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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樂浪向憂愁之塔大叫:「一切都是你搞出來,郭淳化!」塔頂一人影現身,招手道:「你終於想明白了,上來吧!」樂浪踏入塔內,螺旋形樓梯下空位堆砌很多傢具,蒙上厚厚塵埃,在持匙者虛擬的「顓孫儒家宅」之中,他曾見過相同款式的物品。又見一疊疊螢光紅封面的小簿子設在書櫃內,紙頁因潮濕而變形,想必持匙者的小簿子自此而取。
塔內空間密封,只有小小的窗口透風,卻沾滿海鷗糞便,泛著發霉的味道,樂浪每一步的聲響都激起重重回音,而郭淳化的言語在塔內迴盪,語調帶有濃重口音:「很久很久以前,『憂愁之塔』仍未叫『憂愁之塔』之時,塔下有一人看報紙,瞄到一則新聞,不知為何跑到高塔頂層打開燈,然後跳下去自殺。眾人後來發現自殺者原來是燈塔管理人,他所看到的是船難消息,船難之日他忘了開燈,內疚之心難抑,唯有以死來為他的失職贖罪。自此以後,燈塔就叫『憂愁之塔』,被視為不祥之地,沒人敢接近,丟空多年,直到顓孫儒購入業權,造就新的傳說。」
塔頂上,穿著玄黑鑲紅漢服,身被同色繡有燕子圖騰披肩,腳套銅色雕龍革靴,虎背熊腰,萬分俊偉的年輕男子,瀟灑地靠在燈台欄杆,在他身旁,擺放一把比樂浪還要高的華麗大劍。
「還給你!」樂浪將青銅古劍丟向他處,男子接過,問:「為什麼我不是燕子才、齊威寶,而是郭淳化?」樂浪答道:「依劍上刻紋來看,『燕子才』紋最古老,已越千年,氧化範圍最廣,刻痕顏色最深,由此類推,『齊威寶』紋其次,『郭淳化』紋最新。排除遠古的燕子才,古劍現代的主人只有齊威寶和郭淳化。」男子道:「你已聽那三少女的話,我的一系駐顏有術,永保青春,以我的樣貌並不能分辨出我本身年紀,剔除了燕子才,仍未可推定我是郭淳化。」樂浪道:「你在沙灘寫的字工整得很。」男子聞之拍腿大笑:「我忘了這個!」
郭淳化拍拍樂浪的肩頭,他表面上看似比樂浪更年輕,露出的神態卻是長輩對後輩的嘉許:「不錯的推理,可是為什麼說我搞出一切來?為什麼我要透過你行事?」樂浪道:「最根本的原因,你不想別人知道你介入此事,你想保持低調。就算你隱瞞身份,和他們打交道,憑你的外形、口音,不久就被認出來。所以你必須找一個和你完全不相幹的人執行計劃,那人甚至察覺不了你的存在,以免被持匙者這種讀心術高手知述。」郭淳化呵呵笑:「口音永遠是我的致命傷,我出身自叫『香城』的遠東國際城市,偏偏不以普通話為母語,人家一聽就知我是香城人。」
郭淳化接道:「你仍沒說為什麼是我搞出一切來。」樂浪淡淡道:「先說村內事。鯽魚湖新村第一重結界的施術者,其實持匙者、韓以凱、沈先生都料錯了,真正的施術者是你郭淳化,目的為了向外隱瞞第二重結界之存在,就算顓孫家族或截教門人攻破第一重結界,對第二重結界不認識的他們都沒了手腳。」郭淳化道:「為何如此說?」樂浪道:「地圖集是入界之鑰,與第一重結界碰觸時,竟散發兩種完全不同的力量,並排斥我身中的蠱毒,那時我就起疑心。接著我曾見顓孫泉,從海鷗印記推測,截教和這鳥類相當的關係,可是大祭禮卻獻祭海鷗,暗含打壓截教的訊息,想是當初你騙了韓以凱,使他以為是顓孫儒的陣圖。而且就眼所見,村內的結界力量都是『逆截教』的,看顓孫泉慘況即知,我的接收顓孫儒的訊息能力大不如前,也可以解釋持匙者明明有地圖集,都不入來,反叫我這背叛者去做,不是他不想入村,而是他入不了。」
郭淳化道:「繼續說。」樂浪道:「我不知你為何選中我,令我失憶,反灌顓孫儒的記憶,最有可能是轉移持匙者這種讀心術高手的視線,令他不察覺是闡教門人做的,頂多懷疑我被截教競爭者利用。你接著暗示叫我拯救火車上的乘客,在眾目睽睽之下,我的行被公眾知述,海濱企業亦只會將焦點投向我處。最後持匙者接走我,命我戴罪立功,潛入鯽魚湖新村,正合你意。」他頓了一頓:「你暗中做了手腳,把持匙者的指令換成你的指令,怎樣也好,你的目的就是自我手中奪取地圖集。」
