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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案件9:Los(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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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和第五天。
我努力做出一個人畜無害的微笑,站在前面的齊格非臉上的笑容更是燦爛,我們只差沒穿著制服,看起來就像兩個剛放學的高中生一樣天真爛漫。但這招在本地無效,特別是對所有認識那對龍翼狀的耳朵的人來說,眼前的這位神廟接待司瞪大眼睛,用一種驚恐又不知所措的神情望著我們,似乎隨時都在考慮要伸手去拿放在櫃檯底下的圖騰杖,或是任何一樣可以往我們身上擊發的東西。我能夠諒解,如果從別人的角度看來,我相信沒有一個正常人會只看到兩個充滿善意的訪客,他們會看到一顆人形狀的原子彈站在後排,努力擺出一個僵硬的客套微笑,前面站著一顆尖耳朵的氫彈,雙手撐在櫃檯,用異常有禮的語氣要求跟大司祭談談;說真的,那句話在我耳裡聽起來,實在很像是『來幹一架吧』的換句話說。
他遲疑一會,我把視線集中在他左下角的單字刺青,刻意忽略他臉上交雜敵意跟猜忌的表情。以前我看到這樣的表情總是會有反射動作,直接先劈一掌讓對方臉部肌肉扭曲再說;但現在我只是人型氫彈齊格非的小跟班,是站在他旁邊的看板人物。也許是跟龍相處太久,齊格非有個很不像樣的壞毛病,他喜歡把手放在任何材質的平面上,用他強健有力的五指刮過表面發出聲音;我在一本書上看過,他們說當大型猛獸在威脅小動物時,最愛的就是這招。
即使臉上的笑容再燦爛,齊格非•尼柏龍根的皮膚表面還是散發著火藥味,隨時都讓人想尖叫跟拿武器開火。我盯著神廟接待司的京洛字刺青,想要猜他究竟想拿的是哪個:電話,圖騰杖,死的舒服,死的難看。最後他放棄抵抗,齊格非充滿威脅性的刮爪動作和笑容使他屈服,這位神廟接待司把手伸向電話,按下對講鍵,向神廟內部通報有人來訪。
不到一分鐘,電話再度響起,神廟接待司雙眼盯著我們,伸手撩起話筒,邊聽邊做出古怪的表情,雖然對話內容被保密加持過,我還是可以大概猜出對話的內容:『把他們引進來,小子,全城有一半以上的巫醫正在趕往這裡,就算人多打不過他們,我們也可以按下紅色按鈕跟他們拼個同歸於盡。』這鐵定是一個陷阱,但對齊格非來說依然不算甚麼,無論是師父當年的不死對頭,還是眼前的超級打手『龍耳』,有地雷還是會準時赴約,有陷阱一樣要勇往直前,這類小手段小伎倆他們根本不放在眼裡,所謂的強者,就是這麼回事。
神廟接待司要我們稍等,接著起身往裡頭走。他等下回來找我們,身後非常有可能多了一票異界靈獸。齊格非掏出香菸,我們兩個各叼一根,肆無忌憚的在神廟門口吞雲吐霧,完全無視入口處高掛的禁菸標誌,我們先宰了幾個異界神的信徒,接著又到祂老人家的地盤彈菸蒂,這讓我不由得開始思考眼前的處境:「他百分之兩百是去召集幫手。」我吐出一口菸。
「這就是你的問題,偵探,你這麼愛參加聚會,就是學不會要相信人──」
「──媽啊,龍耳,你是沒看到他剛才的表情?我就算跟矮妖接吻也做不出那樣的表情,他嚇壞了,裡面的大司祭一接到通報鐵定馬上開始施法,等下他回來時,後面會跟著一打來自異界的可愛動物,個個牙尖嘴利,渴望用我們的血幫牠們洗個澡──」
「別這麼悲觀嘛。」
「這不是悲觀,是陳述事實:我們幹了人家一整團的巫醫,某個異界大神鐵定對我們超不爽,而你竟然就這樣走進人家的地盤,踏進一個絕對不歡迎我們的地方求見大司祭。」
「難道你有更好的辦法?在城裡其他地方扯開異界閘道都是死路一條,唯一的辦法就是來神廟大街,在自家人的地盤上搞定……而且有一點你說錯了,我們幹掉那票混球可不會惹惱某某神,相反的祂們說不定還會很開心;我們做掉的人是濕婆派的,一心想毀掉物質界所有的生命,用一場驚天動地的大屠殺來讓異界力重臨,現在在裡面等著我們的,可是最重視物質和異界平衡的梵天派,我們殺掉那群濕婆瘋子,梵天大人說不定還想頒個獎狀給我們──」
「你一定是濕婆神跟鬥神阿修羅心中的模範生,有一整面牆都擺滿你的表揚狀,表揚你對近代破壞史的豐功偉業──龍耳,拜託,你把派系想的太簡單了,他們在電視上可是願意放下歧見,要攜手共度你這個難關,他們還替你取了新的綽號,『火耳的拉伐那』,你到底是有多誇張,逼得人家得用異教中最兇蠻的魔王來形容你?」
「我只能說他們誤會大了,」齊格非聳聳肩,竭盡所能做出一個最無辜的表情,「分明就是他們不分青紅皂白先動手。」
「是啊是啊,都是人家不好,都是人家不對,全世界對你最不公平了,看到你就想拔槍……龍耳,省省吧,別期待他們會把我們當成香油客,大司祭們在裡面忙進忙出,準備召喚一支異界大軍,而我們兩個就是現成的活祭品。」我嘆了一口氣,要跟這頭龍搭檔的代價真是高昂,啥時都會有大爆炸的可能。
「既來之,則安之,」齊格非不在乎的咬了咬嘴裡剩半截的香菸,「東方人是這麼說的。」
「如果我現在手裡有槍,又好好在家裡齋戒三天,身體處於最佳狀態,我一定會很同意你的論點,」我走到門外,把抽完的菸蒂彈進排水溝,絲毫不敢讓一點菸灰落在異界大神們的地盤上。「但我現在就像塊奶油餡餅,又弱又孬,還要特地出來把菸蒂撢掉以免觸怒神明,哪像你──」偉哉齊格非,他直接把煙熄在人家的櫃檯上,然後隨手扔進一個形狀怪異的陶壺中。我大嘆一口氣,「唉,讓我站在外面吹吹風,我得冷靜一下。」
齊格非在裡面點起了第二根菸,他等下就會用神廟裡的神像來熄菸蒂,相信我。我走到更外面,打開心靈閘道,我很少使用手機,在知道怎麼用槍精靈搭成通訊管道後,難免會對還需要滑開蓋子、動手指按鍵的手機感到厭煩。槍精靈的悟除了可以拿來打架,還提供了全世界最快最方便的連絡方式,精靈感應,只要心念一到就可以開啟,還不受限於地點和收訊品質,我跟師父在空間峽谷內可以不受干擾的閒扯半天,就是拜精靈感應所賜。這玩意最棒的一點,還是在於你不會收到留言跟簡訊,不會在關掉又打開後,收到你氣炸了的仲介人的咆哮大全。
