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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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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載著噪音還有千百種情緒,以慢速假性奔馳在田園間、山林中。
蓮已經好久沒有說話了。
奈也是。
上一個章節感覺就像是一萬年前寫的,好遠,遠得讓我快要忘記這兩位主角的性格。
車程更他媽的遠,車廂裡的人又只有小貓兩三隻,奈看著蓮,繃著一臉想藏又藏不住的擔憂,不小心睡著了。
一小時不到,他滿身大汗地醒來,發現蓮一動也不動地盯著窗外看不清楚的風景,跟剛剛的姿勢一模一樣。
他知道自己一定要解釋些什麼。
「我……」
「你要解釋嗎?」蓮打斷了奈,她的聲音大約零下二十度。
奈點頭。
可是蓮卻沒有讓他繼續說話的機會。「我本來以為你是全世界最可靠的人。」她的聲音,顫抖。「我本來以為你也許是愛護我的……發生了這麼多事情,我以為我對你至少是獨一無二的……這個孩子不只是我一個人的,我不懂你就算再不喜歡小孩,你憑什麼以為自己有權利幫我做選擇?你憑什麼覺得你有權利幫這個孩子做選擇?你……你……」她把她的聲音一再壓低,最後嗓子都啞了。「我還能相信你什麼?」
「妳相信我。」肯定句,就像是正在施展迷魂大法般,足以帶領他人思緒的肯定。「我承認之前比起開心,我更擔心他會傷害妳;但,最後是他自己做了決定。」
「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
「他救了妳。」
「他?」蓮胃裡一陣翻騰。
「對,一路以來,是他救了妳,雖然沒有科學證據,可是我認為他犧牲自己救了妳。」
「我不懂……」
「一個生命體一生可以發揮的能量是固定的,妳仔細想想,妳多少次死裡逃生,神奇地活了過來?他用盡了自己的力量救妳,或者說,他把自己的力量都給了妳。妳必須相信我,我也很遺憾。」奈確實看起來很糟糕,前所未有的……的老。
才幾秒鐘功夫,蓮就中了迷魂大法。「他……犧牲自己救了我……」
「記得復活崖嗎?」奈輕輕問,彷彿又不是問。
蓮都忘記哭了。
奈沒有對不起自己,自己沒有對不起孩子,孩子更沒有對不起任何人。
仔細想想,要是這個孩子不存在……
她打住,她根本不敢想。
「我……雖然沒有想過當一位……父親;但是,我是關心他的。」奈的表情宛如遇到了萬元萬次方程式數學題。「對不起,我沒辦法保護他。」嘆。「對不起,我雖然很難過;我仍然非常感激他把妳帶回我身邊。還有對不起,妳對我來說,更重要。」
「為什麼要道歉……」蓮呢喃。
奈讓她完全沒有立場、沒有理由生氣。
「可是……他是我唯一的孩子……以後再也不可能有的孩子……」蓮有點驚訝這句話竟是出自她口。
「他也是我唯一的孩子。」
這個氣氛,會汙染懸疑探險小說。
太言情。
奈牽著蓮,游出車站人海,已經是多久以後的事情了。
「不知道你朋友他們怎麼樣了,希望他們也跟我們一樣平安。」蓮輕聲道。
「嗯。」點頭。
「坐車坐太久,走在路上都覺得地板在晃。」蓮東張西望地說,眼神茫然得很。
奈突然蹲了下來。「上來,我揹妳。」
「啊?不,不要……你傷都還沒好。」
奈笑笑。「睡了兩天,早就好了,上來。」
「我現在又不需要人揹,更何況……哪有老闆這個照顧員工的道理……」
「上來。」這是命令。
蓮乖乖爬上了奈的背,她其實感到幸福極了。
「我從來沒有把妳當成我的員工。」
「那當成什麼?」
「女人。」
「太大男人主義了吧?」蓮違背心意抗議起來。
「不好嗎?」
「勉強……還可以啦。」蓮笑笑,奈式笑笑。
第一個晚上兩人在很普通的飯店落腳,第二天則是用飛快的速度找到了一間四十坪大的公寓,兩廳兩房,屋主還以為蓮和奈是新婚夫妻,直直瞎道賀。
