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顓孫儒錯了!
郗日月邊奔跑,邊想著這句話,她越過空無一人的洋腸小徑,興奮的心情未退,簡直樂不可支。恭仁方程式不能解構無視守恆定律法則的燃燈—恭仁悖論,即永續陣圖,因為他遺忘了陣圖的構成維度之擴展性,顓孫儒不應遺漏愛因斯坦的相對論關於時空和重力之理論,他沒有把相關的數式加插運算,導致陣圖困守於守恆定律之內,使運行的陣圖無論如何完善必有失效之日。
很深奧,聽不明,是不是?其實簡單不過。
起動陣圖的方法分兩種,一是用筆,或任何尖銳物事在任何平面上施畫圖案,從而達到效果;另一種是擺設任何物件在特定的空間中,激發力量。以相對論的維度理論分析,零維是一點,當然,一個小黑點並不能構成任何物事,包括陣圖。那麼,加上一維,一維是線,只有長度,沒有闊度,亦不能構成陣圖。再加一維好吧,二維是一個平面,有長度,有寛度,有面積,但沒有體積,「用筆,或任何尖銳物事在任何平面上施畫圖案」類別陣圖就是所謂二維了。再加多一維,三維,有長度,有寛度,有高度,形成體積,「擺設任何物件在特定的空間中,激發力量」類別陣圖就是三維陣圖,除了光的投映,暗影,幾乎所有存在中的物事皆以三維方式構成。
如果再加多一維呢?四維,根據相對論,四維就是時間。燃燈—恭仁悖論,亦即永續陣圖,它的構成維度是四維!顓孫儒侷限於二維、三維的計算,從來沒有想及如果加上一維會有什麼效果,結果白白浪費時間,數字撥回原來數值,他錯了。
郗日月想到這兒,噗嗞一笑,蹲下身子,用粉筆在地上磚可畫下圖案,然後步上路程。她首先想到「長江後浪推前浪」的成語,幻想陣圖學被廣泛使用後,她的四維計算法會以她的姓名命名,叫「郗氏公式」好?叫「日月公式」好?還是以她的表字命名,「明空公式」好?郗日月俏臉飛紅,興奮得難以自制,跑跑跳跳旋身而舞,又在樹上畫上圖案。「郗日月在這兒,捉住她!」小徑樹叢躍出數名官生,他們是袁司業事先埋伏在此的,郗日月根本不理他們,逕自步行。官生們攔阻她,郗日月喃喃自語:「『日月公式』好像神氣點……」一人上前道:「郗助教!勞煩妳跟隨我們面見企業軍!」郗日月如夢初醒,認出眼前人:「史同學,是你啊。」那人是物理學系的學生,自然識得郗日月,他凶狠地道:「郗助教,別迫我使用武力。」郗日月迷迷糊糊,沒有心思應酬那些官生:「武力啊……」她舉起手槍開槍亂射,官生眼睛瞪得大大,差點沒叫爹叫娘,頓時雞飛狗跳作鳥獸散。要脅郗日月的官生遠遠聽到她道:「史同學,你仍未交本學年的論文,小心我當掉你……」
郗日月沒有意識自己的危險,一心一意去到考古學系所在的「王守仁樓」(王守仁,字伯安,號陽明,中國浙江餘姚人。明代最著名的思想家、哲學家、書法家和軍事家)。鄭和大學佔地五百公頃,教學樓與教學樓有極龐大的距離,平時需要專車往來,圖書館與王守仁樓的距離算近,倒花她一個半小時在到達,途中,她再沒有被學生滋擾。王守仁樓是一棟十層樓建築物,外形仿古,下五層歸屬考古學系,地表一層是展覽館,二至三樓是課室,四樓是研究所,五樓是行政辦公室,考古學系博士(博士全稱「五經博士」,相當於系主任或教授,然而只有顓孫明獨獨稱「六經博士」)顓孫明辦公室在那兒。