我連絡芬區。為了把我揪出來,芬區無所不用其極,派出考曜鐵幫進攻所有的地下聚會,據說阿里曼•曼紐一手拿著牌卡,一手拿著鈍掉的餐刀擋在地下室入口,拒絕讓哈根•季比宏格跟他的手下進入會場搜查,「他不在這裡,老鼠,」阿里曼堅定的表示,神經廚子的魄力在那一天達到最高。「就算他在,我也不會讓你們毛茸茸的手碰他半分。」
如果是聽力不好的芬區親自領軍,他會順應阿里曼的要求,把他綁起來丟進任何一個不愛乾淨的獸人部落,讓他和這群體味和體毛一樣濃密的〝毛茸茸〞傢伙朝夕相處。但哈根明理多了,知道阿里曼是我某種程度上的知交,為難他顯然會讓我很難做人,所以他願意浪費一點時間在入口處跟阿里曼僵持,其他人則趁機挖空間渠道進去找人,當『土龍』安東尼從後方現身,比出一個不在這裡的手勢時,我想阿里曼也同時鬆了一口氣,感謝哈根看的出來一切只是做做樣子。
那陣子洛欣提爾不在城內,芬區自然不會去她家的沙發床上逮人,跟東內的飯局我沒赴約,這位可憐的死靈顧問在辛苦一整天後,還要被芬區的人馬團團圍住,惡狠狠的質問我是不是就藏在桌子底下。史基尼爾•芬區把整個下城區翻過一遍,並且要哈根聽他發誓,等這場該死的南境比武結束,等我回到工作崗位,他要拆光所有的聚會場所,殺光所有膽敢邀我出席的人,用他們的屍骨排成當初說好的俳句:遊戲的孽,偵探有如河水般的哀愁。並且宣稱他如果沒做到這點,他就把名下所有的生意都轉讓給競爭對手。
關於芬區的誓言,他至今已經輸掉了三次全盤的生意、和兩次他鍾愛的瑪瑙海美人魚,但現況卻跟誓言內容完全相反:芬區的生意持續擴張,而水箱裡的美人魚也已經增加到兩隻。『鐵娘子』巴絲特•施特能•提爾為了巴結這位新的生意夥伴,竟然不惜血本替芬區弄來原本那隻的親生姐妹。讓芬區狗心大悅,決定減緩他剝削施特能本家的進度。我只能說他們真是天生絕配,哪天巴絲特也開始學游泳,說真的我並不會感到太意外。
當我主動聯絡芬區時,時間已經過了半天,而上述的狠毒誓言也很快就被遺忘,芬區朝我咆哮大吼:『你他媽死到哪去了?』我腦袋裡正發生一場劇烈的核爆,『我已經決定把東內和洛欣提爾抓起來,綁在城裡最高的地方,如果你再不出面,我就叫鼠人把她們倆從高樓上扔下去。』
『那就扔吧,芬區,別忘記我現在可是禪學大師,看開是禪學中很重要的一環,為我犧牲,為我盛開,鳥鳶花──』
『…………你又在嗑藥了?』
『沒,我只是逐漸明白怎麼從生活中提煉出詩意,拜託,老史,有一點文化素養好嗎?』
『我希望素養這玩意可以像是中世紀那些享樂主義者說的,欲望是劍,渴求是盾,助我們擊敗所有世俗的障礙煩憂……真希望你最近老扯的那些俳句啦詩啦可以具現化,變成什麼超厲害的武器幫你搞定比古流。』
『可惜我就是沒那樣的能力,老史。』
『是哇,好可惜喔……偵探,你搞得我快瘋了,你到底在幹嘛?』
『復健課程完全沒效,老史,成效你也看到了,我根本不可能在七天內恢復身手,然後去跟什麼八首十首蠻子打擂臺,哥德人擺明就是想致我於死地,而你們這些白癡竟然還傻傻的當了幫凶。』
『那是因為我們都覺得你應該要振作起來!』
『是啊,你這麼說,齊格非也這麼說,下場就是我得上場給人家當畜牲宰……不成,老史,復健根本沒幫助,我們得改變策略。』
『你有什麼偉大的策略我願聞其詳,我等等跟基爾里家的人有約,天知道我有多努力說服那群傢伙在你死後,至少多留一些部分供我們觀瞻。』
『嗯啊,去拿筆跟紙,老史,我接下來要說的話十分重要:為了防止大小姐在我死後傷心欲絕,進而放縱自己跟一堆下流貨色亂搞,我決定把我溫暖的雙手留給她當作枕墊;眼睛留給東內,讓他隨時可以重溫我們第一次見面時四目相交的感覺;當然,最重要的,我的真心,當然是留給我唯一承認、大家也心照不宣的親密愛人史基尼爾──』
『我好感動唷,達令,你真以為我要跟基爾里家開會只是個玩笑?』
『顯然不是,老史,我們連棺材都還沒有訂好,你就已經幫我們買好了單……雖然你對我已經沒啥期望,但我可沒白白浪費這些時間,老史,我這次叩你,就是有事得請你幫忙。』
我用一個簡單的論點說服了老史,如果比古流當代掌門可以請他師父朱牙鹿出來助拳,我又為什麼不能跨過異界通道、去找師父出山幫忙?論輩份,論武技,這兩人顯然很配,而我也偷偷開始幻想朱牙鹿被捕獸夾夾到腳的畫面。芬區接受了這論點,並認為這確實是解決眼前困境、又不失面子的好方法。儘管看不順眼我過太安逸的日子,但對於我真的有可能被比古流大師父擊殺,進而讓芬區損失旗下的資產,這位錙銖必較的狗頭人決定陪我一起走些偏門。我跟芬區解釋師父當年的狀況,和我現在打算要做的事情:『我跟齊格非人在神廟大街,想要請教大司祭如何進入異界──』
『齊格非?偵探,你腦袋壞掉啦,跟那頭龍在一起哪有甚麼請教可言,最後不都會變成請打──』
『是啊,現在門口的接待司已經跑進去通風報信,齊格非依然老神在在,就算異界神一起衝進來圍攻他,他應該也還是這副德性,絲毫不考慮我現在根本算不上甚麼戰力,媽啊,芬區,我這時才覺得迷魅說的有道理,跟原子彈並肩作戰原來是這個滋味。』
『這告訴了我們慎選搭檔的重要。』
『是,但我沒得選,這頭龍要進異界,我則要想辦法在中間地帶找到師父,聽起來很不可思議,但並不是毫無機率,我現在甚麼都得放下去賭一賭了,老史,這件事你得幫我。』
『行,要我派考曜鐵幫殺進神廟街?』
『千萬別這麼做。如果可以,我也很希望能恢復過去的風采,用直接了當的暴力逼大司祭乖乖就範,可惜我現在做甚麼都綁手綁腳,一定得靠些旁門左道來解決問題。』
我結束跟芬區的通話,回去時齊格非正在跟那袋崇拜物奮戰。我們跟那四個巫醫耗了一陣子,才終於從這些被整得不成人形的傢伙口中套出情報,我本來以為齊格非想知道的是異界儀式的備齊條件,結果這頭龍的思維大出我意料之外;他一結束拷問,二話不說就用第七法把四個人質轟個稀爛。我跟他為此爭辯了一會,他說他從來都沒打算靠濕婆派的信徒來達成目的,濕婆派只懂得搞破壞,一點都不知道要怎麼降低異界旅行的風險。他要拿濕婆派的秘密來跟梵天打交道,包含靈獸的運作原理、他們祭祀圈的基本構成等。
