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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遺棄
承德八年,老天爺似乎忘卻了連年戰禍的天承王朝,百年大旱如死神的鐮刀般,靜靜地收割著卑微的生命,仰天吃飯的百姓,只能望著艷陽高照的日頭,看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逐漸乾涸,龜裂,宛如毫無生氣的沙漠。
楚州,一個地處邊陲的小小行州,這裡的人很窮,窮到連一季稻都只能勉強收成的貧瘠土地,養著這一方水土百姓。
周家村。
周家村並非以周姓為大家,而是最大的地主姓周,而這些租賃田地的農家便以周為村名。
周家村西邊,一個陳舊而破爛的茅草屋裡,滿臉歲月風霜的男子不停在屋裡來回踱步。
今年的收成因連日大旱,滴雨未落,別說稻穗了,栽的苗還來不及長就枯死在田裡,村東的王家已經因為付不出地租而不得不把最大的兒子送進鎮裡當契工,更罔論同村的其他佃農了。
可是,他張程威好不容易三代單傳就這麼個寶貝獨苗,可是眼看米缸裡的米即將見底,就算天天煮稀水米粥也不夠一家四口吃啊!
突然,一個沾滿炭火黑污的小手拉了拉張程威的衣袖,張程威低頭一看,是他十歲的女兒,啞兒。
穿著破爛粗布衣衫的啞兒比手畫腳的指劃著,長期營養不良的瘦小身材讓她看起來比同齡小孩還要更瘦弱。
看見雖是自己親生所出的女兒,但張程威實在沒法對這個天生啞子的女兒有一絲憐愛之情。
不然怎會連個正名都沒有,直接喚作啞兒?
『別吵阿爹了!幫妳娘去!煩!』張程威不耐地像趕蒼蠅般地揮手,而啞兒也早已習慣阿爹對她的態度,只好無奈步回僅一牆之隔的後房。
啞兒的娘李氏大字不識一個,是一個僅懂得三從的傳統婦女,在家,夫就天,就是命,就算啞兒是自己懷胎十月所出,但因為張程威不喜啞兒,除了啞兒本身缺陷外,更因為啞兒是女的,在張程威眼中,女兒等同於賠錢貨!
因此啞兒的娘也不敢多給啞兒關愛,在這個家,啞兒彷彿從頭到尾都是多餘的..........廢物..........
早些年生活還好過時,張程威偶而一回的買些豬肉回來,在飯桌上,吃得心滿意足的從來沒有啞兒,啞兒連飯桌都不准上,只能捧著一只缺口的破碗在廚房撿著爹娘和弟弟吃剩的菜餚果腹。
啞兒雖啞,口不能言,但她並不傻,她知道爹親嫌棄她,滿心的寵愛只給了弟弟耀宗,多好的名字,光耀祖宗,不像自己,連一個名都沒有,可是啞兒心裡依然奢望著有一天,爹親會像寵愛弟弟般接納她。
啞兒乖巧的拿起娘親在繡忙的巾帕,家裡窮到連油燈都買不起的情況下,每天每夜僅靠著微弱的燭光趕工縫繡的阿娘,眼力早就不好,時常不是漏針就是扎線,幸好虧得啞兒及時補救,才免得被鎮上的東家退貨。
客廳上的張程威,思慮良久,最後他做出了一個決定。
夜。
張程威一如往常地召喝著獨子耀宗吃飯,吃完飯,張程威沒有告訴李氏自己的打算,他朝啞兒招了招手。『啞兒,跟爹去鎮上一下。』
低頭繡著巾帕的啞兒,聞言難掩驚喜地抬起頭,全然不知這次出門竟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遠行.......