「我覺得你會很不習慣耶。」蓮一邊擦桌子一邊說。
「習慣與否是時間問題,還有心情問題。」奈一邊說,一邊翻看著桌上的報紙。「明天會是晴天呢……」
「是嗎?」蓮湊到奈的身邊。「我正在想……我們可能需要去買些東西耶……今天去還是明天去好呢?」
「今天,房東先生說這附近有超市吧?」
「嗯。」
奈神奇的認路能力,讓這一對外地人一路順利地找到了規模中等、距離家裡僅僅五分鐘路程的生鮮超市。
「我們有預算嗎?」蓮問。
「沒有。」
「哦……」女人千萬不要對自己的男人產生金錢上的質疑,再說,蓮本來就是全然相信奈的。
可是,蓮突然很沉默。
「雖然現在不能去動所有的銀行帳戶;但是短時間之內我們的生活不會有問題的,妳放心。」奈補充。
「啊?」蓮回過神來。
「錢的事情,妳真的不用擔心。」
「不是啦,老闆……我……我……」
「嗯?」
「我們好久沒有一起逛超市耶……上一次像這樣一起推著購物車買東西……是……上一個世紀吧……」蓮感嘆得鼻酸極了。
「傻子,過來。」
蓮笑了笑,自己撲了上去,還不小心流下了幸福的眼淚。
晚上,兩個人坐在窗台上,四腳懸空、一起裹著一條毯子、吃著冰淇淋。
「好年輕的感覺。」
「好安靜的感覺……」
「好久不見的感覺。」
「老闆,你很不適合抒情風耶。」
「是嗎?」
「呵呵……感覺好像在渡假啊……哎……」蓮長嘆。
「的確,沒有壓力,沒有任務,沒有去你的世界和平……」
「哈哈哈……老闆,你罵髒話罵得好有感覺唷。」
「蓮。」
「嗯?」
奈停頓了。
「突然這麼認真很嚇人耶……而且,你很少直接喊我的名字耶……」
「抱歉,那天,我一定弄痛了妳的手吧?」奈捧起了蓮的左手。
蓮用了將近兩分鐘才反應過來。「那麼久了……都忘了。」
「那一天……」奈硬是把兔仔的死訊吞了回去。「我真的很失敗。」
「你別這麼說,我……」
「不,我是說真的,我竟然故意嚇唬妳……」
「不……我才是幼稚鬼,你一定不知道那段時間我一直在生悶氣吧?說起來真的超級不好意思的,我那時候覺得……你好像掌控著所有事情,其實這也代表你很可靠啦……不管發生什麼事情,我都不應該離家出走。」蓮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打了個冷顫。「老闆,有件事情我想要問你,雖然我已經完全不在意了;但是不聽你解釋,我覺得我心裡有點毛毛的……」
「問。」
「那個密室裡的……東西……」
「妳一定覺得很可怕吧?對不起,我似乎完全沒有跟妳提過。」
蓮靜靜聽著。
「Shell還在的時候,我除了工作,就是想著怎麼帶著她逃走。她跟我不同,她越了解我的工作內容、越覺得我對這世界上很多人都有責任,這也是為什麼即使我以為自己失去妳,還是回去組織……」奈字字句句說得很不流暢,語氣吐露哀傷。「雖然Shell……反對我冒任何險挑戰組織;但我背著她計畫著,準備了假屍……」
「假屍?那是假屍?」蓮驚呼,心裡仍然七上八下。
奈點點頭。「要騙過組織,屍體必須要跟真的一樣,所以……妳才會看到那些東西;但是現在想想,就算只是沒有知覺的假屍,我還是非常做了非常詭異的事情。」
「沒有知覺?」蓮心裡稍微釋懷了一點。
奈又點點頭。「就像是單純的複製人一樣。」
「好可怕……」蓮下意識吐出了這幾個字。
「對不起。」
「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
「所以老闆你的意思是,假屍體是用來矇騙組織的追查嗎?」蓮馬上意識到奈這番話的言下之意……「等等,可是……可是當初就算有我的替身,我沒有解藥一樣……不,還是說你有辦法可以解毒?」
奈又搖搖頭。「我準備了妳的替身……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在我被綁架之前?」
「嗯。」
蓮很驚訝。「為什麼?」難道奈那個時候就想要帶她走嗎?