王守仁樓冷冷清清,學生們不是趕快逃命,就是準備戰鬥,郗日月好一陣心酸,她一直以鄭和大學為家,一草一木,皆熟悉不過,如今大學步向滅亡,自由不再,今後的鄭和大學,已非以前的鄭和大學了。郗日月抬起頭來,昂首闊步,世界任何事沒有什麼辦不來的,恭仁方程式能在她手上重生,鄭和大學也一定會!企業軍,放馬過來,小女子可不懼你們!郗日月本想乘電梯上樓,可是已停止供電,電梯不能運作,她在管理處翻箱倒篋,找到手電筒,登步上樓。五樓走廊盡頭的房門上印上「從八品•國子監博士廳•考古學系六經博士•顓孫明辦公室」,郗日月欲扭轉門柄入內,發覺門被內鎖,她敲門:「顓孫博士!是物理學系的郗日月!我有好消息告訴你!」沒有反應,郗日月思疑顓孫明出外,但一定眼見為真,她有辦公室鑰匙,打開門,聽到濃重的呼嚕聲,只見他躺臥梳化堆合成的床大睡午覺,張大了口,口水流一地。
顓孫明完全不像六經博士的樣兒,六十多歲的他留了嬉皮士般的長髮披肩,小鬍子,衣衫也不是從八品綠色公服,而是花恤衫和短褲,一隻拖鞋在腳上,另一隻拖鞋在地上,有如波希米亞主義式雅痞。顓孫明呻吟一下,打側身子,右方的長髮垂了下來,露出右邊臉頰,原本相貌清奇閒雅的臉上竟然留了一道觸目驚心的燒灼疤痕,完全毀掉他半邊臉頰,右眼亦被單眼罩覆蓋,卻不覺怎樣難看,倒顯剛豪之氣。郗日月好氣又好笑,她自己已算無畏企業軍的要脅,顓孫明更厲害,大條斯理睡懶覺。「顓孫博士!顓孫博士!」郗日月搖擺顓孫明,顓孫明將頭埋在臂中,打了一下響指,自臂彎透出含糊不清的話語:「給我睡多十分鐘。」
郗日月一拉,顓孫明摔在地上,他吃吃呼痛,復又彈起:「好冷!冷死我!」顓孫明打哆嗦,牙關打震:「幹嗎啊!我明明有開電暖爐!」郗日月沒好氣:「企業軍打到來啦!」顓孫明聳聳肩:「關我什麼事?我一向是順民,要打要殺的找有興趣去。」郗日月道:「他們指名要我!」顓孫明伸手指向門口:「這麼好,還不快出校門犒勞三軍?」郗日月氣得跺腳:「不好笑!」顓孫明把綠色公服披在身上,打了呵呻,道:「找我有什麼事?」郗日月道:「那個叫顓孫儒的人……當年闖入大學的少年,他……」顓孫明若有所意的點頭:「傳說中海濱企業的尅星,不知是否真有其人,總之有人以顓孫儒的名諱寄來一本又一本的螢光紅小簿給我,幾乎堆滿我的辦公室。」
兩人同望向書倉,螢光紅小薄堆積如山,顓孫明道:「那個人,如果真是顓孫儒的話,我不知他為什麼這樣做。書是自顓孫儒在鄭和大學擋下核攻擊之後陸續寄來,直至他於海港市攻防戰失蹤為止,一共三千八百多本,沒有一本我打得開,我完全不知內裡寫了什麼,丟掉我又不捨得。如果顓孫儒的確是陣圖學大宗師,妳研究這種所謂新式物理,我就把螢光紅小簿送給妳好了。」郗日月拾起一本,吹掉灰塵,怎樣揭、撕、扯、拉,螢光紅小薄依然打不開,毀不掉,卻又沒有任何黏合的痕跡,貌似隨時隨地能揭開一般。
「多謝你,顓孫博士。」郗日月衷心的道:「如果不是你讓我參看你關於先秦巫覡研究論文,我焉能得以看到真正的古代陣圖,這些對我的研究大有幫助。」顓孫明不以為然:「對,一個古中國已消亡的教派,叫『截教』,陣圖是該教派的特色,然而不知為什麼截教一夜之間滅亡。我多年前已在古楚、燕地發挖出陣圖遺跡,與及有關截教的文物。不過對我來說,陣圖是虛無縹緲的玄術,不是可實證的科學,我寧願研究巫覡文化,從而了解古中華先民的神怪觀,而非把他們的巫術自棺材中抬出來。」郗日月反駁:「如你所言,顓孫博士。科學的定義是『對一定條件下物質變化規律的總結,符合事實的,可重複驗證、可證偽、自身沒有矛盾,其中的觀察或研究極度依賴邏輯』。我親眼見過陣圖的運行,親眼見證陣圖的功用,五枚核彈!五枚!世上有什麼東西能抵禦核攻擊?」顓孫明冷冷道:「當一種學說要登上科學的門檻,必需有客觀的根據,不是憑妳個人之言。妳有完整的資料文件以供佐證嗎?妳的研究方法被第三者小心檢視過嗎?並且確認該方法能重製嗎?」
