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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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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星犁一整夜沒睡,經歷豐定戰役,又被時而晴打掉牙齒,口腔隱隱作痛,依靠多年修為,總算挺住。他身為政治家,注重健康生活,向選民以身作則示範生活和道德的正確價值觀,儘管他仍處年少輕狂的階段,但比同齡的人們多了分世故。夜星犁觀乎自己的一生,如發一場美麗又殘酷的夢,自己由南方逃逸出來到海港市行乞伊始,陷入絕望的死湖之際,奇蹟成為顓孫儒的徒弟,作小小的遺體復修師助理。偷練異術,接觸隱藏凡世以外的神秘世界,棄職從軍,後又對政治發生興趣而棄軍從政,自眾人唾棄的地底泥一步一步攀上政治生涯高峰,他應該很滿足才是,可是,卻格外惆悵。夜星犁不能否認的一點,他的一生因顓孫儒而改變,異術又好,從軍也好,到後來的政治道路,顓孫儒都有意無意推了他一把。夜星犁內心深處,叛逆地希望將顓孫儒排除出人生外,假如他未曾成為顓孫儒之徒,所有一切是他努力爭取回來的,他也一定能夠得到現在的力量與地位。
夜星犁只是想證明自己不是依賴他人的庸人而已,不過用錯了方法,好像他非得要顓孫儒消失不可。大家忘記了當初他有份盛情邀請顓孫儒歸宿東方三府,是師父愛理不理,鳥白縣君施計才迫了他來(用了什麼方法大家也不知,顓孫儒氣得當眾怒摑她,其後也住口不提此事,直至韓以凱告發,鳥白縣君被驅逐出政府軍)。夜星犁自知過往行事了火位,顓孫儒真的消失了,他有如失去至親,後悔莫及。然而他又不是每一件事與顓孫儒唱反調,時而晴為什麼以此質疑自己,何況時而晴豈有資格這樣說麼?他可有將師父施酷刑然後遊街示眾?惡人先告狀!
夜星犁與游思及涂氏雙姝乘海濱企業高層專用的高速昇降機竄上三百層,自灣岸府知府涂牧道險遭遇刺,乾脆把灣岸府衙遷到海濱塔辦公,毫不避嫌。夜星犁未曾與涂牧道正式相見,僅在年初一晚宴上驚鴻一瞥,沒有談話,不過兩人互相知之甚詳,在政治層面短兵相接絕對不少。《灣岸府特權法案》,涂牧道欲擴大職權足到以干預海濱大陸東方與南方的政治、軍事與財經政策,由海濱企業操縱的執政黨參議佔宣政院大部份,有足夠票數通過。夜星犁為首的在野黨自主黨,誓死反對,非常狀態則用非常方法,到夜星犁發言時,他利用議事規則沒有規限發言時間的漏洞,進行拉布戰略。
那是宣政院有史以來最長的發言,簡直是參議們的惡夢,連續十日十夜,夜星犁不眠不休發表冗長的演說。夜星犁早有準備,公服衣袖藏了食水乾糧,穿了成人止尿片插了尿袋,硬撐不離講台。初時他仍算言之有物,不到一二天,該說的話都說盡了,他便揪起案首的憲法全本逐字逐句閱讀,趁機批評海濱企業制定新憲法之不堪。執政黨的參議被夜星犁搞得精神崩潰,只要夜星犁一日不離開講台,法案一日不能表決。涂牧道傳令執政黨的參議不論用什麼方法都要將他攆下講台,於是他們赳眾拉扯夜星犁,然而近不了夜星犁幾丈,夜星犁發出超越人類聽覺的超高音頻,結果他們耳水失衡,天旋地轉,反胃嘔吐,寸步難行。有的參議忍不住逃離宣政院,自主黨參議把守大門,他們一走,就絕對不能回來,否則朝笏作棍棒侍候。最終,會議因為少於法定人數而流會,《灣岸府特權法案》成功被夜星犁拖垮。夜星犁揚言任何倒行逆施,違反民主的法案必定再以此招對付,說完之後,虛脫昏厥,據說身在灣岸府視察整個過程的涂牧道,處心積慮構思的法案功虧一簣,怒氣攻心,爆血管入了醫院。