郭淳化緩緩道:「你對了一半,錯了一半。」樂浪問:「錯在哪裡?」郭淳化微笑道:「我不想打斷你的說話,你由地圖集繼續說吧,至少這一點是對的,不過這並非我的指令,我只是換成顓孫儒的詩句而已。」樂浪道:「顓孫儒的詩句?」郭淳化笑道:「他向我下的挑戰,要我猜不猜得出什麼意思,我猜不著,便讓你猜。別說這個了,繼續說繼續說繼續說,說說地圖集。」
樂浪道:「地圖集是強力的陣圖,強烈得可以破開了你施劃的第一重結界,你想從中了解力場的運作,好打破第二重結界,即顓孫儒真正施劃那個。但地圖集卻在持匙者手中,基於你的低調性,不想強搶,所以只得待地圖集交到我手上,你才大大方方去看。我想你昨晚乘我睡著時行動吧,我仍要多謝你將地圖集整理新整。」郭淳化道:「舉手之勞,何足掛齒。」樂浪道:「你堪破了第二重結界運行方法,進入塔內,得到你想要的物事,那麼,兩重結界已經沒多大用處,故此,你便打算轟轟烈烈做一場好戲。」
「哦?」郭淳化是很好的聆聽者,非常好脾氣,樂浪明明是重覆他的計謀,他卻表現出聽到新故事的神態,會當樂浪說到關鍵之際,他就像說書人聽眾般雀躍。
「你先打破了第一重結界,引所有競爭者入村,再打破第二重結界,讓他們為顓孫儒秘典自相殘殺,不過持匙者拿走是假的,真本在你手上。」郭淳化深深吸一口氣,兩眼凝視塔下廢墟:「你錯了,我要的不是顓孫儒秘典。所謂顓孫儒秘典亦不存在,他根本沒有將他的學術和能力傳之後世的想法,反之,認為這些對人類整體有害。持匙者拿走的是顓孫儒有關陣圖學等筆記,他來不及銷毀便失蹤了,而其他小簿子,不外乎是食譜、家事常識、工藝製作的筆記,更多是死者名冊,某個程度上說,這些筆記才是真正顓孫儒秘典。」
郭淳化道:「更何況,我的力量和顓孫儒一樣強,持匙者、三少女,通通都是我後輩,就算顓孫儒秘典存在,憑我的身份,你以為我反要向顓孫儒求教不成?」樂浪問:「你要的是……」郭淳化道:「我想知道顓孫儒去向的線索,他封印這裡必有原因。然而,我找到的只是這些,對我沒用,也許對他很重要。」他自袖中揪出一條條用透明凝膠固封的竹簡殘枝,上有磨沙印成字樣:「古蜀國《行炁術》.中國雲南撫仙湖水下古城出土.英屬香城香城大學考古學系教授雍國楝、海濱省鄭和大學考古學系教授左崔和、海濱省鄭和大學考古學系教授助理顓孫明聯合發掘.鄭和大學藏」
郭淳化唏噓道:「枉費一番心思,換來這等東西,顓孫儒你真懂開我玩笑!對闡教來說,《行炁術》非常落後,落後得無人想看而失傳。幾千年來,我們的修練法推陳出新,用大學生形容我們,《行炁術》只是一本幼兒園教科書。」樂浪把弄凝膠,道:「你沒聽過顓孫師的故事嗎?」郭淳化歪著頭,想了一想:「顓孫家族的先祖,反出截教做大儒……啊啊!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你這傢伙聰明得要命!古時候闡截二教的分歧並未太明顯,《行炁術》是二教共同的根基修練法!難怪他像寶物般看待!呵呵呵!我還不捉住顓孫儒的小辮子!原來他突破『顓孫師詛咒』源於《行炁術》,樂死我了!」利用了眾人,甚至引發一場小戰役來得到竹簡,而且東西明明無用,祗證明顓孫儒力量來源,郭淳化還是這麼高興。他孩子氣地拉住樂浪的手團團轉,儘管樂浪身壯力健,仍幾乎被郭淳化的怪力扯斷雙手。
