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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她的嘴巴已經快要裂開了。
男人的車一路開到郊外,好幾度蓮絕望地想跳車;但車速快得令人不敢解開安全帶。最後當然是有驚無險,很快地,他們抵達了最終的目的地。
這麼誇張的豪宅,安靜地藏在樹林中,雖然這棟三層樓高的stone house從裡到外散發著古典氣息,卻不失流行感,如詩如畫的程度讓蓮張口結舌。
低調奢華,這的確很像男人的作風。
可是蓮在想:自己是不是像賣火柴的小女孩一樣,早就凍死在路邊了,而眼前的一切只是通往天堂的捷徑罷了……
「拜託,才不是妳想的那樣。」男人說,然後鎖車,帶著一絲慵懶往大門走去。
當然,他不知道蓮現在滿腦子都是賣火柴的小女孩。
「老闆,這是你家嗎?」蓮邊走邊問。
男人點點頭,開始掏鑰匙。
「你自己住嗎?這麼大耶。」
「嗯。」
「不會寂寞嗎?你不怕鬼嗎?你不覺得太偏僻了嗎?你也沒有家人嗎?」蓮猶如連珠炮一般問個不停。
男人只是笑笑,然後低頭開門。
「坐。」男人指向玄關的一把椅子,命令的口吻。
帶著不安的蓮乖乖聽話了。
「這個給妳,讀熟;但不需要背起來。」男人從華麗的花瓶底下抽出一張卡片,一面脫外套一面交給蓮。
˙注意事項
一. 這棟房子喜歡安靜,請嚴肅地對待它。
二. 請遠離倉庫;另外,進入每一個房間之前都要敲門。
三. 不能問我的工作、不能來我的房間、不能接我的電話、不能看我的信件。
四. 出門要經過我同意,我不在的時候請盡量不要單獨出門。
五. 任何人敲門都由我回應。
六. 當然,出了這房子就不能跟其他人談論這裡的人事物。
七. 其他,我會說。
˙工作須知
一. 早餐七點;中餐十一點;晚餐八點。
二. 打掃工作盡量在白天完成,平日工作主要包括:澆花、掃地、拖地、洗衣、晾衣、燙衣、摺衣、廚房清潔;每個禮拜一次大掃除,至少完成:洗窗戶、洗廁所、洗車。未列舉請自動。
三. 生活開銷都放在玄關大花瓶裡,請誠實面對自己。
四. 十二點之前熄燈。
五. 一個月至少看完老書架上的五本書。
六. 其他,我會說。
「月薪每個月三十號發,現在我先帶妳上去看看。」男人說。
「是……」
主僕二人來到二樓,首先看到的是一個乾淨的小客廳,然後右邊有一扇感覺厚重的大門,蓮沒有問就知道那一定是老闆的房間。
「三樓全部給妳使用,自己上去看看。」男人說。
「好。」
「現在才七點,妳必須在洗過澡之後趕快煮晚餐。」男人皺了一下眉頭,補充。「我有潔癖,保持自己和家裡乾淨。」
蓮點點頭,提著自己破舊的包包走上一層一層的階梯。
其實,她想哭。
不是感動自己誤打誤撞成了大房子的住戶,更不是因為慶幸自己「看樣子」不用上社會頭條,當然,也不盡是因為突然間變成了注定被使喚的傭人。
一夕都還沒過完,先不論轉變是好是壞,這一切確實來得太刺激了。
於是,她無意留下了餅乾屑……不,我近看才發現那是眼淚。
三樓的所有家具新得很舊,它們繼承了低調的血統,全都很有默契地藏好自己最美麗的光澤,蓮嘆了一口氣,開門走進未來的家。
一應俱全;可是站在這裡你會發覺自己一無所有。這是蓮對這房間的第一印象。
「不知道……我到底可不可以……」話沒有說完,蓮就被床頭的照片給吸引住了。
「這是誰呢……」她沒有要詢問的意思,只是呢喃。
照片中的女人並沒有認真看著鏡頭,淺淺的莞爾實在陰森,甚至會讓人有點害怕,明明嬌豔欲滴的美女,為何會待在這麼古板的相框中呢?蓮頗為好奇。
浴室裡,蓮蓬頭的情緒終於得到釋放,毫無顧忌地大哭著。這真是孤寂的一刻。
事實上,蓮打從心裡不喜歡這裡的氣氛,也許是老闆轉變太大,明明在街上還很活潑;回到家卻突然沉悶下來,任誰也會感到一點不習慣。
習慣?蓮笑了笑。
才認識不到幾個小時,哪談得上什麼習慣?
「反正老闆就是個怪人。」蓮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說。
她穿上衣櫃裡的舊裙子,小心翼翼地照照鏡子,深怕自己會被房子的作風給同化了。在確定自己一塵不染之後,她便下樓去了。
準備晚餐的時候,蓮非常不解:為什麼冰箱的狀態這麼「媽媽」?難道上一位女傭才剛走不久?離開之前還替老闆買了菜?