郗日月回應:「陣圖學極度新穎,研究者不過只有創建者顓孫儒與我二人。要說客觀的根據,破壞五次核攻擊的陣圖,保護大學的敵我分明陣圖正是人所共知的根據。而完整的資料文件,我相信顓孫儒的螢光紅小簿能夠達到這一條件,以供佐證。至於第三者的檢視,」郗日月輕嘆:「是要時間的。正如進化論一樣,達爾文當初受到多少質疑,最初相信他觀點的人只有他自己,你要知道,進化論經歷多年才被接受為科學的一種,陣圖學也是一樣。顓孫博士,你要給我時間,給我信心,讓我或以後的後繼者證明它是一種科學,還是一派胡言。」
辦公室內充滿文物與卷宗,放置在並不牢固的木架上,這些通通是顓孫明考古生涯的戰利品,如果將它們交付拍賣,文物的價值足以使顓孫明晉身超級富豪之林。另外有一張家庭照黏在當眼處,是顓孫明與兒女們的合照,一共五人,神態各異。照片中顓孫明慈祥微笑,坐在酸枝椅上,四名子女或站或坐在顓孫明後方,最左少年身穿軍服,樣貌神朗,神情囂張傲慢,令人無名火起;第二名少年倒算英俊,一身時尚服飾,衣冠楚楚,可是過份打扮,神情輕佻,卻顯得油頭粉臉;第三人是少女,長頭髮綁了彩色木珠,連衣著都帶印第安色彩,她一面爽朗,發射正能量;第四名少年年紀最小,臉色帶病態的蒼白,相貌卻比女子更美,可惜竟坐在輪椅之中,讓人憐憫。照片底下用金漆寫上:「與五子女嵐、羽、緒、誕攝於灣岸府海港市。」照片泛黃,看來被拍攝了一段日子,郗日月見他的子女明明只有四人,卻寫五人,身為父親的顓孫明當然不會搞錯,想必另有隱諱。郗日月略開眼光,此時顓孫明撫摸照片,像知她心中所思,道:「沒搞錯,我長子難產夭折,未及命名,但我仍會將他計算在內。」
顓孫明在鄭和大學的名聲極度差劣,無論官生與監生,老師至校工,無不背後揶揄他是「有史以來最懶惰的六經博士」。海濱內戰之前,顓孫明本是考古學系的明星,先秦文獻專家。他最注目的成就是重新發現已失傳的儒家六經之一——《樂經》,時任國子監祭酒的蔡育維為表揚他的成就,特地將他的官銜由「五經(《詩》、《書》、《禮》、《易》、《春秋》)博士」改為「六經博士」,成為創校以來唯一有此榮銜者。更遑論他仍不過是助教時,便與前任考古學系五經博士左崔和(後來擔任國子監祭酒,並被大中華地區兩岸政府委任為海濱總督,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去世),香城大學考古學系教授雍國棟於雲南撫仙湖發現水下古城,古城埋藏大量未曾在史籍中記載的文獻,為中華文明歷史作出極大貢獻。
不過,海濱內戰之後,顓孫明的行為完全一百八十度大轉變。他的子女相繼擔任海濱企業的要員,作為諸子女之父,顓孫明的影響力膨脹到威脅校政的地步,雖幸他沒有太大野心,然而他卻放下手頭上工作,不教學,不研究,不上班,考古學系陷於癱瘓,只能由助教署理職務。顓孫明如此懶散,校內卻沒有人敢動他分毫,顓孫明乾脆長年不返校,偶爾才因不知名的因由回校短住。據郗日月所知,顓孫明是年初一回校,打算暫居到年初七才離開,郗日月因顓孫明相助而成功重構恭仁方程式,她趁機上門多謝顓孫明。