兩人之間恩怨糾結難解,夜星犁當上布政使,似乎在涂牧道眼中亦不是一件美事,他不敢猜測涂牧道藉家宴(游思是涂牧道的前媳婦,夜星犁則為游思徒孫,儘管理由牽強,關係倒是有的)與他見面的目的。政壇流傳涂牧道為人剛愎自用,目空一切,妄自尊大,狡猾聰明,非常難以相處,但夜星犁什麼人未見過,最臭脾氣(除了顓孫儒還有誰)一樣如是處理。假如涂牧道欲借機侮辱自己一頓,那就由得他,夜星犁深信勝利屬於熱愛自由平等的人們;以謊言愚弄人民,施行不得民心的暴政者,最終必被掃入歷史的垃圾堆。涂氏雙姝仍有餘悸,看到驚心動魄的一幕,雙腳還在抖,夜星犁出言安慰。其時夏之晨侵佔持匙者的身體,揭露郭淳化在鯽魚湖新村得到顓孫儒遺書,恰巧涂氏雙姝踏入解剖室催促眾人去家宴,親眼看著郭淳化出手掏爛持匙者的腦袋,一時腦漿四濺,場景恐怖絕倫。「老闆,這就是郭淳化的真面目,冷酷嗜血的魔頭,這種人不要太親近,其他事情交付給我與他交涉。」夜星犁語重心長,游思臉色繃緊,內心怕到極點。郭淳化殺死持匙者之後,夜星犁立即質問郭淳化信的內容,郭淳化辯稱內容不過是私人事,夜星犁那管這麼多,說不定信中顓孫儒留下自己去向之線索,他拚死都要看一遍。夜星犁警告郭淳化,如他不公開信件內容,什麼合作都是屁話,永遠視他為敵,郭淳化說要考慮,眨眼間已不見了。
昇降機門打開,小走廊鋪設黑石板,鑲以金線,盡頭玻璃門兩旁放了老大的印章形石墩(文官標誌),其上裝置仿古五彩琉璃瓦屋簷,打了四個門當(代表主人家四品或以上),掛上涂牧道題字的「灣岸府衙」金字牌匾。府衙雜役早待著,用晶片咭打開玻璃門,眾人跨過高得出奇的門檻,迎面而上的是雕塑灣岸府府徽(明式單帆帆船停泊被山脈包圍的弧形海灣)浮雕的石屏風。屏風後是接待處,豎立雕上歷任灣岸府知府名諱的石碑,只見近二三百年,灣岸府知府皆姓涂,無一例外。「夜大人、游總監、兩位涂小姐,這邊請。」雜役帶路,府衙裝飾華麗,蘇繡地毯碧藍如海,寶船千帆競發,百舸爭流,一針一線皆為人手所繡,惟肖惟妙,詡詡如生,切合灣岸府的海事文化。壁上不是字畫,就是涂牧道與其他官商名人等合照,夜星犁默存在心,與海濱企業狼狽為奸者,秋後算帳之際一個也逃不掉。
府衙當眼處展示取自宋朝女文人李清照詞《漁家傲》之書法:「天接雲濤連曉霧,星河欲轉千帆舞。彷彿夢魂歸帝所。聞天語,殷勤問我歸何處?報路長嗟日暮,學詩謾有驚人句。九萬里風鵬正舉。風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老實說,詞佳,書法卻不甚了了,對比其他名家字畫更顯突兀,偏偏涂牧道珍而重之,用玻璃罩蓋住。夜星犁留意幾分,書法題字上寫:「燃燈醉書,贈灣岸理珥山人鑑。理珥山人筆精墨妙,燃燈東施效顰,貽笑大方矣。」夜星犁一愣,「理珥山人」是涂牧道的號,他儘管為官霸道,卻是書法名家,斷不會收納如此劣拙書法之理。