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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擦肩而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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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五六一年三月,某日,洛陽城有一戶鄭姓人家收到一道聖旨,內容敘述五天後將會有皇親國戚登門拜訪與鄭氏千金相親。
說起這個鄭氏,可是大有來頭。太常丞鄭順祖,北魏時期大書法家鄭道昭的兒子。他有一位異母姊妹鄭大車,北齊高祖神武皇帝高歡的寵妾;另有一位兄長鄭述祖,東魏時期任職兗州刺史,女兒是趙郡王高叡的王妃。
由此可知,鄭氏是書香名門,更是皇族的親家,皇親國戚前來談親,倒也不是多麼稀奇的事情。正當鄭府一家上下為了迎接貴賓,如火如荼地做各項準備時,殊不知有一個人對於此事完全不熱中,並且暗地裡策劃著一個計謀。
這一天終於來臨。前幾天皇宮派人前來指示,男方將會在今日午時之前抵達,所以鄭府在辰時就已經開始進行最後的準備動作。幾位婢女端著絲綢衣裳、華麗的首飾、胭脂水粉,走進鄭璇瑛的閏房內,從容地為她更衣、梳妝打扮。
「老爺,你看我穿這件衣服好看,還是這件比較好?」
鄭夫人將櫃子裡的衣裳一件一件拿起來往身上比,不斷地詢問丈夫的意見。
「我說夫人啊!今天要相親的人又不是妳,妳緊張什麼呢?」
「可是對方是皇親國戚啊!如果我穿得不體面,有失老爺的顏面啊!」
「妳前幾天不是特地做了幾套新衣裳嗎?選妳最喜歡的那一件就行了!」
鄭順祖此時正忙得不可開交,根本沒空理會夫人的嘮叨,三兩句敷衍完之後,他趕緊走出房間,前往大廳準備迎接貴賓來臨。
閏房內的鄭璇瑛在婢女們的協助下,已經更衣完畢、頭髮梳理整齊。正當她們準備為她抹上胭脂、插上頭飾時,她突然問道:
「妳們有沒有看見我的玉龍髮簪?」
婢女們全都愣住了,互相看對方一眼,最後轉向鄭璇瑛,異口同聲的說:
「小姐,我們沒看見。」
鄭璇瑛驚惶失措地站起身,在房間裡頭到處東翻西找,最後頹然跌坐在地上,雙手摀著臉啜泣著:
「嗚……那是我最心愛的髮簪啊!我看待它如同我的生命一樣重要,它居然不見了!哇啊……我把傳家之寶搞丟了!我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小姐,妳不要難過,我們現在就去幫忙把髮簪找出來!」
婢女們趕緊將小姐扶起來,好言安慰之後,全部跑出房間尋找髮簪。
鄭璇瑛將雙手移開臉龐,環顧四周確定沒人,立刻從床底下拿出一個包袱,從裡頭取出她心愛的玉龍髮簪插在頭上,便抓起包袱衝出閏房,跑到後院的圍牆,隨即翻牆出去,雙腳一著地,便一溜煙跑掉了。
侍候她的婢女們再度回到閨房,只見裡頭空無一人,當場驚叫:
「老爺、夫人,不好了!小姐她……她……她失蹤了!」
鄭璇瑛穿越十幾條小巷口,通到熙來人往的大街上,才放慢腳步,從包袱裡拿出地圖,端詳著接下來的路線。走著走著,臂膀被人擦撞一下,她不以為意,繼續看著地圖向前走。忽然,一隻健壯的手接住她的肩頭,一轉過身,便看見四個高大魁梧的男人。
「請問你們有什麼事嗎?」
「姑娘,妳剛才撞了我一下,還想裝作沒事一走了之啊?」
「這位大爺,真是對不起!您大人有大量,就別跟我這個小女子計較了!」
正當她道完歉,準備轉身離開,男人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喂!你做什麼?」
「說一聲對不起就想走?太沒誠意了吧!」
「不然你想怎麼樣?」
她覺得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只見那群人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我想怎麼樣?嘿嘿……看妳長得蠻可愛的,這樣吧!妳陪本大爺到前面的酒館休息一下,只要妳可以讓咱們兄弟開心,我就會放妳走,如何?」
「我才不要!你這個無賴快給我放手!」
「我偏不放手,看妳能夠把我給怎麼樣?哈哈哈……」
鄭璇瑛奮力地揮動手臂,卻無法掙脫。於是她低下頭,往惡漢的手腕上用力一咬。
「哎喲喂呀……!」
惡漢痛得哇哇大叫,立刻鬆開他的鹹豬手。鄭璇瑛隨即以飛快的腳步迅速逃跑,她死命地奔跑著,不時回頭看那些壞人是否追上來,當她反覆的瞻前顧後,突然迎面撞上一個結實的胸膛。
「好痛……」她低著頭,雙手揉著鼻子,心裡擔心著鼻樑是否會被撞塌。
「真是抱歉,姑娘有沒有受傷?」
鄭璇瑛在抬起頭來的剎那間愣住了,她完全不敢相信,天底下居然會有如此英俊的男子!
