉、信仰...成為他的心靈支柱,支撐他繼續前進...」
芙可休心弦波顫─說起孤獨,我不也是嗎?母親為了生我難產而死,自幼便由父親的軍式教育帶大,也許父親是相信、我可以扛起那未出生長子的責任與榮譽吧。
身為女性、二十歲不到便成為了騎士的統軍,我自認沒讓父親失望。軍令、戰技與教條築起我內心的枯寂碉堡,童年和青春則成為理所當然的代價。
不管在什麼場合,我就像個擺放軍階的展示架,是那套軍服在騎馬,是那套軍服在行禮,是那套軍服在接受讚揚,荒謬的是,直到邂逅那抹白金色的身影,我一點也不覺得自己可悲。
我看見他憑著信念擊垮了整個國家的虛榮,不為名聲也不為權慾卻向偌大的苦難挑戰。對我這種放棄意志、甘受擺布的人而言,彷彿地底的蠕蟲首次看見陽光,為之暈眩。
親愛的莉安,我們是相同的。
無論是從他身上得到的啟示,還是傾心的理由。
芙可休嬌嘆一聲,走到楓樹旁,解開綁在上頭的白色坐騎韁繩。
「既然妳決定反抗到底,我也沒辦法說什麼了,不過我以凡卡羅爾軍人的身分要求,只要妳仍在凡卡羅爾境內,就禁止擅自行動,必須待在我視線範圍可及之處。」
「沒關係的,姊姊。莉安要啟程回國了。」
「妳不等卡爾拉嗎?」芙可休詫異:「凡卡羅爾王已經下詔一個月內召見他,他會回來雷根錫提的!」
「我想念馬卡特蘭堡了。」莉安眺望遠方天際:「我想念學校、同學,想念查絲姐,還有一條叫芬特茲的小狗,不知道牠好不好?雷根錫提雖然熱鬧,卻沒有莎拉麥多尼提恩的花香。更重要的是...我覺得是時候從卡爾拉先生的懷裡獨立了。」
「...。」
「一直賴著他不放或許也不錯,但他不該花那麼多精神照顧我。姊姊妳一定也能理解,哪裡有不公正,他就往哪裡去,哪裡有苦難,他就往哪裡去,這就是他─這才是他。」
「是的,的確是。」芙可休道:「如果我也有妳這麼堅強就好了。」
「下次見面,我要讓他誇讚我長大了。」莉安微笑道。
芙可休迎風點點頭,似乎在心中許了什麼承諾,颯然翻身上馬。
「我會在雷根錫提等他,哪怕是一個月或一年。」
「那麼姐姐,請妳幫忙轉告卡爾拉先生,說想見莉安的話,就到『小星丘』去。」
「『小星丘』...」
「在我的故鄉馬卡特蘭堡,是個很美好的小地方。」莉安說著,闔起郁潤的雙睫。
「我知道了,我會轉告他。妳上來吧,我送妳,直到平安離開雷根錫提。」
魔女用起輕度浮游術,芙可休以為她要飛上馬背,不料她咻地一轉,整個身子180度吊在面前。
「芙可休姊姊,也喜歡卡爾拉先生對吧?」
莉安冷不防問。那黑裡透紅的一對大眼睛眨呀眨地,瞧得霜天使紅透了臉。
「如果要成為他的戀人,沒有一點覺悟是不行的。因為啊,他總會為妳付出,如果只是待在一方靜靜接受,反而沒有辦法談戀愛喔。」
「什麼啦...」
不待芙可休反駁,呼溜地魔女的小屁股便落在馬背上。
蹄聲緩緩遠離墓園,失去了少女們的愛顧,秋景轉瞬歸於蕭淒。
日落月昇、雨疏雲湧,不知幾個晝夜過去,殘留在荒草塚林之間的生氣早已為寒風抹得不見蹤影。
「你在這啊。」
新的訪客偏著頭,以無奈又憐愛的站姿俯瞰費修的墓。
「真是辛苦你們了,兄弟倆都是。」
從海帝界跨入凡卡羅爾國境線即是脫離了熱帶氣候區,舞孃在此披上杏色的絲絨斗篷。
「只求燦麗一戰,就算死也無妨,遮毒那天那一套滅亡浪漫主義還真是貽害不淺。殊不知蟲子也好,豬狗也好,人也好,魔也好,死了的就是死了,再也沒有用啦。」
像是對阿緹瑟普的調侃做出反應,音獸幽古菲從她帽沿竄出,輕巧地落身在墓石與百合花上。
「幸好你還遺下一些組織寄生在這人屍體裡,呵呵...這人似乎也有一點凡卡羅爾王室血統呢。血緣才真的是無法擺脫的東西,只有這點不管是世界王的子孫,還是終王的子孫都是相同的。」
音獸雅地凝視墓面,那濕潤的虹色瞳膜中,流映著「長眠於此」的字樣。
左右的長耳朵─「音器」振動了,發出近似遠火燃燒時的鼓動聲。
彷彿在為墓中之人作出某種引導。
「接下來是否該由您來帶路?畢竟這一帶都曾是您的庭園嘛。」
阿緹瑟普眺望滿山墓頭,一邊拉緊斗篷帽的綁帶,眉宇愉快地舒展開來。
「這一趟首都之旅還悠長的呢。」
在她離去後,闇夜之漿很快地漫過死寂的丘陵,雲影幢幢,月光昏暗。
蟲鳴嘎然而止。
穿過土壤─『他的手』將斑點百合花抓入掌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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