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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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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下最後一個句點,男子隨性地翻了翻前面的頁數。
「嗯……這篇不夠謹慎,徹底失敗了。這篇……竟然有這段?敗筆!」
「這篇……不好……不好……也不好。竟然……寫了這麼多不入流的劇情啊,我真該檢討檢討……」
嘴上唸叨著批判、不滿的語句,男子的表情看來卻頗為愉悅,彷彿上述自我批評的句子都是些華美的讚賞。
甚至可以說,眼前這名男子是以極其自滿的心境在挑自己的作品的毛病。
看著一手寫出的無數故事,男子眼中漸漸透露出狂態,為了志得意滿而狂,為了立足巔峰而狂。
「呵呵……哈哈哈哈!瞧吧!說我的故事不受歡迎?說我的劇情毫無新意?可笑!愚昧!」
雙瞳驟縮,男子傲然而笑。
「這些故事不都化為傳奇了嗎?這些劇情不都受世人歌頌嗎?我的劇作……我的劇作每一篇、每一段落,全都成為吟遊詩人的曲譜,流傳大地!你們……你們可有這等光輝?」
「多少天過去了,多少年過去了……可有一本屬於你們的作品,能與我的劇作平起平坐?可笑啊!過去的你們將我的作品視為糞土……而今,你們早已枯朽,卻什麼也沒被流傳,徒留一具白骨!」
「仔細瞧吧!我所創造的主角們啊!以這世界為舞台,他們以鮮血刻劃出無數的故事!這,可是嘲弄我的你們,窮盡一生也辦不到的事!」
連珠炮般的咒罵與自豪之語,男子對這本書和書上的墨跡,傾吐他的憤恨與得意。
他確實是有資格得意的。
在一間昏暗的小閣樓裡,在這數十年光陰間,男子手持羽筆,撰寫了無數觸人心弦的故事,成就了任何劇作家都不能及的偉業。
就和這本書的靈魂擁有者一樣。
手未停歇,頁碼隨著男子的翻閱逐漸減少。
最後,來到了第一頁。
「時間的齒輪啊……輕輕地運轉著……讓玫瑰……與鮮血……在我的筆下……流動……」
囈語般唸出上頭的詩句,男子輕閉雙眼,嘴角流露出不知是欣喜還是苦澀的微笑。
「時間……過的可真快。往昔空無一物的內頁,現竟已被密麻文字給填實了……」
記憶回溯至最初那時,那窮途潦倒的一天。不單是物質上的貧困,更是心靈的匱乏,那時只想著自身的罪與罰,在前方等著的,就只有死。
細節記不太清楚了,只知道那天是窮途潦倒的最後一天。那天之後,男子已獲得解放,脫離了輪迴。
以及手上拿著的,一本平凡的書。
「我……乃是主宰者……是敘述這世界之人……敘述……敘述……」
闔起書本,封面上那四字何其刺眼。
「是該結束一切了……」男子淡淡地說:「最後的篇章,讓審判的權力下放,由受審者們決斷其命運罷……」
「生命的本質,靈魂的善惡,這點是我們不斷追尋的,無盡的答案……」
「就讓我們瞧瞧吧。尋找出存在的意義究竟為何……」
※ ※ ※ ※ ※
直指雲巔。
米白色的巨塔,哥德式尖頂如箭般射向穹蒼。
有人說,這座高塔作為一棟圖書館實在是太委屈了,此等偉姿,不用來頌揚上帝簡直奢侈。
所以教會的人總動著歪腦筋,趁哪日王室再次告急時,藉解圍之名奪走這棟帝國圖書館。
不是什麼難題。雖說是帝國,也不過是個凋零的小王朝,一吹就倒。
當然,這種事不能攤開來說,鄰國的軍援、國庫的虧損,托上帝在這個國家的影響力所賜,做點手腳也不會有人發現。
可悲的國家,屢逢劫難。
只是想不透,怎麼這個破敗的帝國能夠苟延殘喘如此之久?彷彿中了詛咒,在還清罪孽前是不得解脫的。
於是教會依然沒達成目的,圖書館內還是擺著書,坐著看書的人。
與外部不甚相稱,圖書館內有的是神秘的氣氛,放眼望去盡是書壁。
牆上只開著三兩片窗子,帶進來的光線有限,弄得深邃的館內空間一片昏暗。
隨昏暗而來的,是強烈的壓迫感,僅是坐在裡面看書,就會讓背後的凝重擠得無法喘息。
有本領坐在裡頭看書的人,自然就少了。
當然,也不是沒有。
「……唉。」
走道深處,一張寬大的書桌上堆滿了形形色色的書。與書在一起的,是兩個看來只有十五、六歲的少年和少女。
少年浸心在茫茫書海,癡醉地翻看手上的書。
少女顯得不耐煩,想做點事讓自己擺脫這無邊書牢。
剛才的哀嘆聲,便是少女發出的。
「亞爾。」
少女謹慎地,叫了一下身邊的少年。
沒反應。
「亞爾?」
聲量加大,少女的耐性正一點點地被消磨掉。
完全搞不懂,一本介紹過去某位作家的生平事蹟傳記,為什麼有辦法讓一個人看到忘神,連時間感都拋棄了?