「感謝我?我沒有幫妳太多,是妳自己努力吧。」顓孫明如是說:「妳啊,我偶爾回來之時,妳就不管我忙不忙,心情好不好,百般纏人求我提供陣圖陣列資料。正所謂無事不登三寶殿,早知妳這鬼靈精有古怪,原來是這一回事。我據聞……事先聲明,我聽物理學系博士康陽丘說的,真實性頗高。據聞顓孫儒闖入大學圖書館費心計算並施畫陣圖,那時正值三更天,可見他原本不想讓人知情。然而康博士打算為鄭和市的陷落殉死,妳知道啦,康博士這個人,他覺得圖書館最合乎五經博士身份的殉死地點,結果誤打誤撞遇上了顓孫儒,親眼見他擋住第一次核攻擊。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康博士一望顓孫儒寫下的方程式,驚為天人,顓孫儒惱然將康博士趕出圖書館。當時康博士不過驚鴻一瞥,心情仍未回復,記不下顓孫儒寫過什麼,於是他立即急召全體物理學系學生包圍圖書館,要求觀摩顓孫儒行動,甚至於可以提供協助。」
顓孫明接道:「顓孫儒不抽不睬,自困圖書館三日夜,又擋住第二次核攻擊,這次的陣圖效果完全和第一次不同,康博士心癢難揉,身為科學家,竟不知顓孫儒用什麼方法擊退核襲。五天過去,顓孫儒不吃不喝,硬是不願意打開大門,康博士怕他有什麼不測,便在門外遊說讓人送飯菜,所有鄭和大學師生絕不乘人之危入內偷看,顓孫儒答應。康博士這個人面對驚世駭俗的新學說絕對會不擇手段,他弄了狡獪,找了妳,天才兒童郗日月擔任送飯菜者,康博士看中妳過目不忘的本事,而且妳年紀太幼小,顓孫儒不疑有他。」
郗日月嫣然一笑:「大致上沒錯,不過康博士沒有違反諾言,我的入學手續仍未辦妥,嚴格上我未算是鄭和大學學生。」顓孫明繼續道:「妳親眼檢視過他的算式,和他對話,妳裝著天真無邪(郗日月嬌嗔,抗議道:「我是美麗與智慧並重!」),問東問西,顓孫儒寂寞,又想妳小孩子不懂什麼,倒指點一二。」郗日月笑道:「顓孫儒除了有點古怪之外,人倒好好,他說話一句起兩句止,似乎不喜與別人構通。我只見他搬了一大堆書擺放周圍以供參考,又愛在螢光紅小簿上寫寫寫寫,最厲害的是他計算速度極快,要用兩小時計算的算式,他兩分鐘已經做完,而且能一心二用,右手計算左手畫圖。我看得耳紅臉熱,自此決心以顓孫儒為目標,他可以做的,我為什麼不能做?」
顓孫明道:「不過我們這下子惹下天大的麻煩,一開始政府軍三軍頭夏、時、夜帶兵闖鄭和大學尋人,三人氣急敗壞,不說尋誰,大家卻知他們找顓孫儒。」郗日月道:「聽到三人尋他的消息時,顓孫儒正用我帶來的材料燒飯煮菜,他表示不願其他人再煩他,叫康博士自己想辦法阻止他們,不然他一去不回頭。大學上下眾口一詞,說沒有見過顓孫儒,三人幾乎連大學都反過來,不過顓孫儒在圖書館施了陣圖,明明他們與顓孫儒面對面,就是看不到他。」顓孫明道:「政府撤退到東方三府,顓孫儒起行暗中保護,康博士把顓孫儒的事蹟登報國際知名的物理學雜誌,從此陣圖學一舉成名。唉,他們連陣圖學的大概都不知情,一廂情願認為是科學一門,有違科學精神。」顓孫明連連否定陣圖學,郗日月心中有氣,道:「既然你不認為陣圖學是科學,那它是什麼?」顓孫明吁一口氣,微笑:「郗助教,我沒有說過陣圖學不是科學,而是說未加驗證不可輕言肯定陣圖學是科學。天下之大,無奇不有。在我看來,陣圖學應該是玄學的一種,玄學自有其獨有法則。」
如果有時間作良性討論,郗日月不介意與顓孫明慢慢談,可惜她沒有。她勸告顓孫明要儘快離開,顓孫明道:「妳的好意我心領,企業軍不會留難我,反而妳需要我的保護。」郗日月不願連累他人,自己的麻煩自己解決,於是拒絕了顓孫明的提議。
這時候,郗日月湧現浮在心中良久的疑惑,支吾一回,才鼓起勇氣問:「有一學生,名叫樂浪,他是你考古學系的人,我想檢視他的學生資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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