也許真的是那樣吧……她反覆想著。唉,她是會執著小事物的人,可以說是敏感,也可以說是庸人自擾。
八點多了,除了蓮躊躇的腳步聲,整棟房子迴盪著黑色的沉默,男人不見人影。
「不知道需不需要去敲他房間的門?」蓮自言自語。「可是又規定不能去他房間,敲門算『去』嗎?唉……」此嘆之後,她很自然地走向廚房添第三碗飯。
「沒等我?」男人像貓一般,無聲地出現在餐廳,這一次他脫下了墨鏡,露出高頂的鼻子。
「沒等。」蓮回答。她差一點就要被老闆的英俊給迷住了。
他搔搔鼻子坐下來,這已是九點半的事情了。
「老闆,請問您有名字嗎?」蓮問。
「沒有。」夾菜。「妳信嗎?」
蓮搖搖頭,把湯匙當棒棒糖含著。
「別看著我,我不會唸妳煮得很難吃。」男人輕聲道。
蓮嚇了一跳,因為她真的在擔心自己的手藝。
「老闆,你會讀心術嗎?」蓮低下頭,問。
「妳說咧?」
「會吧……」她心不在焉地玩弄著桌布。「不然怎麼知道我在想什麼……」
「妳不知道人的頭頂上有天線嗎?可以用那個偵測對方的想法啊。不過,只有聰明的人看得到。」
「真的假的啊?」蓮難以置信地驚嘆。「不會吧?」又說。
「妳覺得呢?」最後一口。「收碗吧,天線寶寶。」男人經過蓮的身邊時,還把筷子立在頭上。
「來,天線給妳。」男人把筷子交給蓮,轉身離開餐廳。「早點睡吧。」
蓮歪著嘴笑了,原來老闆是個有趣的怪人……
這一晚,蓮早早就躺平在床上了;可是無論再怎麼放鬆,就是輾轉難眠。
這張床的柔軟程度,明明就很適合作夢……真可惜。
「老闆他……會不會是孤兒啊?為什麼什麼都不能問呢?還有倉庫……」她真的想不通。「這麼高的薪水……為什麼會有人放棄這個工作呢?」
不是風變強了,是想到這個問號蓮不禁毛骨悚然。
怪怪屋?
不對吧?一切都非常符合啊!
冷汗幾乎浸濕了蓮的枕頭,她企圖背誦心經使心靈平靜一點;可是才唸完「觀自在菩薩」就緊張得腦袋一片空白……
我該不會死在這裡吧?--於是,她在極度恐懼的籠罩下,好比昏過去般睡著。
清晨時分,露珠迫不及待告訴人們今天的天氣多麼晴朗,早早就守在葉子上了。
但是,卻有人不領情地直睡到中午,此時太陽已經佔據了所有領土,露珠可是不想升天也沒辦法兒。
蓮先想到的是--糟了!然後,又躺了回去,想著--算了!反正早餐和午餐都錯過了……不對啊,老闆怎麼也沒跑上來催人呢?
該不會……他打算要放棄我了吧?等我自己下樓然後再趕我走?
不行……
不行!
於是她花了兩分鐘梳洗更衣,三分鐘煩惱,半分鐘下樓。誰知道……大房子又擺空城計了。
「老闆?你在家嗎?」蓮不敢敲門,只敢在樓梯間輕輕喊著。
回音,回答回音的也是回音……
應該是上班去了吧?蓮想。「唉,怪人……昨天也沒跟我說幾點出門。」
「喀啦」一聲,一位頂著鳥巢頭的男子從門後走出來。「找我啊?」他打了一個呵欠。
蓮目瞪口呆,整個人都僵住了。
「老闆……請……請問……」
「幾點了?」男人問。
「十二點四十……」
「呦,我睡過頭了……」男人一邊抓頭一邊走回房裡。「我要出門了。」他關上門。
太不可思議了,我說。其實……蓮也這麼覺得。
由於男人完全沒有吃午飯的打算,蓮算是逃過一劫,在目送老闆的車匆匆離去之後,她才發現自己忙著受驚,也真的餓了。
唉,三層樓的寂寞要怎麼收拾?
蓮原本以為老闆不在家會自在些,殊不知擦地的時候抹布特別多情。
她還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撐到一個月,她還沒有把握自己是否可以適應這環境……一切的一切是這麼的陌生,別忘了,她只是個十幾歲的女孩。
太多疑問,在蓮的心中;而全部的答案,都藏在這房子裡。真是弔詭。
她是一心想遺忘過去的人,卻不一定是全然接受未來的勇者。
又一嘆,虛無飄渺的到底是自己做過的事,還是正在做的事?
亦或者,即將面對的事?
我落下暫時的句點,為疑問寫下逃避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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