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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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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死,當然是我的錯,而且幾乎所有的人都這麼想,包括雙角在內,還有我。」緋緋到抽了一口氣。「我害死了一個人。」她一個字一個字吐了出來,有一剎那,蓮覺得緋緋會突然掉眼淚。「好長一段時間,這個念頭一直佔據著我的思緒,揮之不去,我沒有辦法正常思考,更不用說是讀書、考試,只要閉上眼睛,她摔在地上的那個畫面就會不停在我腦子裡重播……」
蓮忍不住把自己的手放在緋緋的手背上,想傳達一點安慰。
「我失去理智,最後終於被我父母送去精神科,其實我現在沒有辦法清楚地回想那段住院的日子,那感覺就像一個……一個不連貫的夢,那些畫面都好模糊,真的要找個詞來比喻,我會說……也許眼淚把記憶暈開了吧。」
「很難相信吧,人的意志力竟然可以那麼脆弱,我花了一年的時間調適、走出陰影,開始慢慢回到正常生活。我錯過的考試,我父母希望我能重讀一年,考個大學來唸,至少……和其他年輕人混在一起。」
「但是我沒有辦法完全融入社會,我內心的愧疚感太重,一方面對學妹、一方面對雙角,從那個時候開始,我不知不覺地……很在意雙角,雖然我們兩個完全斷了聯繫。」緋緋笑了笑,也不知是不是在取笑自己。「他在那之後就出國唸大學了,我單方面地覺得自己欠他太多,先是……奪愛,後是……」句子沒有說完。
「我應該是誤入歧途的代表吧,我做了一些愚蠢的事情……愚蠢到,我希望妳可以諒解我說得很模糊,我來來回回地……哎,總之,我過著不自由的生活。」
緋緋陷入了長考,蓮也跟著保持安靜,她知道,不堪回首的回憶有時候會混亂心智。
「一次因緣巧合,我和雙角在三年前終於重逢,重逢的場合還有點爆笑,哈哈……」緋緋自戲觀察了蓮的神色,確定她滿臉都是好奇,才繼續說下去。「我潛入政府部門的機房去洗我的案底,而雙角大概是好玩才去逛逛?其實,他到底去那裡做什麼我到現在都沒有問清楚,反正,我們是在一片漆黑中重逢的,很好玩吧?」
蓮擠出一個笑容。
「我比他還要吃驚一百倍左右,他當初隨隨便便就是校排第一名,去美國唸的是麻省理工,我想破腦袋都不知道為什麼他放棄光明的前途……呃,我是指,可以站在台上發光發熱的那種『光明』。」
「見到他,讓我慢慢復原的精神狀況又受到很大的衝擊,我說了很多對不起;但是雙角變了,他……變得很……不可思議,他真的很像太陽。」最後那七個字充滿了崇拜還有愛慕。「除了,他從來不提在美國的日子……跟他相處久了,自然就知道something went wrong,說真的,我沒有勇氣去探索太陽的陰暗面……」
「哈哈,妳看我,總是說些亂七八糟的話,大概是看小說看到跟現實生活脫節了……」
「不,不會……我覺得……」蓮這才發現自己完全被故事給吸引住了,喉嚨乾得說話有些吃力。
「不過我相信妳會認同我!」緋緋開心地說。「我們的人生早就超越那些小說了,有很多小說只會不停重複老掉牙的劇情,完全不顧讀者看前面十頁就猜到結局的感受,遜斃了,人類的創意本能會一直持續充斥我們的生活……」
蓮點點頭。
「呵呵,我扯得太遠了……」緋緋收起熱情的燦笑。「後來,我們成為朋友,他的樂觀還有感染力,戰勝了我的內疚,我也從此越來越崇拜他……過去那段有案底的生活,讓我看透了這個社會有多麼勢力,也許妳會覺得我這樣說很偏激;但,那是事實,人們的價值觀沒有隨著科技發達而跟進,其實我也不怪任何人,像我這種曾經墮落過度的人,大多都已經被邊緣化,說難聽一點就是敗類。」她突然說得很快,讓蓮差一點就要冒出汗來了。