提著閃爍明滅不定的燈籠,從未在入夜後出門的啞兒一路上緊緊抓著阿爹的衣袖,由於從周家村到鎮上必須要經過一處樹林,而這樹林便是張程威計謀丟棄啞兒之處。
張程威故意不斷繞著路,左彎十八拐的,就是要讓不常出門的啞兒分不清楚方向,最後,張程威把手裡的燈籠遞給了啞兒。『啞兒,妳在這等爹,爹去方便一下馬上就回來接妳,妳不要亂跑,知道嗎?』
啞兒乖順地點了點頭,依然污黑的小手緊緊抓著閃爍微亮的燈籠。
一見啞兒點頭,張程威狀似急於方便般衝往黑暗深處。
夜涼露重。
啞兒就這麼獨自被留在了闇黑無聲的樹林中,一刻鐘,兩刻鐘過去,啞兒心中縈繞的不安隨著燭火明滅越來越深,最後,燈籠裡的燭火燃盡而滅,覬覦啞兒許久的黑暗瞬間籠罩住她,吞沒。
〝哈!啊!〞啞兒用盡全身力氣的嘶喊,吐出的依然還是無力虛弱的嘶啞聲,「阿爹!你在哪裡?不要丟下啞兒,啞兒會乖,啞兒聽話,阿爹!」
口不能言的啞兒連最脆弱的啜泣都無能為力,只能一而再再而三地用著嘶啞的聲音乾嚎。
啞兒哭累了睡,睡醒了又哭,才十歲的她,根本不知道阿爹為什麼要把她丟在這裡,她也不敢亂走,深怕自己離開後阿爹回來找不到自己,就這麼傻傻在樹林裡待了三天,日升月落,沒有謀生能力的啞兒也不知道樹林中哪些果子能吃哪些不能,甚至滴水未進,實在餓得受不了時,啞兒就挖地上的土果腹,啞兒記得阿娘說過,土是觀音土,是觀音娘娘賞賜給辛苦耕作的百姓。
當一行路過的商旅看見餓到受不了的啞兒竟手掘地上泥土果腹,眼神中流露出的不可置信,堂堂天承王朝,竟有窮困至斯的窮鄉僻壤?
一名身著深藍長袍的中年男子,從包袱裡拿出一粒香甜飽滿的饅頭走近啞兒。『...........別吃了,這個給妳。』
但,中年男子每走近一步,啞兒就防備的退後一步,儘管男子手上拿著的饅頭香味一再勾引著早已餓昏的啞兒,眼睛死死緊盯著饅頭不放,可是啞兒卻始終不肯輕越雷池一步。
男子被啞兒的防備心打敗,只好將手中的饅頭放在地上,朝商隊走了回去。
當男子放下饅頭,啞兒立即三步並兩步的衝上前把饅頭抓了起來,連沾上的塵土拍也不拍的連泥帶土撕咬開。
看著啞兒近乎野獸般的狼吞虎嚥,中年男子放輕了腳步走近啞兒身邊,低問:『娃兒,妳叫什麼名字?家住何處?和家裡走散了嗎?』
啞兒一愣。
家?
我沒有家了,阿爹不要我了,把啞兒帶來這裡像丟垃圾般丟在這了.........
啞兒張著嘴,佈滿塵土的小臉盡是漠然地悲哀。〝嗄........嗄.........〞喉嚨裡發出單調而無意義的聲節。
啞子?
『娃兒,妳不會說話?』
啞兒點了點頭,手中的饅頭也在啞兒的鯨吞下迅速消滅。
望著啞兒,中年男子突兀地下了決定,他牽起啞兒瘦弱的小手,問道:『娃兒,要跟我們一同回京嗎?保妳吃穿,不再挨餓。』
沉默許久,啞兒站了起身,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中,在一樣髒黑的衣服上拍了拍黑污的小手,然後握緊了男子的手掌。
『劉管事?!這?』
『不礙事的,就跟老爺說是我多買回來的丫頭就好。』被他人稱為劉管事的劉福淡淡說道。
『是.........』
被劉福握緊的手,這時的啞兒僅以為未來將是一片平淡如水的日子。
直到..........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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