雖然那五個想領賞的濕婆派不是甚麼好東西,但齊格非更是不安好心,他明著是要跟大家討教法術之道,其實根本就打算把這些傢伙抓起來、嚴刑拷打逼供出他們巫法的秘密。巫學跟世上大多數的秘法一樣,基本步驟都很簡單,但接下來的過程卻繁複的像是在走邏輯上的迷宮,這也是保密一字的由來,法師藉由那些複雜的編織進位、和對現象的多角度闡述來保有自己的秘密。『編織』,建構基本的『法術雛殼』,『進位』,按下發動的開關,注入動力,引導波動,魔法說穿了就這兩個步驟。但光從1到2之間,不同教派、不同宗派、甚至是地域性組織就有上萬種做法,更不要說最讓人頭痛的多角度闡述:派德諾宗派跟加熙德宗派的服務處只隔一條街,但兩者針對〝使物體起火燃燒〞就有很不一樣的見解,派德諾認為應該從物體本質出發,找出組成中最有可能引發火焰的分子,將其起火的可能性放到最大;而加熙德反對物質本位的說法,認為應該用周遭的分子來引發效應──
你昏頭了嗎?老實說我也是,法師們藉由這類煩死人的敘述來確保施法的獨一性,將原本簡單的『法術雛殼』加工成旁人無法理解的組成,幾百年來,法術經過大量的演進和改革,但這種看似不必要的化簡為繁(煩)卻一直是法師的通病。順帶一提,我身邊這位第七法的高手,就是罕見的不用搞『編織』──魔法像把槍隨時放在口袋,只要掏出來扣下板機──直接就能發動『進位』的神人,龍可是這星球上少數幾支不會浪費時間在闡述現象和思考邏輯、只想趕快引起爆炸的豪爽生物。
所以這也解釋了為什麼第七法巫師都是這德性:行事全憑直覺,對任何事的理解能多簡單就多簡單。現在他叼著第三根菸(我慌忙的尋找旁邊的神像上有沒有煙疤),一邊賣力的在那堆崇拜物中工作。異界巫醫有一點比較罕見的是,他們對於波動的掌握性並不高,他們的法術殼其實是一個用各式各樣崇拜物堆出來的祭祀圈,動物遺骨、燃燒獸皮書的灰燼、木雕……異界巫醫說穿了就是從異界搬兵借將,很少親自下場的戰略型法師,這類施法者最大的憑依就是『圈』的概念,靈動圈,祭祀圈,這類圈的構成非常隱晦,也許只有兩三件崇拜物,但其中的排列組合、根據曆法延伸出來就有一十九種,旁人很難擊破,要成功入侵祭祀圈只有兩種方法:一,破壞排序,但主靈位置通常很難衝破,二,明白祭祀圈本身的『祭祀序列法』。
我在大樓裡達成了第一條件,那幾個濕婆派的巫醫大大低估了護法的重要性,下場就是被龍耳轟成碎片。現在齊格非要拿第二條件來跟梵天交易:我告訴你們濕婆派的『祭祀序列法』,你教我們怎麼去異界。齊格非如今正努力的把一個有三張臉的神像折半,地上扔著一個被刻意塗亂紋路的野豚骨。齊格非在想啥真是一目瞭然。「要替自己留一手是吧?」我推測道,「就算要把秘密賣給對方,也要記得打點折扣──」
「你真是太了解我了,偵探,你不知道這些異界派系的併吞有多危險,讓某個派系知道了另一個派系的奧秘,基本上被揭穿奧秘的派系就只有等死的份,雖然梵天的教徒都很溫和,但誰知道一碰到一統天下這類鳥事會變怎樣?」齊格非用力一扳,趴啦一聲把三張臉的神像變成只有半張。「所以啦,這些小手段絕對有其必要,就當作是維持神廟街的勢力平衡嘛。」
從齊格非口中聽到諸如平衡、秩序這類事情真的是很奇妙。但老實說他想的沒錯,讓異界教派太快統一真的不是甚麼好事,所以我跟著坐下來,跟他一起做起修改證物的勾當:把有六隻角的熊弄成三隻,該畫五筆的野獸骨頭添加三槓。雖然這些看似小事,但異界巫醫的祭祀圈就是這麼一絲不苟,數量對他們來說有著足以扭轉乾坤的神祕力量。我們幾乎把所有祭祀品都惡搞過一遍,確保梵天教派就算知道怎樣捏住濕婆派的卵蛋,也還是會漏掉一顆。當齊格非把一把刻痕斑斑的刀子握在手中打量時,祭祀司回到櫃檯,身後感謝老天沒跟著一大票怪獸,而是兩個戴著盾牌面具的神廟守衛,齊格非就是有那個魅力可以讓大家看起來都很緊張。
我們扛起將要進貢給大司祭的證物,就算上面被我們胡搞過,讓大司祭起疑,我們也可推託混戰時難免波及,齊格非順手把刀子塞進袋子,我湊過去對他低聲說道:「嘿,那把還沒被我們動過耶──」
「沒關係,你賣給人家九個贗品,總要混一個真品在裡面意思意思吧?」
齊格非的話第一次這麼有道理。
◇
說實話,走進神廟內部,晉見大司祭,我猜你已經從許多冒險小說裡得到了畫面,但在貝爾海姆,什麼事都有變得廉價的可能。我跟齊格非在兩位神廟守衛、心懷不詭的接待司的引領下見到了梵天教派最重要的三位大司祭,這過程本應莊嚴又神聖,可惜因為哥德人多年前的惡搞,使得整個接見過程像是你隨便走進一個夜市,挑了家麵攤,坐下來跟隔壁的大塊頭互擠,忍受麵鍋的熱氣一直往你臉上衝擊;是,當我走進神廟內部,完成晉見時,我馬上想起多年前我在擇捉三角地所熟悉的擁擠感,而這一切都要算在哥德人頭上。
神廟街是貝爾海姆最神秘的地帶,位於工業重地大工廠區以西,一個靠著占卜和各類算卦求出來的方位,當年那些受不了北方精靈教派打壓、遂逃向南境的異界巫醫們聯合起來,一齊殺到施特能家的工地靜坐,要求施特能家的建商跟市議會正視他們的需求。他們努力的求神問卜,終於選定一個方位作為神跡的落腳處。自詡為神的哥德人一開始不太想鳥他們,但後來在『鐵血的代達羅斯』俾斯麥的建議下,哥德人採用了巫醫們卜卦的結果,把神廟街設置在大工廠以西,異界力可以涉入最劇烈的位置。
當年俾斯麥最大的考量,在於雙神子從異界帶回了機械和生物,同樣也把怪異現象加諸此地,在城市規劃時期,施特能家族一直苦於對抗異界力的侵蝕,在巫醫們的間接協助下,哥德人跟施特能家才總算找到方法抑止異界力的擴散。為了賞賜巫醫們,佛旦決定達成他們的心願:把工廠以西的土地分給他們蓋廟。異界巫醫們一開始很感激,但看到真正的土地時臉一定垮了下來,佛旦只說要給他們地,沒說他媽的要給多大,實際規模大概只有兩條巷子加起來的大小,而且附近的水溝蓋還很不通暢。
我覺得哥德人自封為神其實很恰當,就是要對所有的請願和不公不義視而不見、或是加以扭曲,才配稱的上是神。雖然異界巫醫被佛旦擺了一道,多年來他們還是在夾縫(不只是意義上的)中生存下來,這要多虧異界沒分太多教派,不多不少三個而已:想殺光大家的濕婆派,沒這麼激進的昆濕奴派,以及最深不可測的梵天派。如今我跟齊格非和梵天的三位司祭面對面,由於空間實在不大,每個人往前站一步彷彿就能倒在對方懷裡。大司祭打開我們呈上的崇拜物,我能感受到面具底下,這些司祭看見探尋以久的秘密現身眼前、不由得散發出的那股狂熱:
「這就是魯陀羅(濕婆古名)的排列物,」一個大司祭用做夢般的聲音說道,「這就是魯陀羅的信徒一直能在對抗中強過我們的秘密。」
「但光有這些排列物是不夠的,」一個大司祭抬起頭來對我們表示,「你們 是否還有其他──」
「當然,司尊,」齊格非恭敬的表示,我很難得看到這頭龍這樣說話,「我們已經從那些不敬之徒的身上,逼出了濕婆的『祭祀序列法』。」