想想顓孫儒和郭淳化二人,一個截教、一個闡教;一個外貌平凡、一個外貌出眾;一個書呆子、一個巨力士;一個老成、一個稚氣,一個悲觀、一個樂天;一個壞脾氣、一個好脾氣;兩人活像是光和影的對比,樂浪好奇兩人有什麼關係。問到這裡,他停了轉圈(還好他停了),道:「我們之間的關係很複雜,我當他朋友,他當我敵人,從未有好臉色過,不過我不否認曾害得他很悽慘,總之呢……(東拉西扯)他煮的飯菜很好吃,永世難忘,下的毒也很厲害,當時我的先天罡炁未練及內臟,日又拉夜又拉……總之呢……總之呢……總之呢……這樣吧。」
樂浪想到的是,海濱內戰如此慘烈,顓孫儒和郭淳化各屬一方,是敵人多過像朋友,郭淳化欲交顓孫儒這個友人,想必是一廂情願。
郭淳化指指塔下,拉著樂浪往塔台走去,一群穿緊身光學衣物的女子自虛空現身,潛入塔內,把書櫃藏書通通拿走。樂浪忍住沒叫出來,反之郭淳化一副「隨你便」的神色,道:「女子人家學家事常識很正常啊!顓孫儒在書上寫洗滌牛仔褲會脫色,所以最好先用溫水浸泡,再加兩茶匙鹽……」樂浪問:「她們是誰?」郭淳化泛起少見的蔑視神色:「鳥白縣君那婆娘的人,當年她也不叫鳥白縣君。內戰時,我和顓孫儒亦敵亦友(自稱),但不會出賣他什麼的。而她呢,表面上幫助顓孫儒,背後將他賣給海濱企業,一連幾次啊!現在擺出高尚的樣子欺世盜名。哼!我郭淳化最看不起這樣的人。」
她們離開了憂愁之塔,星塵灘回復寂靜。郭淳化以評估的眼光掃視樂浪,滿意地點頭:「你並未觀覽全局,猜出了大概已經算了不起,我有收你為徒之意。」樂浪驚愕,郭淳化這句話令他啞口無言。他道:「你放心啦!闡教並非宗教,不過是門派而已,頂多在祭禮中做做樣子。」樂浪完全不放心,眼前魁武又和善的男子,竟可和傳奇人物顓孫儒一較長短,計謀手段之毒辣,令人不寒而慄,那怕這番說話,是另一場毒計的開端。郭淳化對他的猶疑漸生不滿:「天下之大,闡教門人求我為師者,由太平洋排到大西洋。老實說,失憶之前的你,想要我收你為徒,我連眼尾也不會瞧一下。這時我反叫你做我徒弟,你竟然猶疑!太傷我心!」
樂浪渾身緊張很發僵,郭淳化喋喋不休,全不像個可怕魔頭:「我啊,人這麼好,不似我師父兇巴巴的,不識字,又要附庸風雅……喂!你要不要做我徒弟!立即說!不准拒絕!」郭淳化根本不讓他選擇機會,樂浪掙扎好一會,終迫自己吐出一個字:「要……」郭淳化反白眼:「我第一次收徒,賞賞面子,超勁點好不好。」樂浪還是有好無力的:「要……」
郭淳化嘆氣:「要是闡教門人知道我收徒都這麼窩囊,面子不知糗到往哪裡丟。」他喝道:「跪下!」樂浪發呆,郭淳化急道:「收徒是很傳統的儀式,跪啦跪啦跪啦!」樂浪不情不願地跪在他面前,心中抱怨自己像個傻瓜。郭淳化握住青銅古劍,平放在樂浪頭頑:「萬物有靈,順化天然,今有樂浪一人,遵吾教旨,吾等將視為已出,傳予天地萬物之真諦。禮成!」樂浪扁扁嘴,見郭淳化沒有多指示,問:「就這樣?」郭淳化道:「完囉。」他接道:「完了我一大心願,想當年師父收我為徒時,打死都不願進行儀式,他認為儀式很白痴。」
郭淳化將竹簡和古劍交給他,道:「為師贈《行炁術》給你,反正是基礎功夫,先練練吧,絕對一加一等於二般容易。」樂浪:「……」郭淳化道:「古劍是本系長徒之物,是你的了,自從我師開創了古劍刻名的傳統,新主便刻名其中。」樂浪:「……」郭淳化道:「就這樣吧!勤力練功,但別妄想一下子會得到異能,世界上沒有這麼便宜的事。」樂浪:「……」郭淳化氣得大叫:「幹嗎呀你?」
「我等你走。」樂浪直話直說,郭淳化一臉大受打擊的表情:「我為什麼要走?」樂浪道:「你們這些人,完事之後,不都是憑空消失嗎?」郭淳化叫道:「這巨塔我花了很多心機才打開,逗留多一會不行嗎?你要走就走,教識徒弟沒師父。」樂浪聳聳肩:「弟子告退。」
郭淳化靠住欄杆,目送樂浪走遠,漸收歛吊兒郎當的神情,回復一貫的剛毅。
若有所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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