他感覺「燃燈」耳熟,腦海一閃,幾乎宣之於口,堅生生忍住,心想:「顓孫燃燈!師父之父!」夜星犁向游思耳語:「老闆,妳可認識師父的父親?」游思聳肩:「顓孫儒有父親麼?我以為他是石頭爆出來呢。」顓孫儒對自己的家人諱莫如深,鮮少聯繫,夜星犁與時而晴人同此心,跟家人長年積怨,自己不管,何以理別人?所以對顓孫儒的家人背景並不深究。偏是夏之晨硬要尋根究底,頂多查出他父親叫顓孫燃燈,以及有偶爾書信來往的「姑母」(夏之晨拆信來看,全部是不認識的外地語言),時、夜不喜侵犯別人私隱的行徑,及時退出,不與夏之晨搞和。
一路上,保安極其森嚴,彪形大漢來回巡視,夜星犁隨眼瞄了周圍,機關藏得很隱密,可是逃不過他的眼睛,涂牧道顯然認為海濱企業的保全力量仍遠遠不及他的期待,大概那次行刺嚇怕了他,或許更怕有朝一日,顓孫儒再次殺上海濱塔。眾人走到盡處,又登上灣岸府衙的專用昇降機,換了另一批高級侍從帶路,穿越幾座廳堂,夜星犁開始不耐煩,自忖:「我身為正三品迎風、潮音、雲漢三府宣政院參議,權力之大,在同仁中前所未有,偏是低一級的正四品灣岸府知府排場遠遠超越我,甚至連布政使也過猶不及。涂牧道為當代家主,足見涂氏家勢其盛,這不是國家的好現象。」侍從通傳,居室門開,門內佇立一人,一見夜星犁即伏地長跪,抱頭痛哭:「夜大人,卑職找您好苦,旦見大人安好,卑職夕死可矣!」夜星犁扶起他,認出他來,那人是他數名助理之一。夜星犁來海港市一倘,他的助理、智囊團皆有隨行,以備不時之需。夜星犁其中一位助理被持匙者所殺,他未及時挽救,心中難過,擔心其他人安全,遂見他的隨行人員藏身灣岸府衙,夜星犁既喜亦奇。
「夜大人失蹤後,革命已起,涂偉藉詞扣押我們,說我們協助叛黨,草草審判後秋後處斬。涂知府火速向知府司獄(掌管獄囚的職官)要人,司獄莫不敢抗,我們便遷至此地安頓。涂知府有示,夜大人已臨海濱塔,得時總兵、郭元帥助陣,涂偉不敢犯上,我們待至大人前來。」助理述說經過,夜星犁逐一接見隨行人員,緊握他們的手:「是我來遲,未盡力施以援手,追流有愧大家,再無顏面見你們,請受我一拜!」夜星犁一跪,眾人赫然,紛紛跪地,最後,眾人痛哭,攬作一團。稍後,眾人重新整理裝束,游思及涂氏雙姝看到此場面,有點不好意思,夜星犁揮揮手,道:「涂知府久待,再遲疑則失禮於人了。」游思暗地裡向夜星犁道:「你倒懂收買人心。」聽到這話,夜星犁真的生氣,如果不是游思的話,老早破口大罵:「他們跟我出生入世,甘願奉上性命,只為助我完成大業,我無以為報。老闆,為官者有郭淳化等面善心惡、處處心機之輩,我不欲成為其中之一,待人以誠、為民請命才是我輩之道。」
「爺爺嫲嫲!」涂氏雙姝一枝箭般竄向起居室的二人撒嬌,涂牧道與夫人慈祥微笑,涂牧道身穿常服,微胖長髯,常年服食大補之物,臉色紅潤而不顯老態。夜星犁抬頭與他眼神接觸,兩名政敵在目光中閃出火花,夜星犁低頭供手:「謝涂知府解困之恩。」涂牧道收起目光,不說話,擺擺手,轉身去了飯廳。夜星犁心想,涂牧道非但不落井下石,反出手相助,送他大禮,必有所求,如果跟他搞好關係,得涂氏家族助力,猶如得半邊天下。飯廳設兩席,涂氏夫婦、游思、雙姝、夜星犁一圍桌、夜星犁隨行人員另一圍桌。涂牧道淡淡問:「為什麼時總兵不來?」夜星犁道:「他另有家人作陪。」事實是,時而晴仍在解剖室昏睡不醒,夜星犁故意不讓他前來,依他不受控制且不識大體的個性,來此誓必尋釁滋事,假如鬧僵了,和涂牧道豈有轉圜餘地。直到晚宴完畢,兩人再沒有對答,席上涂牧道與家人閒話家常,夜星犁答不了嘴,疑心他葫蘆裡到底賣什麼藥。