「所以你要將這些獻給我們,」大司祭說,「交換我教的一項奧祕。」
「是的,司尊。」
「說吧,你們的代價是什麼?」
「我們想知道如何進入異界。」
大司祭沉吟了一會,「這可不是個普通的奧秘,朋友,」大司祭的面具底下呼出白氣,「您要知道三大派之中,就屬梵天派最重視均衡守則,才能感動諸天、保佑我們在異相冒險上有突破性的造詣──」
另一位司祭接道,「但同時也給我們帶來了弱點。」
第三位司祭開口,「我們過於重視平衡,無法像濕婆教眾那樣濫用異相、戰無不勝……」
「……也無法像昆濕奴的『獸師』那般擅於以鮮血駕馭靈獸,朋友,我們謹守梵天的旨意,尊重物質界跟異界的平衡法則,才蒙得梵天的庇祐:保佑我們可以安心的進行異相冒險,在物質與異端間穿梭來回。這份保佑得來相當不易,朋友,您得明白,要在這裡生存下去、並得到諸天庇蔭,是件相當不容易的事──」剷除所有的分歧教派、努力讓自家神廟蓋的硬是比人家大一點、每天都綁架遊民丟進異界獻祭……〝不容易〞三個字就是這麼來的。「然則,您說您帶來了濕婆派的祭祀序列──」
齊格非把最後一件崇拜物從袋子中取出,正是剛才那把沒被我們做過手腳的刀子,「比那個更好,司上,我不但從濕婆不信之徒口中得知他們的祭祀序列法,還在途中得到了這樣神器:昆濕奴派的四獸刀,那些『獸師』控制大批靈獸的秘訣。」齊格非恭敬的呈上那把小刀,我這才注意到這把刀的不尋常性:它的刀柄是個正方體柱,四面各刻著異界最重要的四種獸形。「有了這個,絕對可以幫助各位大師更加理解昆濕奴派以血馭獸的秘密──」
我努力回想,我們幹走了濕婆派的崇拜物,用不人道的拷問逼濕婆信徒吐露秘密,但我們什麼時候順便搶了昆濕奴派的重要法器?我完全搞不清楚這一著是哪裡蹦出來的。在三個大司祭湊過來,將小刀拿過去端詳並說他們要討論一下時,我趁此機會把齊格非拉到一旁,要把事情問清楚:「嘿,我們什麼時候又扯上昆濕奴的東西啦?」我低聲問道,「你手上不是只有濕婆派的奧秘嗎?」
「是啊,剩下那四個是濕婆派的,但你一開始就幹掉的那個,卻是昆濕奴派來支援的打手,你仔細回想一下,濕婆派重視的是即時性的戰鬥詛咒,但當時在暗巷裡困住我的卻是大把的靈獸──沒錯,你這傢伙誤打誤撞,不費吹灰之力收拾了一個昆濕奴派裡的獸師,當我在查看那些崇拜物時就知道了,裡面竟然混進昆濕奴派才有的『血輪排列物』。」
「所以我們亂打一氣,結果一石二鳥、同時掌握了兩派的把柄?」
「濕婆派是有點危險,但昆濕奴派可不會因為一把刀就整個玩完,我給他們那把刀,充其量只是讓他們自我滿足而已:覺得好像抓到了對頭的把柄,但其實什麼都沒碰著──這就是法師的盲點,也是三大派至今還在纏鬥的原因,喜歡偷彼此的秘密是法師的通病,但法師的秘密卻永遠深不見底,不可能只知道一組序列法就能將對方打的一敗塗地,我個人是打賭,就算梵天知道濕婆派的人祭祀圈是怎麼擺的,他們下次交手還是會被對方打的慘兮兮。」
「但濕婆的人也永遠沒辦法理解梵天的人是怎麼輕鬆的來回異界,梵天的人也想不通要怎麼光靠鮮血、就能驅策大批靈獸。」我評論道,「這就是法師間的鬥爭,比輪迴還要可怕的永不休止。」
「是,所以奉勸所有想學魔法的人,大家都來學第七法吧,你所要計算的只是爆炸的範圍、跟魔力對引爆點的轉換比例是多少──」
「停,龍耳,我沒興趣聽你吹捧第七法有多好用,我寧可去買飛彈,也不要學一種會讓我愛上爆炸的魔法。」
在我跟龍耳鬥嘴的同時,大司祭們也結束了他們的討論,看來齊格非帶給他們的貢品確實令他們很滿意,要不是面具遮著,也許可以看到三張上揚的嘴角,外加三對不懷好意的眼神,只能說這些法師真的是很不會演戲。他們同意齊格非開出的條件:濕婆派重要但毀損的厲害的崇拜物──「沒辦法,」我跟齊格非裝出最無辜的模樣,一齊有默契的聳了聳肩,「打鬥時難免波及嘛。」──以及那把還算完整的四獸刀──「有了這玩意,你們就知道昆濕奴的獸師是怎麼完成血輪、並鞭笞他們的野獸前進。」──齊格非的語氣,聽起來很像是電視購物頻道裡、勸你敗下任何其實你並不需要的商品的推銷員。
我們達成協議,大司祭們願意替我們開道,而在送我們進異界的前一刻,齊格非必須打開第三隻眼跟大司祭交換濕婆派的序列法,當作雙方互信的最後籌碼。跟法師、巫醫這類說話不是很算話的人物打交道,最好的辦法就是往彼此身上丟一堆連結性的詛咒,逼雙方不能違信。人跟人的信任在他們之間完全看不見,所以我站到一旁,欣賞大司祭怎麼在接待司等人的協助下,跟齊格非連結那道微弱的互信基礎:只要有一方違反條約,這道法術就會在違約者身上產生難以想像的作用。對於齊格非的膽識,我自嘆不如。
在見證大司祭跟齊格非簽約同時,我眼角餘光掃到了另外兩個司祭,他們正在檢視那批崇拜物,光從他們對待那些物品的態度,我就知道他們看穿了齊格非和我的伎倆:梵天的人沒這麼蠢,會看不出那些東西是被人蓄意破壞。他們看了看那些玩意,心中認定這是一堆不具效力的垃圾,但惟獨那把刀,那把我們還來不及惡搞的四獸刀,顯然是這堆垃圾中唯一的寶。他們把刀抽出來,其中一人把它塞進了口袋。我刻意將身子轉過一點角度,用側身對著他們,頭維持朝向前方,看起來像是我專注看著齊格非簽約的過程,而不是用眼角餘光掃到司祭們正偷偷摸摸,把一把危險的法器塞進袍子。
等下一定有事發生,我告訴自己,捏緊了拳頭,梵天派沒齊格非想的那麼單純。
齊格非簽好約,對我眨了眨眼,我冷靜的點點頭,幹,走一步算一步吧,反正我手裡也有牌沒亮。我們倆站到一邊,三個大司祭彼此示意,接著要求我們更衣:「你們必須知道,進入異界絕對不可帶著太多身外之物,」這位大司祭用嚴肅的語氣表示,我注意到裡面參雜了一些別的意思。「所以你們必須更衣,換上我們替你們準備的衣服,同時也要卸掉身上多餘的裝備。」
我親眼看過進入異界的師父,那時他身上可沒穿什麼梵天祝福的布衣,這規定聽起來讓人很不安:等於你得把身上所有的防禦都卸掉,所有堪用的武器都擺在你拿不到的地方。大司祭雖然跟我們保證通道一打開,確定不會再受到干擾時,他們就會用空間口袋將我們的裝備送進來──操,我們還活的到那時嗎?但在齊格非的激勵下,我也變得有一點不太正常,我倆露出微笑,很聽話的開始寬衣解帶,換上梵天接待司送上來的衣物,還不時要被旁邊的神廟守衛提醒我們不夠〝乾淨〞──護符,脫掉,加持,脫掉,手槍,脫掉,小刀,脫掉,天啊,這簡直跟要人裸身去跳鯊魚池差不多。