「我想要幫助跟我一樣的人,我是指……被高高在上的制度還有歧視的眼光毀掉未來的人……哈哈,很可笑的是,我這種反政府,不,反社會人士最後還是惹了麻煩,我竄改行政院資料,黑教育部的電腦,做得太過火然後就被抓了。」緋緋的口氣不但毫無悔意,反而有點為自己的創舉而驕傲,蓮對緋緋的好感因此又加深了一層。
「我現在會在這裡……就是因為雙角救了我。」她對自己皺了一下眉。「嗯,劫獄的那種。」
蓮緩緩吸了口氣。
「在報紙上看不到這則新聞是因為,政府打從核心就不希望承認有我這種人的存在,他們想讓人覺得駭客是囂張不起來的,呵呵……所以,我要跟妳重新自我介紹。」她清清喉嚨,開玩笑地認真起來。「妳好,我是緋緋,我是通緝犯。」接著,她擺出一個自信的笑容。
蓮竟然花了三秒就反應了過來。
「妳好,我是蓮,可是我的護照上卻不是這個名字,我是貨真價實的幽靈人口。」她祭出奈式莞爾。
「哈哈,我覺得我們會是志同道合的好朋友。」緋緋笑得合不攏嘴。
「我同意。」
「我現在暫時不能出門,剛好有超多時間可以好好聊聊。」
「妳知道嗎?很久以前,我常常跟……跟……」蓮的心糾成一團。「我老闆說……雙角常常一個人……嗯……妳應該多陪陪他,讓他知道什麼是熱鬧!」
緋緋噗哧一生笑了出來。「熱鬧!他超了解這個東西的!他只是不想要嚇到妳而已。」
「什麼意思?」
「他長得這麼高調,個性也那麼不低調,妳肯定沒跟他一起逛過夜店。」
「是啊……」蓮以前除了鬧脾氣之外,晚上幾乎都乖乖呆在家裡,她不想讓很有可能正在工作的奈擔心或分心。
「有一次啊!」緋緋突然激動了起來。
「哈,一臉就是要讓我出糗,賊緋緋。」雙角突然加入了他們的對話,太過於專注在緋緋身上的蓮還打了個冷顫。
「怎麼樣?怕了嗎?」緋緋嘻皮笑臉的,古怪而可愛。
「雙角,你竟然有不為人知的一面,虧我們朋友這麼久!」蓮故意擺出臭臉。
「哈哈,小朋友歸類成另外一類的朋友。」雙角很快就頂了回來。
「別忘了你現在是二對一。」緋緋提醒道。
蓮好像感覺到……
一片灰暗。
「怎……怎麼……怎麼回事?」蓮揉揉眼睛,坐了起來,上一秒明顯是躺平的。
雙角一臉擔憂地看著蓮。「妳感覺還好嗎?」
蓮點點頭。
她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我昏倒了?」
雙角快速地點了點頭,目不轉睛地盯著蓮。
「應該說,我又突然睡著了……呃……我沒事啦,都說了是睡著嘛。」蓮環顧四週,自己是睡在雙角的床上沒錯,燈光很暗,也不見緋緋人影。
雙角就像是會讀心術一樣。「緋緋她睡了,她本來要等妳醒來的;但她等了六個小時,我看她已經到極限了……所以,她就被我趕去睡了。」
「我睡了多久?」
「精確一點……十四個小時吧。」
「天啊!」蓮驚呼,她越來越不懂自己的身體了。
「所以我看緋緋也快睡醒了。」
「你快點告訴我你中間有休息一下。」蓮的表情很扭曲。
「有,怎麼變成你在擔心我,哈哈。」雙角笑聲很爽朗,很有精神,讓人很放心。「我現在想知道的是,妳每次昏過去之前,什麼也感覺不到嗎?我的意思是,有沒有什麼徵兆?在家裡,或者是有人陪著妳是還好,如果妳是一個人在外面,突然短路真的有點危險。」
「說得好像我會常常這樣……」蓮喃喃道。
「過幾天之後,我們應該比較可以掌握狀況吧。」雙角笑笑。
「對了。」蓮藏住了緊張。「我想要見見Zix,我有些問題想要私下問他。」她不知道自己的措詞適不適當;但她必須單獨赴約。
「我幫妳約他出來吧,然後我送妳去。」雙角抽出口袋裡的手機。「你們談完,妳再打電話給我。」
「嗯,謝謝你。」
「我約他八點?可以嗎?現在是……快六點。」
「好。」
「約在哪裡比較方便?」
蓮盤算了一翻。「人少的地方。」
「當然。」語畢,雙角一邊撥號一邊走出房間。
蓮起身洗了個溫水澡,走出浴室之前,她瞪著鏡子裡的自己,遲遲無法移動。
她已經可以想像自己滿手鮮血的可怕模樣……
她竟然要去殺人……
而且,還是密謀地、計畫性地……
她覺得自己也成了惡魔。
就像她老闆一樣,剝奪他人人生的惡魔。
但百分之一的她,忍不住興奮起來,因為……她可以更了解奈、更接近奈,雖然,方法很變態。
七點五十分,雙角千交代萬交代蓮小心照顧自己之後,把車子行駛出蓮的視線。
