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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節 求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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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根錫提的人口至少增加了兩倍─當地居民如此抱怨。
癱瘓交通的不光是前來朝見國王的大量遊客和活絡的行商人,另外還出現了傭兵的湧入潮,他們認為王之駕臨會使得城池防禦被要求加強,是受雇掙錢的好機會。
城裡的工匠街車水馬龍,大多都是穿著雜亂鎧甲的傭兵,其中也不乏南國人和薩喀蘭獸人。他們補充箭矢、更換蹄鐵,把武器防具交給工匠打磨保養,為的就是讓雇主有個威風堂堂的好印象。
就連「鋼葉(The Steel Leaf)」這種不起眼的小鍛冶鋪,仍有不少客人絡繹上門。
「老頭!前幾天給你修理的東西搞定了沒有?」
操著怪異口音的一票傭兵擠進了鍛冶鋪狹窄的木棚。
圓形的火床旁彎著一個老工匠,在鐵砧上敲打紅澄澄的金屬環。那黑鐵色面罩嵌在白花大鬍子裡,形成強烈對比。他放下鐵鎚和鉗子,喊起剛來幫忙不久的小徒弟。
「西羅,卡塔,去把他們要的東西拿出來。」
西羅和卡塔聞聲,立刻放下手邊的皮革刷;西羅從牆角的劍架奮力扛出兩口鋼製長劍,卡塔從靠牆的木架子上捧起了一個銀亮亮的頭盔。
「喔,整理的還不錯嘛。」傭兵接過頭盔打量:「喂等等老頭,原本插在上面的大紅纓呢?」
「那玩意兒只會妨礙平衡,作戰時又有被敵人拉扯的危險,沒有留著的必要,所以我拆了。」
「你搞不清楚狀況啊老頭!」傭兵惡狠狠地咆嘯:「誰管那麼多啊,裝備不弄得漂亮神氣,怎麼會有領主願意雇用我們呢!」
老工匠不答話,回到鐵砧前「鏘、鏘」地敲打。
「你在做什麼?」
「我在打造新式的護胸甲,用鋼絲編繞,再用碳粉反覆淬煉,不但硬度足以抵擋火槍,還兼具輕便、柔軟的優點。這是真正戰士用的防具,和你們上街遊行的可不一樣。」
傭兵知道他在暗暗諷刺自己,咧嘴笑道:「老頭,你一把年紀還這麼辛苦幹什麼?沙夏公爵可不是使用火槍的敵人,何況這城市不是有個「守護神」嗎?血族什麼的讓他應付便是。大家都是人,誰想上戰場送死呢?別怪我們講究行頭,還是掙點銀貨比較實際啦!」
「哈,龍城可不需要你們這些裝模作樣的戲班子。」
嘲笑的聲音從傭兵背後傳出,原來棚外又是七、八個漢子聚來、各各身著凡卡羅爾正規軍甲。
「原來是龍城守備隊,你們別一副神氣模樣,在防衛戰時還不是嚇的跟小羊似的不敢動彈,最後靠一個你們瞧不起的『外來人』才有便宜可撿,哎喲∼還有臉說我們,到底哪邊才是打不了仗的戲班子?」
自傲的正規軍哪禁得起傭兵之輩來激,怒罵:「所以你們這些吃人血的傭兵才沒人尊敬,一點武人該有的榮譽心也沒有。雷根錫提是在騎士之劍下守住的!我軍的勝利是在凡卡羅爾的旗幟下贏得的!」
「榮譽心?哈。我們傭兵都是徹頭徹尾的實力主義者,騎士也好正規軍也好,誰是獅子誰是羔羊,可都瞞不過我們的眼睛。」
「你說什麼!你是在汙辱凡卡羅爾軍人嗎!?」