游思識趣,吃完飯即拜別涂氏夫婦,領眾人返地底,那兒是她掌管的領域,企業三大勢力不敢造肆,夜星犁安心讓她看顧團隊,涂夫人則上樓睡覺去,涂牧道召了白酒,倒一杯給自己,另一杯給夜星犁。夜星犁一口乾掉,道:「好酒,旅山茅台?」涂牧道搖頭:「不是旅山府出產的純正茅台,不過是本市奸商收納平價劣酒,加入化學劑蒸煮多一次,弄得味道像茅台而已。假茅台太像真品,竟然連夜參議都騙倒,難怪時沐老頭高價收購秘方了。然而,假酒造得如何的真,假酒終歸都是假酒,假即垃圾。」涂牧道將酒瓶連酒杯掃在地上,應聲爆裂,傭人立時上前執拾抹拭,手勢快速,似久經訓練一般。夜星犁表現平靜,內心怒不可遏,又怪自己太大意,假如這瓶不是假酒,而是毒酒,那真無力回天。
一上來給我喝假酒,讓我出洋相,你消遣本布政使來著?
「這世代,真真假假很難分辨,名實不副者比比皆是,官場更甚。有人枉稱父母官者,貪贓枉法,以權謀私,魚肉百姓為樂,儘管窩身華廈,腰纏萬貫,美酒佳餚,高床暖枕,仍掩蓋不了腐朽敗壞之息,千里皆聞,人人唾罵。涂知府所言甚是,假終歸假,而禍國殃民者,永遠都是繆丑之輩,人間中之渣滓。前史可鑑,漢末董卓,臍眼插芯,燒膏燃屍;南宋秦檜,東窗事發,遺臭萬年;我明嚴嵩,家破子亡,乞討終老。奸人奸黨永逃不出歷史定律、正義審判,就算護衛繁密,高牆堅實,依附叛逆,自以為可以千秋萬載,實則巨廈將傾,人民之鐵鎚如狂浪洶濤,叛逆等朽木固不能支,最後必敉平於無形。此等人渣浮生於世,唯有給人可憐可恥,可笑可歎而已。」夜星犁借題發揮,引經據典,句句有骨,由頭到腳毒辣地侮蔑涂牧道。顓孫儒幾乎什麼都不願教,唯有毒舌夜星犁盡得真傳。
涂牧道面露慍色,卻一閃即過,夜星犁捕捉到那一刻,無比痛快,反正他沒有指名道姓,涂牧道身為政壇老手,也不會蠢到對號入座,自取其辱。涂牧道再喚傭人換新酒,這次是一瓶紅酒,以整座純淨透明六角錐體水晶柱挑空盛之,傾注於和田白玉製酒杯中。燈光調暗,窗帘倘開,兩人沐浴星光之下,夜星犁捏起空杯在星光端詳,酒杯白如羊脂,而杯身極薄,猶處星光之中形若透明,隱然發亮。「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夜星犁背頌唐朝王翰詩《涼州詞》,涂牧道拍手:「夜參議好眼光。」水晶瓶、夜光杯,樣樣價值連城,夜星犁量他不會拿劣酒來消遣自己(也不會隨意打碎酒瓶酒杯),唯小心駛得萬年船,將尾指指甲所藏的解毒粉彈向夜光杯。涂牧道緩緩轉著水晶柱,道:「冰陵葡萄,長於苦寒之地,產量極少。葡萄其狀如珍珠,汁少渣多,儘管其味甘鮮甜美,卻因汁少不宜榨取作酒。此瓶冰陵葡萄酒,幾乎耗盡兩年冰陵葡萄收成而取之精華,當世只有本府有此人力物力煉造,只此一瓶,可謂珍中之珍。」夜星犁喝酒,不過沒什麼考究,啤酒、白酒、紅酒貫下肚都是一樣,他聽過就算。兩人提杯相碰,夜星犁道:「先飲為敬。」一口喝盡,涂牧道亦喝掉。夜星犁心中納悶,涂牧道先貶而後棒他,所為何事?