不知道是不是電影情結作祟,她穿了黑衣黑裙。
她看過太多關於犯罪、解剖犯罪心理的書籍,也不知道是不是氣溫稍低的緣故,她覺得自己彷彿身經百戰的老手,一點也不會焦慮。
但這種風帶來的錯覺,畢竟維持不久。
Zix在蓮的面前坐下,擺出和藹可親的笑容。從那一刻起,蓮的全身都在發燙。
「謝謝你今天能夠過來。」蓮必須盡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顫抖。
「不會,我答應過妳的。」Zix的表情很像深湖。「我也真的很希望我能夠幫到妳,也謝謝妳這麼信任我的專業。」
蓮僵硬地笑了。
這家冷清的茶館,除了蓮和Zix一個客人也沒有,三面窗戶都開開的,隨著風聲批哩趴啦地敲打著牆壁,悽涼中帶點古典和樸實氣息,老闆上了飲料之後,便走回廚房,讓電視聲呲呲呲地傳出來。
「關於孩子的爸爸……」蓮小啜了一口熱奶茶。「他的確很特別,我也知道他的基因跟正常人不同,假如他去報名奧運,恐怕隨便都能刷新大會紀錄吧……還有,他不是獨一無二的……這個世界有很多我們很難理解的事情……」蓮感覺自己好比排空檔等著洗車的車子,任憑自己的嘴唇胡亂填滿安靜的氣氛。
但,對於Zix來說,蓮所說的每一個字都磁力十足。
「他們的壽命呢?」Zix一針見血地問了很關鍵的問題。
「比一般的人類還要長很多。」蓮回答,然後又喝了一口奶茶。「他們像是比較進化的人種,在各方面的能力都超乎我們想像,比如說細胞的自我復原能力,呵呵,這也是為什麼我還能夠活著,我本來應該要……呃……毒發身亡的。」
Zix的眼睛快要凸出來了。
「那又是另外一個故事了……」
Zix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蓮的皮膚燙到,桌椅變得相當冰冷。
「如果你不介意,我們去外面走走好嗎?我不喜歡……冒險讓他們的世界曝光。」蓮故意說得很誘人。
Zix點點頭、佔了起來,桌上的咖啡甚至都沒有碰。
他們一前一後走出那家店面,蓮領著Zix往烏漆抹黑的河濱公園走去。
Zix開始覺得蓮的行徑詭異時,已經身處荒郊野外了。
「這裡有點偏僻喔……」Zix小聲道。
「是啊……真是不好意思,我認為這樣的地方比較好。」蓮冷冷地說。
「連路燈都好遠啊……」
把理智撲滅、把道德拋棄、把雙眼矇蔽。
集中精神……想著非殺此人不可的原因--她和奈的孩子承受不了意思風險。
自私,蓮覺得自己實在太自私了。
她慢慢掏出藏在袖子裡的刀刃……
「醫生,不,Zix……」她盯著Zix的臉。「你還有什麼想要知道的嗎?」
「蓮?」Zix也不是個笨蛋。
蓮低聲唸道。「把理智撲滅、把道德拋棄、把雙眼矇蔽……」聲音太低太細微,Zix是不可能聽清楚的。
「什麼?」
「Zix,世界大戰正在遠方進行,請你原諒我,我只是在混亂中……設法保護自己的幸福,我是自私的人……對不起。」
她需要決心還有力氣,她不需要擔心和猶豫……
她是個自私的人。
她是個膽小鬼。
必須要一刀就命中。
「噗哧」一聲,蓮感覺到自己的手上充滿了溫熱的液體,空氣中流動著血腥味……又一次,正義荒廢的腥臭。
Zix呻吟,跪在地上,低頭瞪著插自自己腹中的那把刀。
蓮瞄準的是肝。
「請……不要……再……傷害……任何人……我……是……唯一……看過……那些報告……的人……」
「對不起。」蓮的心跳越來越快,超過了助骨可以負荷的範圍。
蓮把刀給拔了出來,倂著呼吸,狠心地把Zix踢進河中。
她讓夢幻的想像圖佔據視線,來逃避黑夜;她讓奈拉奏的小提琴聲奪走聽力,來掩蓋尖叫。
她嘴裡持續唸著。「把理智撲滅、把道德拋棄、把雙眼矇蔽……把理智撲滅、把道德拋棄、把雙眼矇蔽……把理智撲滅、把道德拋棄……」
人類殺戮,代表這一方沒有勇氣和另一方共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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