「要來嗎!?」
漢子們你一言我一語地叫囂─不知誰先起的頭─竟各自抓出武器,一時白光斑斕、劍拔弩張。
「住手!」年輕男子的聲音刺入對峙之陣:「都給我退開!」
雙方同時把頭扭向棚外,只見一名青年舉起配劍朝向他們,劍鞘上套著一件綠盾銀飛馬領巾,在陽光下爍爍生輝。
「天馬騎士的紋章!」
龍城正規軍首先醒悟、急行跪禮,傭兵們哪敢造次,亦紛紛棄械跪下,至於西羅、卡塔和好事圍觀的民眾則早已五體投地。
天馬騎士身著深赭色、樣式普通的外出服,那張俊臉仍年輕率性 ,若忽略他的騎士配劍及領巾,看上去就只是個在馬廄工作的年輕男孩。
「都起來吧。你們是哪個連隊的?」
「回秉騎士大人,雷根錫提守備隊西市街巡哨隊第三小隊。」正規軍回道。
「在這裡鬧什麼事?」
「回秉騎士大人...這...」另一人接口解釋:「我們進行巡哨任務,發現這批傭兵有騷擾城民之嫌,上前糾正,沒想到他們出言不遜...才...」
「我都聽到了。」天馬望了望身後的捲髮友人,正色道:「現在不是戰時,你們卻在老百姓面前揮舞武器,這算不算擾民?」
「騎士大人赦罪!」正規軍齊聲恐慌。
「離開繼續任務吧。再給我有如此輕率的行為,我會通知歐波傑克少將。」
泰瑞•歐波傑克少將是雷根錫提駐軍司令,對龍城士兵而言簡直是比國王更加敬畏的對象,巡哨隊連忙稱謝,肅然整隊退去。
天馬立刻把目光投射在鬧事的傭兵身上。
「管你們是勇猛戰士還是作秀的流浪藝人,出言貶低我國軍威便是難饒的不敬之罪。」
「騎士大人饒命!」
方才凌人氣勢此刻蕩然無存,傭兵們不分高矮胖瘦盡皆跪在佈滿煤灰的地面上顫抖。
「滾出這個城市,去別的地方做生意吧!別讓我再看到你們一眼!」
「是、是!」
一個老實的傭兵還在原地回了兩聲,其他人馬早已挾起傢俬、狼狽四散去了。
天馬搖搖頭,收起配劍和領巾,和托倫客走進黑樹林的木棚下,望向一旁苦笑。
「我不是說起來了嗎?」
西羅和卡塔這才僵硬地直起身子。
「老師。」年輕的騎士向老鐵匠行了個軍禮。
那讓兩個男孩不敢置信地睜大了眼睛。騎士已是王國軍權的頂峰,騎士的軍禮除了新舊騎士的交接和國王御駕親征的場合之外,沒有任何人受的起。
老工匠對這滔天大禮甚至不屑一顧,轉進內室,不久又走了出來,把一個像面具又像額甲的金屬具扔給天馬。
「謝謝。」
天馬恭敬地接過,端詳起來。手中的金屬面具恰好能遮住半張臉,露出口鼻,兩側有凹陷的流紋,宛如飛馬的翅膀。
天馬似乎很滿意這面具的品質,收進托倫客手中的木盒裡,指著他道:「老師,我特地帶個朋友來,他是泰妃塔的同學。」
「喔。」
老工匠至此才脫下鐵面罩,那受過時光洗禮的面孔仿如山壁紅岩,嶙峋起伏、佈滿皺紋,鼻下到腮邊蓄滿灰白雲海,咬字時連嘴巴也看不到。
「泰妃塔怎麼樣了?」
天馬心想,果然只有孫女才令得這老倔強開口呢。
「老實說,上次見到她是兩三個月前的事了。」托倫客一邊抓著後腦一邊答道:「那時她倒是神采飛揚的,繳出了連我老師都稱讚的論文,而且她設計的『大齒輪』現在也運作的不錯,算是十分順利吧。」
「嗯,」老工匠把火鉗插入水桶,啪地激出濛濛蒸氣:「老東西是該被淘汰的。」
兩人知道言下之意是指原本通行的黑煙圈機械車,現在逐漸被大齒輪給取代,而黑煙圈正是這個老工匠早年設計的。
「她人還在首都嗎?」
「不、論文繳交之後,她好像為了進一步研究能子水晶前去維碩恩城了。」