「政治也者,複雜繁瑣,非民眾能理解。夜參議熱衷接觸百姓,故之然深諳民情,但亦被民眾錯誤觀念而誤導。」涂牧道接過原先話題:「國家正歷三寶太監開疆以來最鼎盛時期,民富物豐,疆域之廣,遠至紐西蘭,與澳大利亞隔海相望。雖有貪官污吏,不過是樹大枯枝,微枝末節而已。貪官雖貪,但不無幹實事者,總好過一無事處的所謂清官,庸碌無能。東方三府之官僚當初為何亡命於那地,正是他們太執著小過小錯,驅逐有能之士,遂人才凋零,雖有夜參議強自支撐,但挺不多久矣。反觀海濱企業,不理人們過往如何,有能者皆重用,同心協力,造就現今黃金時代,你我有目共睹。所以民眾對個別官員有怨言,本府明白,然而民眾之言大多誇張失實,欠缺理性思考,夜參議盡信民言,有違政治之本質。」
夜星犁反駁:「涂知府此言差矣,政治乃眾人之事,目的是追求至善、公平公正,而非給予小圈子特殊權益,分化人民,造就社會不和諧。人民是社會的明鏡,能明確反映社會的需求,我們存在的目的,就是依循人民的期待給予他們最大的福祉,改善任何不公正的地方,這才謂政治之本質。貪官污吏貽害民生,除之!官商勾結壟斷經濟,破之!邪惡政策分化人民,廢之!蔑視憲法擅自更替,殺之!」涂牧道嗤之以鼻:「夜參議年紀尚輕,不明事理,此番發言純屬空談,紙上談兵,為官者心中有抱負是好事,然而將政治理想化,只會淪為空中樓閣,虛幻而不切實際。政治是世上最無比髒亂之事物,卻令人無比興奮,爭相兢逐,猶如女人之屄,越髒就越有人去舔!政治是以實力說法,夜參議,你有實力嗎?你可以叫我不去舔屄?叫鮑正雄不去舔屄?你說的話沒有一件能夠在你手上完成,就算你得顓孫妖人授術又如何?就算你做到布政使又如何?足以抗衡對立者嗎?」
夜星犁再也忍不住,霍然站起,自牙縫拚出說話:「你不可侮辱家師!」涂牧道哈哈大笑:「妖人,妖人,妖人!我愛怎樣說就怎麼說,你管得著?有人更比我罵得毒呢,例如你吧。」夜星犁的聲音漸發宏亮:「我怎麼了!?」涂牧道微笑搖頭:「年輕人,嘿嘿,說幾句話就激動得又跳又叫,以為大聲就好像有道理般。當顓孫妖人第一天入東方三府起,你就處處與他對著幹,封官給他他不要,反而事事批評,你就覺得很沒有面子,高調反駁,急急劃清界線。天下豈有這樣的弟子?簡直欺師滅祖,這不叫毒,什麼叫毒?」夜星犁情急辯護:「我所做的一切全都是為國為民而做的,無一及私,師父與我偶有齟齬,但身為官員,應公私分明,做份內事,我問心無愧!」涂牧道笑道:「這種屁話放在心裡騙自己還可以,拿出來就丟人現眼了。核襲鄭和市,是誰衛護鄭和市周全,你又在做什麼?他指責舊政府清除異已,是你親自率人扣押他禁止發表不利言論,我以為我們海濱企業才是奸人奸黨呢,原來你已經急不及待收拾他。到末海港市攻防戰,你作出了任我都想像不到的好事,你們告了密,出賣了自己的師父,那管他對你們的恩深義重。你知不知道大君收到告密信怎麼說,他說顓孫儒很可憐,養你們來折磨自己,他實是敗在你們手上。問心無愧?如果你說這話時口不對心,你就是虛偽,反之真心相信的話,你就是無恥。」
一番唇槍舌劍,夜星犁被涂牧道進擊得沒招架之力,他沒想到自己會在口舌上處於下風,一時心理承受不住,惱羞成怒,拱一拱手:「感謝涂知府盛情接待,你我話不投機,無謂久留,告辭!」拂袖而去。涂牧道拍案怒吼:「本府未說完話,不准你離開!」立時鋼閘垂下蓋住大門,夜星犁轉身盯著涂牧道,冷冷道:「趁我還可維持情緒,打開鋼閘,否則我動手爆開它,大家難看而已。」涂牧道不屑地道:「你這種人,被推舉為布政使,不過是該死的好運,論資歷,不及自主黨資深參議;論手段,遠遠不及諸如本府等政壇高手;最終也是靠關係,大概自主黨團有愧顓孫儒,推舉你作補償。」夜星犁道:「你到底想怎樣?」涂牧道撚鬚,道:「一直以來忍受你的口沒遮攔,終於等到你說像樣的話。」接道:「我是來捧你的,本府支持你出任海濱承宣布政使。」