但我們始終保持微笑,接受這不合理的要求,我想台上那三個埋首於編織的大司祭內心一定在偷笑我們真好騙,不過誰怕誰?我跟齊格非如今像是兩個中世紀的宗教難民,穿著單薄的衣物站上異界力環繞的石版平台,地下法陣發出燃燒般的啪嗤聲。齊格非一定馬上就感覺到,我卻花了一點時間才看見空間的質變,物質界像是一面鏡子,被三位司祭施法的力道不斷搥敲,先是出現龜裂、接著開始落下碎片,從裂口出透進巨大的光,異界神的指引力量。
當光透進來的時候,三位司祭示意我們走向法陣中央,我們兩個完全沒有猶豫就走過去,臨走前齊格非瞥了一眼佈陣用的排列崇拜物,點點頭跟我說〝暫時〞沒問題──我因為齊格非的話中有話笑了一聲。那位司祭袍子底下的突起物我可是記得很清楚。我們走向中央,雖然發出類似燃燒的聲響,腳底卻異常的冰冷,我跟齊格非一起前進,像是兩個赤身裸體、走進原始叢林的白痴,而旁邊三位司祭不停唱出你聽不懂的語言,在法術的世界裡,理解語言是很重要的一環,當旁邊有人唱著你不懂的語言,你卻一直聽到疑似自己名字發音的聲音時,趕快拔腿就跑吧。
但我跟齊格非沒這麼做,齊格非低聲對我說,「他們在祈求諸天的庇蔭,」我第一次體認到齊格非真的是個法師,而不是狂戰士。「求告梵天,希望祂的四方四面可以看照我們──你真的需要我ㄧ字一句翻給你聽?」
「不了,龍耳,這些話我們從爸媽身上聽的還不夠多嗎?雖然你跟我都沒看過自己真正的爸媽,這也許是我們彌補溫暖的好時機。」
我們持續前進,往空間裂出的光源前進,三位手舞足蹈的大司祭的吟唱聲逐漸昇高,光線加劇,我跟齊格非邁步向前走,準備看不懷好意的大司祭們最後的底牌。光線匯集成一道垂直向下的通道,綻放出的光線有如一顆沒有高熱的太陽。我們打著赤腳,感受底下法陣的冰冷,跟四周異界魔力迴盪的波動,我們走近空間渠道的開口,大司祭明明就站在離我們不遠的角落,聲音卻像是從遙遠的星球傳來:『你們已經抵達〝裂口〞,』大司祭說,『現在我們必須跟梵天求告,希望祂能開恩替我們穩住渠道──』
那條光芒通道開始拉扯,光線時強時暗,我跟齊格非暗暗叫苦,該不會這些傢伙打算來個玉石俱焚,哪怕是大司祭被背信連結給整個死去活來,也要讓我們被不穩定的空間道給活活碾碎。我記得當初那幾個幫師父開道的巫醫就是這麼掛的。我深呼一口氣,決定一到最壞的關頭,我就要掀開我藏的底牌──下一秒,光芒逐漸褪去,劇烈擺盪的空間線趨於穩定,像是暴風吹過的海洋,在風頭過後,曾經瘋狂擊拍的海浪歸於靜止,我跟齊格非於是見證了渠道的形成:在通道的最底部,那片荒蕪的世界映入我們眼底。
我跟齊格非都吞了一口口水,事情走到這地步,也許我們錯怪了梵天派的好意:反正把我們送進異界,我們也會被那片荒蕪的世界所吞沒。
但我還沒忘記那把藏在袍子裡的四獸刀,我雖然不諳祭祀圈的運作原理,但我親眼看過齊格非怎麼重製那道法術。當大司祭對我們喊著要用傳送口袋將裝備送來給我們時,我警覺性的看了看四周,祭祀圈如今浮起一道薄膜,隔開我們跟外界的視野,大司祭們的身影因為異界波動顯得模糊,但我感受的到,感受的到其中一人在空間口袋打開時,從袍子中抽出了那把四獸刀,我感受的清清楚楚,這得多虧了我到現在都還沒沖過澡──藏刀的司祭趁空間口袋打開的瞬間,抽出暗藏的四獸刀,由指尖將巫力注入,這把完好的法器登時爆出巨大的能量,並插在口袋開啟的路徑上,掀開異界司祭們的底牌。
我反應不及,空間口袋就開在我右側,我第一個反射動作是伸手去拿,但我的腦子就在這時接收到那把刀啟動的訊號,我想要抽手,但口袋裡卻冒出一頭靈獸──我不知道牠確實的模樣,只看到一張大嘴在我手邊猛地撐開,撐開空間,將我只穿著單薄布衣的身子籠罩其中──接著猛然咬合。
齊格非衝過來,不顧上面的尖齒想把大嘴扳開,但另一個司祭傳來的聲音喝止了他,巨大、暗紫色的牙齒也在離我頭部不遠處嘎然而止,但我半個身子已經陷入其中,難以動彈。『乖乖別動,龍耳,不然你的朋友就要少一半了。』那個司祭威脅道,『跟他退開距離,退到我們看的見的地方,快點!不然你的朋友就死定了!』
龍耳評估了一下,看是要拼速度衝過來把我拉出,還是乖乖照著對方的話去做。『如果你敢動他,』龍耳回道,『違約的你們也死定了。』
『是嗎?你大概沒看清楚制約的條件,就乖乖的跟我們簽了,那是在危及到你的情況下,可不包括他的處境,你再跟我們囉唆,到時你的朋友不但剩一半,你也要被我們永遠困在祭祀圈中,所以現在他媽的給我退開。』
梵天派果然不是什麼好東西,但我得承認這招確實有效,我ㄧ心以為他們會先對付齊格非,沒料到我反倒成了逼齊格非屈服的人質。我對齊格非點點頭,現在的我們身處異界交界地帶,身上的護符和救命工具完全一個不剩,對現況無能為力。司祭們現在一定得意洋洋,沒想到我們兩個這麼好騙,乖乖的自投羅網,還把所有的防禦通通脫光,任由他們把我們卡在異界地帶宰割。
齊格非退開一定距離,司祭再度說話:『很好,龍耳,乖乖照辦就沒事了嘛……還看的到你朋友嘛?喜歡那隻我們替他準備的寵物嗎?』
『他看起來跟牠玩的不亦樂乎,』齊格非說,『就像是馬戲團的馴獸師,會主動把頭伸進獅子的嘴巴裡。』
『沒錯,真是個十足的蠢蛋對吧?龍耳,如果想救你朋友,確保他可以從這場秀中平安脫困的話,就乖乖照著我們的話做,現在,打開你的第三隻眼,並把濕婆派的祭祀序列傳給我們,快點!』
『休想,你們得先把那頭怪物的嘴巴從我朋友的身上移開。』
『你現在可沒有跟我們討價還價的餘地,龍耳,不然你看這樣如何──』那隻怪物暗紫色的牙齒向下挪動幾吋,幾乎刺進我舉起來格擋的手臂──『你每跟我們拖延一秒,那牙齒就會多往下幾吋,不知道你目測功力如何,要不要來賭賭看幾秒後那張嘴會徹底咬掉他的腦袋?』
『照他們的話做,格非,』我苦苦哀求,『拜託你!』
齊格非躊躇了一會,就在他思考的當下,那個牙齒又往下刺了,要命,我發出淒厲的嚎叫,齊格非被這叫聲徹底的擊垮:『好,我給你們!該死的趕快住手!』齊格非打開他強大的第三隻眼,開始將濕婆序列法注入對方的感知。我說過了,法師看書的方式跟我們不一樣,交換情報的方式更是不一樣,有了第三隻眼,他們可以任意的傳輸各種情報,並且過目不忘,簡直就跟網路一樣快速方便:只是也因法師的段數而分出線路寬窄。