她的腦中頓時出現許多四字成語:面如冠玉、擲果潘郎、水月觀音、出水芙蓉……總而言之,他是一位美男子!不是那種塗抹脂粉的小白臉,他溫文儒雅、英姿勃發、器宇軒昂,兩道上揚的劍眉之間散發著一股英雄豪傑之氣。
「臭丫頭!我看妳往哪兒跑!」
正當鄭璇瑛被眼前的美景吸引住時,忽然聽見後方傳來一陣吆喝,才驚覺那些調戲她的惡漢已經追上來了。於是她隨機應變,立刻躲在那位英俊挺拔的男子身後。
「姑娘,發生什麼事?」
碰到這種情況,她只好利用天生一副討人喜愛的娃娃臉,裝成非常無辜的模樣:
「那些無恥狂徒公然在街上調戲我,還強迫我陪他們上酒館,想要把我灌醉之後再趁機非禮我!」
男子的表情頓時變得嚴峻:
「真是太過份了!」
惡漢們對著他放下狠話:
「臭小子滾開!別多管閒事,不然咱們打得你滿地找牙!」
一直站在男子身旁的年輕書生湊近他的耳朵,小聲的說道:
「王爺,別忘了咱們還有正經事要辦。」
「這一群目無王法的傢伙,非得教訓他們一下不可。」
書生聽到王爺正氣凜然的回答,只好拉著鄭璇瑛退到一旁。
當她知道他們要幫她擺平那群痞子,便對著書生說:
「多謝兩位公子拔刀相助,小女子還有急事,先走一步了!」
語畢,她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落跑,留下一臉茫然的書生。
書生本來想要追上去,背後傳來一連串拳打腳踢的聲音轉移他的注意力,回頭一瞧,只見那位與他同行的男子神情泰然自若,身上絲毫沒有損傷,玉樹臨風的佇立著;那四個惡漢則是被打得鼻青臉腫,趴在地上痛苦哀嚎。
「有民眾向官府報案,有人在街上打架鬧事,是哪些人?」
突然冒出一個威嚴十足的聲音,原來是洛陽的地方官帶領著十多位官兵前來查看。當他看見打架現場站著一位俊俏的男子時,立刻緊張地從馬背上跳下來,帶領屬下們跪在男子面前。
「微臣叩見蘭陵武王!」
這句話使得圍觀的民眾們大吃一驚,紛紛跪下來叩拜那位男子。
蘭陵武王高肅,字長恭,另一字孝瓘。他是東魏第一代權臣、北齊奠基人、白手起家風流大梟雄高歡的孫子;第二代權臣、諡號文襄皇帝高澄的第四子。去年冊封為徐州蘭陵郡王,由於他在沙場上驍勇善戰,世人尊稱為蘭陵武王。
站在高肅身邊的書生是他的部屬尉相願。此人精明能幹有膽識,他的鬼靈精通常只有私底下與王爺相處時才會發揮。尉氏家族是代郡的郡望,尉相願的父親尉摽現任海昌王,兄長尉相貴目前任職晉州刺史。
尉相願走到地方官的面前,說道:
「大人,這些地痞流氓在光天化日之下調戲良家婦女。蘭陵武王上前勸阻時,他們不但口出惡言,甚至對王爺動粗,您說該當何罪?」
地方官勃然大怒,立即下令:
「來人啊!立刻把這四個刁民押回府衙!本府會從重量刑,還給王爺一個公道!」
「姑娘,已經沒事了……咦?」
高肅正要對鄭璇瑛說話,一轉過身卻沒看見她的人影。
「她早就跑掉啦!可惜她沒看見你擊退壞人的英姿,咱們快點上路吧!」
他們就在民眾們敬佩的目光中漫步離開。尉相願從懷裡取出一小張地圖,按照上頭所指示的路線行走。過了一會兒,他們終於抵達目的地──鄭府。
皇族幾乎都早婚,高肅從十歲就開始接觸相親。當時他的二叔──文宣皇帝高洋在位,他的惡形惡狀使得全國上至文武百官、下至平民百姓皆聞風喪膽,沒有任何人敢主動將家中的女子介紹給皇族子弟。
有一位姓薛的姑娘,原本是清河王高岳的歌舞女,後來被高洋看中,強行迎她入宮。薛氏的妖媚之術令高洋感到新鮮、刺激,遂冊封為薛嬪。薛嬪有個姊姊,長相也很妖豔,高洋也將她納入宮中,兩姊妹在床榻上極盡風流,博取高洋的歡欣。
某日,高洋到薛家閒逛,薛姊仗恃自己得寵,便懇請皇帝封她的父親為司徒。高洋一向公私分明,霎時勃然大怒,他認為薛父是賣唱的人,地位卑賤,不配當上朝廷高官。他命令左右隨從,當場用鋼鋸將薛姊大卸八塊。
平秦王高歸彥從前被高岳收養,但高岳對他相當冷漠,他始終懷恨在心。
高洋登基之後,高歸彥備受寵信,經常在高洋面前說高岳的壞話。公元五五五年十一月,高洋懷疑薛嬪與高岳藕斷絲連,於是派高歸彥將鴆酒送到清河王府,將高岳毒死,其葬禮和奠儀仍然按照規定辦理。
高洋十分寵愛薛嬪。某一日他忽然想起她曾經和高岳有染,不禁妒火中燒。於是他不明就理的殺掉她,把她的頭藏在袖子裡,到東山出席宴會。開始敬酒時,他將人頭取出,放在盤子上,使在座文武百官大驚失色。他還派人當場肢解薛嬪的遺體,命令樂師用大腿骨做成樂器,彈奏「佳人難再得」的曲子:
北方有佳人
絕世而獨立
一顧傾人城
再顧傾人國
寧不知傾城與傾國
佳人難再得
這段文字的含意很簡單:在北方有一位長得很漂亮的女子,至今仍然居住在人們不知道的地方。她只要一回眸便能讓人們為之沉醉,再次回眸就能讓君王荒廢政事。然而,即使會賠上整個國家,還是忍不住想要得到這樣的美女啊!