夜星犁聞之,不顧儀態,抖著大笑:「你?大費周章只為說這話?可笑!叛國賊轉性,支持我來,我可不中計!自有自主黨團,東方三府支持我,你要表態,排隊啦!」涂牧道瞇起眼眼,打斷夜星犁的話:「天真!本府不明白你怎樣在政壇中生存到現在。自主黨團與東方三府支持的只有鮑正雄一人,沒你的分兒!你的角色不過是當東方三知府的傀儡,你以為自己是誰?無後台、無資歷、無深謀,唯一挺你的人顓孫儒都不在了,你什麼都不是!政治是講求實力,而非一廂情願空談抱負。試想想,你的政令一旦違反東方三府的利益,自主黨團可會支持你?說絕一點,假如鮑正雄要求事事先過問,否則自主黨團絕不支持你,你又顏面何存?做布政使有什麼味兒?你有腦袋的話,想想本府說話有沒有道理,還是想坑你。」
夜星犁好像被塞住口鼻,作聲不得,良久,他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淹,沒有什麼事情我做不到。當布政使為公不為私,假如政令侵犯某特權階層利益,我也會挺下去,絕不認輸!」涂牧道白眼一翻:「豎子懵董糊涂,說了仍是白說,不足與謀也!要將你攆下台很容易,莫夕,或稱你作莫茲爾都.聶勝維什.敦庸夕,南島人。你偽造戶籍冒充漢人,欺騙選民,蔑視同族,事件曝光了怎算,結果你不名譽的辭職,甚至於連宣政院參議都保不住,一無所有。」夜星犁渾身冰冷,僵住不動,涂牧道觸及他身世秘密,他不堪回首的過去。「你奇怪本府為什麼知道,別忘記我是灣岸府知府,統率一府之政,驗對戶籍不怎樣困難,只是奇在這麼多年沒人發現,想必有些幸運成份。依你的口音和生活習慣,應該屬於漢化南島人,所以能夠完美模仿漢人習性。這好,本府最怕純南島人,一妻多夫,近親通婚,父女母子兄妹亂倫,聖人亦難以教化,還搞獨立,真豈有此理!」涂牧道道。
「假酒可以騙倒很多人,知道真相者不說,還讚它好酒呢。不過鮑正雄這人非比尋常,好酒假酒一試便知,假如他想搜集黑材料扳倒你,你猜他第一個找誰?」涂牧道淡淡道。夜星犁道:「你身為海濱企業的人,支持革命政府選出的布政使,而且我地位如風中殘燭,岌岌可危,為的是什麼?」涂牧道笑道:「第二條好問題,假如你次次切中要點,本府可不必浪費口水長篇大論。本府不似你夜參議急行仁政,理所當然為自己,本府身為海濱企業創辦人長子,為企業立下汗馬功勞,大君妒材,將行政總材之位傳給庸碌無能的涂偉,如此奇恥大辱,本府嚥不下!沒我涂氏,豈有今天顓孫氏之興?大君忘恩負義,本府也不必跟他客氣,決定豪賭一場,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夜星犁道:「就算你勝了,你知道我不甘心成為任何一方的傀儡,我的身世曝光,依樣要下台,更加背上與叛國賊合作的惡名,這樣又死,那樣死得更悽慘,我為何接受你的支持?」涂牧道笑道:「天下四十四府,大半掌權者皆是我涂氏子孫,聽家主即是本府的號令。迎風府知府鮑正雄,說穿了是先父東翰公外甥,本府之表哥,一樣是涂家人,他欲扳倒你,我護你,他尚不敢得罪天下涂氏子孫,奈何不到我們。說到叛國賊,本府歸奉正統,討伐海濱企業,還叛什麼國?你靠本府上台,完全光明正大,革命政府終歸臨時,解散之後,涂氏子孫支持你續任,比起東方三府零零丁丁,有過之無不及。本府保證,不干預政府施政,你只管你的,隨你怎樣。」