齊格非當然是很強的法師,他的第三隻眼一敞開,那些關於濕婆派的秘密飛快注入對方的感知,我繼續當我稱職的人質,被那對暗紫色牙齒給卡的一動也不敢動。我不想出聲干擾齊格非,我猜他也沒料到這樣的處境,大司祭們也一定沒料到陰謀會這麼順利的進行。也許是太志得意滿,當得手濕婆派的序列法時,那個司祭發出狂喜的大吼,立刻現出原形:『很好,龍耳,你真是幫了我們一個大忙,明天那些濕婆派的瘋子就會馬上歸順本派,而在得到濕婆的力量後,我們可以輕易的踏平昆濕奴派,到時神廟街將只會剩下一種旨意,我們的旨意。』
『你一定租了太多廉價小說,才只能講這麼遜的台詞。』
『多謝恭維,龍耳,千萬別輕舉妄動,我們可得花不少力氣制止那隻靈獸繼續往下咬,那可是很辛苦的。』
『我實在不忍心讓各位如此操勞,不然這樣吧,我去把我朋友拉出來,讓那隻可憐的怪獸可以快樂的練習咬合如何?』
『我相信即使是靈獸,也喜歡嘴巴裡有點東西可咬,龍耳,別亂動,現在乖乖按照我們的指示,我要你施一個解約法術,解除掉我方的制約──』
『幹,你們太離譜了,先是要我乖乖交出序列法,現在又要我解除制約,你他媽的是瘋了是不是?』幸好司祭們自己也看不到祭祀圈內部的真實情形,他們只知道怪物咬住了我的上半身,並沒看到齊格非其實差點笑出來,事情進行的太順利了,讓這些傢伙一點也沒去想過:我們兩個怎麼還可以這麼冷靜、並對他們拙劣的威脅伎倆逆來順受?『我ㄧ解除制約,我們就沒籌碼跟你們談了──』
司祭打斷齊格非的話。『世事就是這麼的不公平,龍耳,不然你的朋友就得用半張臉過日子了──』我想到那尊被掰斷的神像,就算是神,只有半張臉還是很難過好日子。
『先把我朋友放開,不然一等我解除制約,你們他媽的就會把他咬成兩段。』
『免談,龍耳,他是死定了,但我們會解除祭祀圈把你放出來,你最好乖乖跟我們合作,我們等著看迷魅大人會給我們多高的犒賞──』
『你們真他媽的瘋了。』
『是嗎?那你就準備看著朋友活生生變兩段吧──』
『幹,我做!』
齊格非大聲唱出解約法術。我到這邊已經忍不住了,某個心靈成長班曾經說過,所謂的成熟度,端看我們能把獲得滿足感的瞬間延後多久。被這頭怪物咬著當人質至此,我想我跟齊格非已經演的夠久,已經夠顯示我們比侍奉梵天的司祭們來的成熟太多。但現在換我們需要幼稚一下,需要提前讓我們的滿足感到來。我對齊格非發出大喊,先前那個苦苦哀求我承認我演的很糟,幸好這些司祭不常聽廣播:「格非,別這樣!我不能成為你的負擔!」
在齊格非丟出解約法術的瞬間,我正好喊到負擔兩字,接著我也不管解約法完成了沒,司祭們準備要殺我了沒,擅自做了一件瘋狂的舉動:我雙腳使力,使勁往怪物的嘴裡一跳,成為本世紀第一個自願跳進靈獸大嘴裡的瘋子。幸好我的身材並不特別壯碩,沒被卡在任何奇怪的地方,而且當牙齒劃過我的肌膚時,其實我根本一點都感覺不到疼痛。
一切都是因為我還沒洗澡。我在跳進靈獸嘴巴時一邊心想,如果我猜錯了怎麼辦?也許我毫髮無傷的穿過靈獸身體,卻跳進了牠在異界的某個噁心巢穴,一起來就看到數百隻可怕的眼神瞪著我瞧,我ㄧ定會當場咬舌自盡。我這把雖然賭的很大,但我看過喝醉的巫醫做類似的事情,當作是一種即興表演,只能說常上酒吧會懂的花招還真不少。
他們會跳進自己叫出來的靈獸的大嘴,接著像是被擠出來似的從召喚用的法器猛然迸出。現在就是了,那個手持四獸刀的司祭大叫一聲,手裡的法器突然增幅到燙手的熱度,他鬆開刀柄,刀子沒在第一時間掉到地上,而是刀尖開始扯出一個小縫,一個身影由小忽大,像是被擠出來的牙膏一樣瞬間噴出。當那位司祭意識到眼前突然現身的物體,正是他們手上唯一可拿來威脅齊格非的籌碼時,任何招數都已經無法挽救他的遲鈍,我在第一時間搶過還停滯在半空中的四獸刀,輕鬆的將其扎進面具的雙眼之間。
面具爆出血花。當你對著一個傢伙的雙眼地帶扎下去時,他會不由自主的抬高下顎,並對你露出他美妙的脖子。如果你持刀的姿勢正確,你會有閃電般的機會再補上第二刀,致命的一刀,四獸刀劃開司祭的脖子,當這位無名司祭往後倒下時,我感覺到地下的石版地忽冷忽熱,形成薄膜的祭祀圈立刻就缺了一角。
還記得我們在大廈中的那場惡戰嗎?在那場交手中,我只是拿刀抵住那位倒楣獸師的頸脖,整個祭祀圈就出現了空隙,進而快速崩塌。但我現在面對的可是兩位訓練有素的梵天派大司祭。他們爆出一連串的不明話語,接著我看見那位陰沉的接待司衝上平台,用稍遜的力量遞補死者的空隙,而兩位隨側在旁的神廟守衛衝上來,阻止我繼續破壞祭祀圈的完整性。
按照邏輯,我應該要幹掉這兩個傢伙,花費一番功夫後破壞整個組織,但我可是有更好的選擇。我打開心靈感應,告訴芬區就是現在,而芬區分散出去的感應,立刻通知了某人在某地馬上執行某事,只見神廟外部傳來一陣轟隆,雖然聲響很驚人,但實際上發生的事情卻只是皮毛而已:我要芬區結合掌管本地的施特能家族、和鼠人的空間力量,替我挖掉神廟某一角的地基,只有不到十公分的厚度。就能讓整座神廟微微下傾,祭祀圈也許強大不可破,主靈位置一時無法判別,但有件事就跟我們惡搞那堆崇拜物一樣:只要有變數,一絲不苟的祭祀圈就會輕易動搖。
完整性還在,但束縛力已經不夠了。當我撲過去,掄起四獸刀刺向神廟守衛的腹部時,我看到穿著布衣的龍已經衝出祭祀圈的束縛,在兩位司祭、還有接待司都還來不及反應的當下,其中一位司祭、接待司猛然失去他們的雙腿,赤燙的火燄掃過他們,還沒感覺到疼痛的身子垮然墜地。餘下的那一位大司祭又驚又怒,仗著自己還擁有齊格非加諸於他的制約,他信心滿滿的朝齊格非揮舞雙手,張口吐出一連串惡毒的字語──
痛苦立刻佔據他全身,力量無法施展,大司祭跪倒在地,齊格非大步走過來,面帶微笑,接著用神乎其技的手法扯斷他的雙腿。
大司祭不敢相信自己會這樣一敗塗地。他瞪大眼睛,驚恐於眼前被徹底扭轉的情勢,法陣還在運作,衝出祭祀圈的齊格非並沒有殺死任何一個人,他只是讓他們都失去了行動能力,身體卻還留在平台上。大司祭冷汗直流,齊格非很清楚祭祀圈的運作原理,當巫醫們完成導引,讓波動牽引所有排列過的崇拜物,祭祀圈的力量就已經完成,巫醫們不需要再多加出力,只要還站在祭靈的方位上,巫醫還活著,力量就會繼續運作,他恐懼的心想,傳送通道就還會敞開著。
大司祭不由得開始思考,如何一開始他們不耍任何手段,好好的把我們送進異界的話,現在是否會落得這樣的下場,他無助的看向另一端,寄望神廟守衛會是他們最後的反撲。當看見我熟練的把四獸刀從第一個守衛的腹間抽出,閃過一個不甚高明的攻擊,反手把四獸刀釘入第二個守衛的後頸,順勢一腳把那個腹部正在出血的守衛踢下平台,發出令人絕望的悶哼時,大司祭的面具也藏不住他底下的懼意。