懷著不滿、不解和些許好奇,少女挑了個方便的角度,向少年手上的書瞄了一眼。
「唔……以前有個偉大的寫作者,寫了許多流傳至今的故事。但是,他的名字卻無法被傳承。作者偏離善良的道路,撰寫荒唐的故事,最後迎接他的,是死刑。是死刑、是死刑……為什麼看這本書也可以這麼入神啊?」
歪頭唸了一小段書上的文句,少女對著不可能回話的對象拋出疑問,而少年毫無知覺,依舊讀著手上的書冊。
「亞爾--」
少女呼喊的聲音開始拖長,頗有暴風雨前寧靜海的感覺。
接下來必然是撼天雷鳴。
「聽到沒有!亞爾森•瑞爾!」轟然一聲。
突破人耳極限的音量,在被稱作「亞爾」的少年耳中震盪,瞬間將他拉回現實。
「嗚!」亞爾發出哀鳴,雙掌摀著耳朵,痛苦地閉緊眼睛。
晴天霹靂,近乎實像化的衝擊波貫穿耳膜,如撞球台上的小白球般在耳道內反彈。
重鎚似的一擊,持續了一會餘波才漸漸淡去。
搖了搖混亂的腦袋,亞爾困惑地望向少女。
「呃?」呆呆地疑問了一聲。
「奧莉,為什麼喊這麼大聲?害我現在頭好痛……」
就當事人的感覺,那聲巨響不亞於開鑿山洞時的火藥爆破聲。
一樣的魄力十足。
少女一言不發,只伸指比了比牆上的吊鐘。
「什麼?」
「時間啦,時間!」少女奧莉不悅地瞪著亞爾:「你忘了跟爸爸約時間了嗎?」
咦?
「完了!」
「現在幾點了?要是只遲到十分鐘,老爹應該還能原諒我……」
亞爾緊抱著頭,心情正如火焚般急劇惡化。
「十分鐘?亞爾真是樂觀。」
奧莉斜眼看著亞爾,語帶嘲諷:「現在五點半了,跟爸爸交代的五點差了半小時。」
亞爾突然感受到一腳踏空,跌入虛無的感覺。
現在的心情已經不是火焚能夠形容了,說得具體點,整個心情更像是被燒成了灰。
「那妳為什麼不早點叫我!」
亞爾大聲抗議,但隨即被更巨大的駁斥聲蓋過。
「我•喊•過•了!從半小時前到現在,我喊了這麼多次,哪次你有聽到?」
在母火龍的威壓下,他瑟縮了。
「那……那……那妳可以用點別的方法,例如拍肩膀或什麼的……」
亞爾畏畏縮縮地吐出一句話,想讓純粹的抱怨句聽起來更像是在商量,或者請求。
只是,這句話所帶來的效果,是更強烈的怒視。
「拍肩?我連後腦杓都打下去了,你還不是只低個頭,動也沒動,兩隻眼睛依舊緊盯著書?」
面對無法辯駁的指責,亞爾從嘴裡硬擠出幾聲苦笑,想稍稍化解尷尬的氣氛。
「好啦!對不起喔,讓妳在這裡一直陪著。那快點回去吧,現在回去應該還有救。」
隨手將桌上的書塞回書架,他拎起其中幾本,快步走向櫃檯。
「我要借這幾本。」
簽好借閱單,亞爾拿著那幾本書,與奧莉一同奔出圖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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