夜星犁沈吟道:「這樣說,涂知府的權勢比以前差?海濱企業放任灣岸府如獨立王國,在我治下,再沒有這樣的一回事。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涂知府助我必定有條件,但若重提《灣岸府特權法案》,那也休想。」涂牧道道:「為官者,切密將說話說得太滿,讓自己保留轉圜空間,這是本府給後輩的教訓。本府助你條件,第一:不准解散海濱企業,任你分拆又好,收歸國有又好,就是不准解散,而且本府必定任行政總材;第二:涂家有功於國,結束顓孫氏亂政,家主涂牧道理應封王,世襲罔替,以灣岸府作王畿……」夜星犁打斷涂牧道的話:「這豈更超《灣岸府特權法案》,而且唯有朱明子孫封王,不可!」涂牧道道:「不是說過嗎,說話切密太滿,這麼快忘了?大明何曾統治我們,近二三百年皆是我涂氏子孫當政,只差未稱帝,如非當年涂巍滿被顓孫海所惑,施行民主,那末你要叫我一聲皇上了。」接道:「第三:你必須成為涂家人,涂氏家族才安心助你。」夜星犁道:「要我娶涂家女子?」涂牧道道:「佐佐佑佑已到適婚期,女大當嫁,隨你挑一個,反正兩人同時出世,唯有先嫁為長,但你必須入贅涂家,改姓涂,喚涂星犁,這樣就無分你我,妙妙妙!」夜星犁震驚,道:「你瘋了!」涂牧道道:「妙也!本府年屆六旬,稱王後頂多不到廿載命,獨子涂崖早逝,薨後王位就是傳給你,到時候你怎處理王畿本府管不到。顓孫氏一倒,便有強大後台挺你,本府盡傾權術予你,你的政治理想必可實現,誰敢動本府孫女婿!所以本府說這是千載難逢的好運,對本府好,對你有利無損,傻瓜都知道怎麼選。」
夜星犁方寸大亂,人生重大關頭突現眼前,一條荊棘滿途,另一條康莊大道,然而大道縱使坦平,是否暗藏陷阱?涂氏雙姝為涂牧道孫,亦為游思之女,游思會否容許自己的女兒成為政治婚姻的犧牲品?搞得不好,游思跟他一定沒完沒了。涂牧道可不待他,桌面放置一份具法律效力的聲明,上有涂牧道所言的三大條件。涂牧道道:「答應就簽下,原名假名一起簽,怕你作怪。」夜星犁道:「給我時間考慮。」涂牧道道:「一晚,明天朝早你一定要離開,本府不想孫女婿待此太久,但你走後本府仍得不到答覆的話,我們便慶祝海濱省出了首任南島民族布政使。」夜星犁臉色蒼白,涂牧道拍拍他的肩頭:「冰陵葡萄酒和夜光杯就作老丈人的賀禮,好好保存。」
涂牧道留下夜星犁一人獨自沈思,這一刻,夜星犁希望顓孫儒給予他意見,該如何做?如何行?但顓孫儒在的話,他會答:「這就是你的責任,必須面對,除非你放棄做布政使。一切的決定,唯心而行,你認為最好最完滿的,符合人民的期盼的,大步走,勿回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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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一直陪伴的廣大書友,祝願 平安喜樂 110.0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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