我猜大司祭有許多不能理解的地方,一,我到底是怎麼穿越靈獸出現在這裡的?二,齊格非明明就解除了制約魔法,為什麼當大司祭攻擊他時、那道魔法卻還是對他起了反應?觸發了一方的違約機制後,齊格非當然可以任意的對他下手,但齊格非明明就已經解除了……
當大司祭想到這裡時,他的腦袋一片混亂,加上失去雙腿的雙重打擊,使他昏死過去,可悲的是,他還沒有死,跟其他兩人一樣,三個人都只是最低限度的昏厥,所以法陣仍在運作,通往異界的通道依然維持。
賠了夫人又折兵,我想這句話用在大司祭身上,也許再恰當不過。
◇
齊格非揮手,微笑,他全身沐浴在梵天的導引之光中,看起來像是一個來自天外、即將啟程進入下一個階段的旅人。
我人在祭祀圈之外,心思已完全為最後的景象所震撼,一道壯觀的屍牆,如今成為我眼底不斷閃過的殘影,而所有的跡象都只顯示一個事實,我終究得靠自己。
有個老朋友、好敵手要走了,接下來將有好幾個月,所有在貝爾海姆街上遊蕩的混蛋都可以囂張一段期間,整座城市也將因龍耳不在變得稍微安靜一點。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到時『鐘樓皇帝』迷魅會派一堆人來追問齊格非的下落,我這個目擊者則要準備上百個故事來應付他們,一三五是去火星打獵,二四六是去寧靜海泅泳,星期天的我還在想,他人就藏在我的餐桌底下?要用這些故事惹惱迷魅那個易怒的侏儒妖很容易,但前提是我得先熬過跟比古流的武術切磋。並且沒有被『八首蠻子』朱牙鹿打爛這張嘴巴。
時間往前推一點。
我跟齊格非開始收拾殘局,我們替那三個失去雙腿的巫醫包紮,魔法繃帶捆了好幾圈,接著換齊格非接手,他運用第七法的燒燙符文融掉在場所有的金屬,做成鐵鍊並將巫醫們綁在平台上,以俘虜的姿態維持法陣運作。接著我們開始回味剛才瞬息萬變的種種。我得承認四獸刀的謎底純屬運氣,在昆濕奴派的『血輪』運作原理中,獸師本身的血液是最重要的契約,當我在廢棄大樓割斷那位昆濕奴的獸使的喉嚨時,由於我沒有刻意遮掩,觸及頸動脈的傷口於是大量出血,這些液狀的契約就這樣濺滿我的領口、雙手、以及左臉。
一切都冥冥中自有定數。當我人在祭祀圈裡,卻感應到刀子開始運作,我登時明白我已經跟四獸刀建立起一層連結,我可以感覺到外部巫力的注入,和那頭靈獸形成的位置,就某方面來說,沾著前任獸使的血的我,對那把刀施放出的任何力量都有一定抗性,所以我被靈獸嘴巴咬住時當然有恃無恐,甚至膽敢跳進靈獸嘴巴,藉此穿過祭祀圈回到物質界;幸好我跟齊格非匆匆忙忙,完全沒機會清洗。換掉了沾血的大衣,但我的手上、臉上還殘留著獸使的氣味,於是成為推倒大司祭陰謀的第一張骨牌。
芬區的伎倆成功後,神廟地基出現鬆動,讓祭祀圈出現了空隙,此為第二張骨牌,齊格非得以脫身,出來後他以閃電般的速度搞定接待司、和另一位司祭,卻沒有急著對跟他有互信連結的大司祭下手,因為龍耳很清楚,制約尚未解除。如果大司祭當時能冷靜一點,他不難發現龍耳只是虛晃一招。但前後兩張骨牌已經令他方寸大亂,慌亂的大司祭根本沒機會識破。於是齊格非的『虛進位』成為第三張骨牌,徹底毀掉大司祭的盤算。
「你可以把虛進位想成是武術所講的『騙招』,」齊格非笑道,一邊順手拋出鐵鍊把巫醫們通通困在平台上,我們最近是不是常在綑綁巫醫?「法術其實很像數學,法師使的每一手都不可能憑空消失或是憑空啟動,一定會根據某些原理才得以成立,在這1+1真的等於2的世界裡,偶爾我們會加進一個無意義的公式,比方說(0 X 20000),來誤導敵人理解我們的法術構成,大家都說法師喜歡把簡單的事情複雜化,以維持每個人的獨一性,『虛進位』也許就是根據這樣的論點而衍生出來的技巧。」
「當我在一個施法過程中,比方說2+2,硬插入一個無謂公式讓它變成2+(0 X 20000)+2,造成的效應沒變,對一般人來說根本沒差,但卻可以影響到打開第三隻眼的法師,讓他被這突如其來的『虛進位』給困惑,從而做出致命的判斷,」齊格非解釋道,「我佔了一些先天的優勢,巫醫的祭祀圈跟死靈的靈動圈一樣,都是很嚴苛的算式,他們的每一個細節都得被注意,不像我們這些攻性法師還可以玩些小伎倆,我當初在學第七法時,不少人都說我的『虛進位』放的很爛,根本不能騙人,但現在看來還不錯嘛──」你真的不需要它,我很想告訴龍耳,你一點都不適合思考。「──如果真的要比,你應該看看第五法(藍)的謎霧巫師怎麼戰鬥,他們可能一瞬間放出七八招,卻只有不到半招、甚至根本沒一手是真的。」
『虛進位』的想法很有意思,我卻想不起來槍袈裡有對照的概念,也許這種全憑反射出招的武技,就是硬碰硬居多。在京洛武術中,騙招是一門學問,坊間更有〝不騙不成高手〞的玩笑話。槍袈畢竟自成一格,槍客們甩著名為〝悟〞的韁繩,指揮擁有動作記憶的槍精靈出招,強調招先意後,使用虛招意義不大。師父常說,京洛人最愛九彎十八拐,槍袈偏偏就是不吃這套,把劍插進對手身體,用拳把混蛋劈的面目全非,這就是槍袈三百年來靠實戰領悟出的真諦。
在我們忙碌交流的同時,兩隻烏鴉總算飛抵神廟,開始跟我大聲抱怨我有惡意遺棄的嫌疑,我雙手一揮,將赫金和穆尼收進手臂。我不靠槍劍,拿著一把四獸刀就能撂倒兩個神廟守衛,也許健身教練的評估不是全無道理,我確實已經恢復了外部的身手。我跟槍精靈數天沒有接觸,當牠們化為刺青附著手部,我感覺到體內的悟正在翻騰運轉,槍精靈們正開始適應全新的生理架構。但我兩天後還是沒法發揮百分百的實力,所以我要牠們替我拖來那具人形傀儡,也一併把我那頂繡有摩爾烏鴉的帽子帶到神廟。
六年後,雖然不知師父的去向,也沒人知道空間凹陷處究竟有多大,但槍精靈的感應也許可以克服這點,加上師父曾經經手過的東西,配合運作中的梵天法陣,我願意睹這一把。在齊格非的協助下,我把師父製作的人型傀儡、他送我的那頂帽子放在〝定靈〞位置。齊格非花了點時間重新修改部分陣式,但大部分保持原樣,三位巫醫持續昏迷不醒、被鐵鍊重重鎖住,而梵天似乎開明的很,無論是誰站在平台上、即便是打傷祂子民的不敬之徒,只要祈禱過求告過,渠道就始終能保持穩定。