高洋披頭散髮,一邊哭一邊唱,眼淚鼻涕縱橫滿面,以示對薛嬪的懷念。
高氏皇族的婦女,不管親疏長幼,多數都被高洋姦汙過。
有一次,高洋斥退左右,瘋狂地拉扯他父親的小妾爾朱英娥的衣帶,企圖染指她。她雙手緊緊的環抱自己的身體,哀求他千萬不要亂倫;他假意應允,卻持刀捅進她的下體,在她慘死前的痛苦掙扎中獲得快感。
有一對王氏姊妹,姊姊是崔修的妻子,妹妹是高洋的嬪妃。高洋多次藉故拜訪崔修,一邊調戲他的妻子一邊直截了當的對他提出慾求。崔修不敢有任何反抗,只好一切照辦,後來被高洋提拔為尚書郎。
公元五五九年,尚書左僕射崔暹逝世,他是高歡的心腹。高洋前往弔唁,崔暹的遺孀李氏連忙跪地接駕。高洋一見到年輕貌美的李氏,她素衣淨容鬢插白花,憔悴的模樣在哀喪的場合裡,竟然令他禁不住心旌飄搖,當場強行撕開她的衣服;她堅決不從,驚慌地奪門而出。
高洋惱羞成怒,立刻命令隨從將李氏抓回來審問。
『妳很想念死去的丈夫?』
『回陛下……誰不想念自己的丈夫?俗話說……一日夫妻百日恩……』
未等李氏說完,高洋就接過她的話頭說:
『很好!朕對妳的忠貞感到十分佩服。現在朕命令妳為使者,前往陰曹地府去探望妳的丈夫,看看崔愛卿是否安然無恙!』
李氏尚未回過神來,高洋就將她斬首,人頭扔出牆外。
高歡教導兒子的方式很嚴厲,不是拳打腳踢就是破口大罵。先天環境惡劣加上後天教育不良的影響,十五個兒子雖然不乏才能,但是有一半以上具有兇殘暴虐的性格,一代傳一代,導致全國人民在私底下對皇族的看法是:一群瘋子、一窩畜牲!
由於這個緣故,使得身形雄偉、相貌俊美、品德良好的高肅,十年下來居然乏人問津。他倒覺得輕鬆自在,年輕人應該以事業為重,所以他完全沒有成家的打算。況且他不喜歡以媒妁之言選擇另一半,他的命運靠自己掌握,不容許任何瑕疵沾染。
直到公元五五九年十月,高洋駕崩,皇太子高殷繼位,情況出現了大逆轉。高肅的身價瞬間上漲百倍,皇親國戚、文武百官總是找機會在皇帝、皇太后以及太皇太后面前談親;地方上的貴族名門則是不惜投擲重金,請媒人提親。
蘭陵王府每天門庭若市,高肅受不了這種生活,索性溜進軍營。不知情的士兵們看著高高在上的蘭陵武王居然會放棄華麗的府邸,在鄙陋的軍營裡和他們一起生活,而且他不會擺架子,對部屬一視同仁。於是消息一傳開,上至將領下至士兵,對高肅十分景仰、愛戴。
高肅以為從此一勞永逸,可惜天不從人願。公元五六○年八月,常山王高演與長廣王高湛發動政變,聯合將高殷踢下皇位,高演成為北齊孝昭帝。幾個月後,不知為何,硬是將高肅召回晉陽,使勁地催促他去相親。
「去看一下又何妨?如果你真的不喜歡那位姑娘,朕絕對不會勉強你迎娶她!」
君命難違,高肅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答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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