「維碩恩?那不是北地的都市嗎?」老工匠眉頭撞在一起。
「您別擔心,維碩恩城離前線頗遠,況且有天劍騎士坐鎮,戰亂波及不到哪兒的。」
儘管天馬所言句句屬實,老工匠仍皺著白眉。他抓起一把鐵匕首,坐到研磨輪前,空著踏板不語。
天馬知道這是他送客的習慣,無奈道了聲「請保重」,轉身拍拍托倫客的肩膀示意離去。
─「你認為呢?」
蒼啞的喉聲遏止了年輕的腳步。
天馬回過頭來,尊敬而有些訝異地望著老邁的恩師。
「是?」
「你認為他們說的對嗎?讓有力量的人去背負戰爭,不想打仗的人應有珍惜生命的權力...。」
「我認為就算真的有救世主,他也救不了無心自救之人。」
老工匠沉默一陣,然後踩起踏板,用匕首和研磨輪奏出尖碎而穩定的火花之曲。
托倫客與天馬離開了「鋼葉」,來到馬廄牽出馬匹,半腳才踏在鐙上,就被背後兩個幼聲一齊叫住。
「是你們。」
兩抹矮小的身影從轉角跑出來,其中一個跑到天馬跟前即立刻跪下,另外一個恭敬而緊繃地杵在旁邊。
「這是什麼意思?」天馬問。
「我想成為騎士大人的侍從!」
跪下的少年大聲叫喊。
天馬與托倫客兩面相覷。
小鬼真令人意外─天馬這麼想,但他也喜歡了這小子的勇氣。
「騎士」...那是凡卡羅爾軍權的象徵,是為國王執軍刀的手。一件騎士領巾能令一名青年號令萬軍。無論爵位多高的貴族,面見騎士也不得不相敬三分─就算是天馬這個資歷最淺的騎士。
而平民對騎士,則是連平視說話的權利都沒有,必須如尊敬國王般行跪禮。若非天馬堅持要求朋友們解除這種拘束,屢屢用「停權騎士」自嘲,否則芙可休、莉安等人是絕不敢在他面前放肆。
但是眼前這男孩又不一樣,雖然老實跪著,嘴巴卻大聲提出特別的要求。
「你先起來,報上名字。」
少年戰戰兢兢地站起身來,抬頭直望憧憬的騎士。那稚氣的褐色瞳仁之中,激昂壓過了敬懼。
「我叫西羅─西羅•溫斯帕勒。」
「西羅•溫斯帕勒。」
天馬神情倏轉肅穆。托倫客凝視著友人的表情,精神彷彿被帶回到數個月前、天地紅澄的戰場之上。
「要成為騎士侍從,得具有凡卡羅爾貴族血統。溫斯帕勒家是哪個地方的名族?」
聽到騎士如此問,西羅的頭低了一些。
「我…我是平民,寄宿在郊外的麵包坊。」
「這樣啊。為了成為騎士侍從,男子必須從七歲開始訓練騎士禮儀,十歲開始訓練各項戰技...西羅,你今年幾歲?」
西羅的頭又低了半吋。
「十一…。」
「十一歲,也算成長為男人的起點了。騎士侍從滿十五歲生日那天,得按騎士命令踏上他的『光榮旅程』。」
「『光榮旅程』?」
「『光榮旅程』。侍從必須獨自一人巡遊各國,接受磨練。他的騎士精神必須獲得七位領主的認同,始具資格擔任正式的騎士候補。也就是說,你要是在『光榮旅程』獲得肯定,等我死去或退休之後放棄姓氏並宣誓效忠我王、你就是凡卡羅爾的騎士了。」
天馬把配劍橫在西羅面前,綠盾銀飛馬領巾正對著他。
「屆時,有五分之一的王國士兵聽你號令,更有五分之一的王國名譽壓上肩頭,你自認扛的起來嗎?」
「我…我並不是想成為騎士。」西羅低著頭大喊。
天馬挑起眉毛,心想:果然還是退縮了。
「那為何想成為我的侍從?」
西羅握緊了小小的拳頭。
「我想變堅強!我想變得厲害!我想在戰爭中具有力量!我…!」
「…。」
可惡、為什麼講不出來─西羅恨恨地在心裡謾罵自己。本來準備了極富自信的說詞來懇求他,到了緊要關頭,那些艱澀字句卻在喉頭堵成了一團熱糊,想理也理不清,吐也吐不出來...