齊格非依樣畫葫蘆,開始了異界的儀式,只是這次換成我站在主靈的位置,用槍精靈的悟跟他搭起一道通訊的連結。他獨自一人走進祭祀薄膜,雖然不知道大司祭所言是真是假,齊格非還是執意要穿那套儉樸的布衣,赤著雙腳穿越法陣,走向光透出來的裂口。我有兩件事得做,一,當齊格非走到裂口時,用空間口袋把裝備扔進去給他。二,當他準備跨過裂口時,我要經由那道連結,將精靈感應力加到最大,藉由〝定靈〞方位上的那兩樣信物,我也許有機會可以找出師父的位置,進而結束這一代、甚至是史上最強的槍客的自我閉關之旅。
我其實滿緊張的,不光是擔心施法過程落空,睽違六年,我終於又再次見到師父,那種感覺真的是相當矛盾,遇見過去的人總能令我緊張,但我又如此希望能再看一眼自己的過往。我跟洛欣提爾會成為好友不是沒有原因,我們在過往一事上有很類似的經驗,關於我們的童年、年少輕狂時的那些人和那些事,都已一去不復返,洛欣提爾時常感嘆她的朋友都已不在世上,而我只有師父,那位氣度零分、始終忠於王八自我的師父,他等於我過往記憶的總和,是我的某種開始,記憶中最抹滅不去的人物,當他走後,其實我也跟洛欣提爾一樣,什麼事情都一去不回,沒有再見的可能。
齊格非走到裂口,我打開空間口袋,手微微發抖的把裝備送進去,接著我專心在那道連結上,跟赫金和穆尼一齊施力,精靈感應被推到最大,飛快擷取到當年的畫面:兩道平行律撞擊出的空間峽谷。當齊格非輕易的完成定位,輕鬆的切入這個地帶時,我發覺自己正在發抖,師父也許就在那裡,這個惡整我十年、竊據我大部分過往回憶的人物,終於要由感傷的酒後真言化為實體。齊格非一邊讚嘆眼前奇異的景象,一邊替我穩住畫面,眼前所見傳入腦中,我不由得倒吸一口氣,幾秒後忍不住大笑出來。
除了五體投地外我沒有別的說法。我ㄧ下子就瞭解我跟齊格非可以輕易切入的原因:師父一邊考古,一邊也想到了脫身的辦法,當然,這招還真的只有這個老怪物才辦的到。他不知道用了什麼方法,將一整個黑天部落──這是我後來查書找到的名字,一種跟異界阿格尼不相上下、能力更難纏的異界民族──引到平行律的夾口。我推想那個畫面,那些痛恨他的怪物連想都沒想,馬上張牙舞爪的撲過來,而現世平行律形成的屏障馬上讓牠們踢了一個大鐵板,接著神獸卡爾基現身,毫不留情的輾過整個黑天部族,將這些異界居民在夾縫處一舉擊殺。
於是身後的平行律登時解除,我跟齊格非可以輕易的利用法陣的功能,將我們的渠道切入此處,師父不但巧妙破除了身後的平行律,還在走前留下一幅驚人的曠世鉅作:黑天部眾們都還維持著生前撞上障壁的模樣,牠們成群結隊、因為空間扭曲的影響,一層一層堆上去,疊成一道壯觀的屍牆,充滿著敬畏、死亡、和象徵著難以想像的強大。連拆店拆到可以教書的齊格非都吹了聲口哨,聲稱這是他看過最酷的屠殺藝術。『偵探,你跟隨的是真正的大師,任何人都應該因為師父有這樣的成就而感到驕傲。』
我應了一聲。腦袋裡想著兩件事,我替師父脫困感到高興,六年前離開時他炸掉我們的家,如今又留下這片屍牆供追上來的徒弟景仰;然而,這意味著師傅早已離開這裡,六年內的任何一個時間點都有可能,他回到物質世界,沒有主動來找我只會有一個原因:他並不希望我們這麼快就再見面。這是槍客們歷代的傳統,老一輩的槍客會在時機成熟時、跟他們的傳人分道揚鑣,幾乎不曾回頭看過你的一切事情,直到他們覺得對了,時間到了,他們才會主動造訪,就為了看看當年那個讓他們又愛又恨的小毛頭長成什麼模樣,這個對的時機可能是十年,可能一百年,更有可能永遠都沒有這樣的一天。
黑天屍牆宛若師父的留言。『黑眼圈,還早呢,別這麼快哭哭啼啼的來找我。』我大嘆一口氣,這盤算終究是撲了個空,但我同時也鬆了一口氣,我確實還沒準備好再見師父,當年他走前,彷彿對我有這麼一點期待,希望我能找出1+1的個人解答,我還沒找到,還是沒弄清楚自己是誰,在還沒成為一個讓他忌妒的傢伙之前,我可不想這麼快就被他嚷嚷根本沒長大。在我想這些事情的同時,齊格非繼續向前,他開始穿過梵天的導引之光,準備越過物質界的缺口,前往那個未知、只有神經病才會想跳進去的蠻荒異界,他在裂口處跟我揮手,這景象傳進腦中,我舉起手,沒找到師父,但至少送走了『龍耳』齊格非,貝爾海姆將會清靜好幾個月,街上也相對的將變得無趣許多。
『我要走了,偵探,祝你兩天後武運昌隆,』齊格非笑著說,『我會很快回來,別太想我!』
『到那裡記得寫明信片給我,』我露出微笑,『開頭就這樣寫,致被比古流打壞腦子的鴉,我在這裡一切安好,每天定時打打殺殺,而且替你帶回了名產,希望可以替你補腦,你想要阿格尼還是異界神的腦袋?』
齊格非爆出大笑。此情此景似曾相識,當年也有個老傢伙發出豪爽的笑聲,頭也不回的闖進全新未知的天地。齊格非邁開大步,身影逐漸消失光中,我感受那道連結逐漸削弱,我老是在看著這樣的傢伙,他們的膽識絕非一般,豪傑可能還不足以形容,注視著他們遠行同時,我卻老在同樣的情況下掙扎。當年,我在要不要成為夜行偵探之間搖擺不定,如今我又想找回師父,希望那頭老怪物當我的靠山,替我度過眼前比古流的難關,卻忘記我在伊卡魯斯案子裡找回的精神,沒有牌照,實力未知都不是問題,師父早就教過我了:要找尋那個可能根本不存在的意義,麻煩先探底。
師父探底了,齊格非探底了,如今輪到我了。
齊格非全然消失光中,渠道失去支撐點,開始萎縮,通道口快速密合,地上的法陣因為過分消耗而產生龜裂。我迅速離開平台,把人形傀儡從定靈位置上移開、戴上我最鍾愛的那頂摩爾帽子,順手撿起那把沾滿血跡的四獸刀,它幾乎成為我在這場怪異冒險中的重要紀念品。我走回神廟入口,拿起櫃檯的電話,只花幾秒就做出了決定,我打給城市管理局,告訴他們神廟街的梵天派神廟發生事端,嚴重到可能危及〝勢力均衡〞,這是激戰過後的標準說法,只要提到這個字眼,等於是貝爾海姆警察的魔像動作都會特別快。我想處置方案會是以下:他們會替司祭們找到新的腿,並告知他們有申訴的權益,但我想司祭們才沒那個閒工夫,光是要應付底下那群虎視眈眈、想趁此機會整垮他們的信徒,梵天派的司祭們可能會有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會去想統一天下這類鳥事,神廟街就這麼小,但派系的鬥爭卻永遠都滿到要溢出來。
這個說法,套到整個星球的歷史上也很適用。我離開神廟街,獨自一人踏上漫長的回家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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