「我想拯救...我的家人。」
正視騎士領巾,西羅最後僅能這樣表達,但是對天馬來說已經夠了。
「想變強,那倒是容易多了。」天馬令他起身,問道:「你說你寄宿在城外的麵包店?那為何還在鍛冶坊工作?」
「我們是來打零工的。賣麵包的收入是夠我們上學,但是愛可的生日快到了...她是我們的一個家人。」
天馬點點頭。
「原來如此。你想變強?」
「是!」
「和我一樣?」
「和你一樣!」
天馬微笑,側過身往「鋼葉」的方向看去。
「也許你還不知道,你身邊已經有個極優秀的老師了。」
「咦?」
「就是剛才那個白鬍子爺爺啊。他曾是我的騎士教練,不過現在退休了。」
西羅和卡塔瞪著眼睛互看,兩人都露出「你知道嗎」「我不知道」的表情。
「去向他學吧!戰技、馬術、榮譽心都可以從他身上學到!」天馬蹲低身子,向西羅囑咐:「聽好了,他是個脾氣古怪的老頭,要不擇手段令他教你,騰出所有時間、灌注所有精神去學習,一旦他向你說個好字,你就來找我!那時我便以騎士之名推薦你進侍從學校。」
西羅大叫:「真的!」
「真的。記得,最重要的是把馬術給我練好。要繼承天馬騎士之號的男人,絕不能騎不好馬兒。」
以這輩子用過最大的力氣拜倒在地,西羅十一歲的軀體微微發顫。
「你呢?你也想成為騎士嗎?」
天馬向站在一旁的卡塔問道。
「不是的,我是來找騎士大人您的朋友。」
「托倫客?」
捲髮青年用套著豬肝色手套的指尖指著自己。
「是、是的!我想請您教我學問!」
「呃?為什麼找我?」
「您是皇家科學院的學生,一定能教我很多先進的知識!去學校雖然好玩,可是老師教的東西我不喜歡。」
托倫客歪頭:「你怎麼知道我是皇家科學院的學生?」
「因為聽您剛才說話,您和那個叫『泰妃塔』的人似乎是同學,老爺爺又問泰妃塔是不是還在首都,我猜您和他是在首都的學院念書的夥伴。」
「喔!但是首都的學院也有七八所,又不一定是在皇家科學院。」
「您剛才提到能子水晶。全冠特蘭有在研究能子水晶的,就只有最高學府皇家科學院了。」
這小孩很敏銳,頭腦很好─托倫客在心中暗讚。
「還是...我猜錯了?」
卡塔短暫的自信一下子便洩光了氣,習慣性地縮起肩膀。
「不,你推論的很好,不過我要訂正一點:我和泰妃塔沒有『同學』那麼親密的關係,我甚至沒跟她說過幾句話,她很難說是個好相處的女生...。」
「離題了吧?」天馬吐槽。
「喔,抱歉。」
托倫客望向卡塔的雙眼,在那髒汙的小鏡片後面,童稚的求知慾正閃閃發光。
「你說學校教的你不喜歡,老師是教些什麼?」
「凡卡羅爾王國史,古世紀詩歌。」
「那你想學什麼?」
「任何其他的東西!」
托倫客抓抓頭:「那可麻煩了,我沒什麼當老師的自信哪。」
卡塔聞言,悻悻垂下頭。
「不過我在你這年紀的時候,也是對老師教的東西沒興趣。我自己看各式各樣的書,沒書看了就跑去圖書館,對了,說起來就是在圖書館遇見老師的哪。」
天馬騎士覺得好友的語氣像個老人在搖椅裡回憶青春似的。
「凡學問都是從閱讀開始哪。不然,我給你一些書,你拿去看,不懂再來問我吧。」
托倫客搔搔耳旁捲髮,自認很消極的回答卻換來塔卡崇拜的感激。
武力與知識,年幼的兩人各自踏上了不同的道路,在不遠的未來,這兩條路將在名為命運的狂風之中交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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