奈只是微笑。
「所以要不是組織用了那種手段約束你,你真的會帶我走嗎?真的嗎?真的嗎?」蓮興奮起來。
「呵呵……」
「好感動喔!」蓮尖叫。
「噓……老百姓們在睡覺呢。」
蓮憋笑,因為她簡直要樂歪了。至於為什麼Shell的分身還會在那個密室裡,蓮也不用問了,一是--奈肯定捨不得毀掉她;二是--蓮一想到奈獨自一人,看著栩栩如生的Shell在自己眼前,卻怎麼樣也喚不醒她,就忍不住同情起奈。
「老闆,除非我死了,否則我一定會賴著你一輩子。」
「好啊。」
「但是你要答應我一件事情。」蓮突然說道。
「嗯?」
「你必須要對我坦白,不管是什麼芝麻綠豆小事。」
「這……」
「不行嗎?真的不行喔?」
「可以,我答應妳,只是這突然讓我想到一件事情,我好像一直以來都忘記說。」
蓮皺眉。「認真的嗎?」
奈板著臉點頭,裝得很隆重。
「什麼事情?你為什麼之前不說?」
「因為從一開始沒說,後來就不知道怎麼開口了。」奈乖乖告解。
「說!到底是什麼事情?」
「我……其實沒有味覺。」這就是為什麼他喜歡酒精薯片,因為那是他吃了唯一會有點感覺的零食。
蓮很傻眼。
然後她的腦袋開始倒帶……過去自己還曾經上過烹飪班……為了煮出讓奈開金口稱讚自己的手藝,下了多少苦工……
不過話說回來,奈還真的沒有誇過蓮的手藝半句。
蓮的拳頭突然硬得如鋼筋。「你最好讓我一拳打中洩完恨,不然就會有無數拳跟在後面……」
五年後。
「小姐,找工作嗎?」隔著墨鏡,男人的笑臉仍然清楚得很。
「不好意思,我得先聽聽看工作待遇,我可是資歷深厚、能力非凡。」女人雖然穿得氣質脫俗;但絲毫也沒有被男人的特別給比下去。
「食衣住行全包,年終獎金半年薪資,聽起來怎麼樣?」
「普普通通。」
「全民健保?」
「更加普通。」
「那……鑽戒一枚?樣式任妳挑選。」男人笑得更加有自信了。
「真的?」
「附加婚紗一套,不錯吧?」
女人滿意一笑。「那職務名稱?我可不接受管家,我也該升職了。」
「如假包換,老婆。」
「一言為定。」女人往前一步,逼近。「但是我有附帶條件。」
「說。」
「我改不掉,就讓我一直喊你老闆吧。」
「只要妳開心,都好。」奈摟住蓮的腰,吻了她,直到兩人需要換氣才放手。
「真的好久沒有回來台灣了。」蓮輕輕說,還在缺氧。
「是啊。」
「雙角他們怎麼遲到啊!真不夠意思……」蓮咕噥的同時,一台黑頭車停在她和奈身旁。
雙角下車之後的五秒,他看起來很冷靜;但是五秒一過,他開始瘋狂擁抱奈和蓮,語無倫次地。
「你知道我有多想念你們嗎?天啊!都幾年了!都幾年了!我都老啦!你們現在回來是安全的吧?沒有人追著你們跑吧?」
「哈哈,你真的是很吵,真好。」蓮開懷極了。「你家寶貝呢?」
「在車上,睡著了。」雙角往車上一指,微笑。
「我們還沒有當面見過她呢。」奈說。
雙角二話不說,轉身回車上,把睡得正香甜的緹緹給抱了過來。
「小緹緹,妳又長大了!跟之前妳爸爸寄給我們的照片差好多唷。」蓮說。
緹緹害羞出名,睡眼矇矓地,一股勁兒往爸爸的懷裡鑽。
「好可愛。」奈笑著說。
「長大以後一定是大美女。」蓮補充。
「妳也變漂亮了。」雙角認真道。
「謝謝。」說謝謝的人是奈。
然後三人莫名奇妙笑成一團。
「謝謝你願意載我們一程,雙角。」坐在後座的蓮,和緹緹漸漸熟了,一起玩著快樂兒童餐送的玩具。
「變得這麼見外啊。」雙角答道。
「這裡右轉。」奈引路。
「哈哈,結果你離開這麼久反而記得路啊!我真的是當了爸爸,開始健忘了。」
「挺讓人羨慕的……」奈心不在焉地說。「停在這裡就可以了。」
「我和緹緹在這裡等你們。」雙角說。
然後,雙角領著蓮下車,手牽手走上山徑。
注意到了嗎?這三個人很有默契地避掉了兩個禁忌話題--緋緋和蓮的寶寶。
可能會令你們失望的是,關於緋緋的事情,全都屬於另外一段文字。
「說真的老闆,你到底要不要告訴我現在我們是要去哪裡啊?」
「一個很特別的地方,見一位很特別的人。」奈不知道是裝神秘,還是真的臉色凝重。
「這。」奈拉著蓮急轉彎,穿進了樹林,卻又在樹林中停下。
蓮仔細一看,四周的樹很整齊地排成了一個圓,一塊白色陵碑佇立在正中央。
蓮馬上嚐出這個氣氛,她轉頭望向奈。
奈已經閉上眼睛,跳進回憶裡了。
「萬一有一天我遭遇不測,妳也要好好活著,享受自由,所有以前屬於我的東西都是妳的,妳要記住,千萬不要做傻事。」
「我求你不要說這種話好不好?你是超人。」Shell半生氣地把手裡的一團毛線和棒針全部丟向奈。
「超人總是犧牲自己拯救地球啊。」
「我真的要生氣了啊!」Shell咬著自己的嘴唇,表示真的不高興。
「人死的時候最怕就是什麼都沒有交代,我是以防萬一,妳別生氣。」
「對付你果然還是要以牙還牙。」Shell深呼吸。「假如有一天我死了……」
「Shell……」奈的輕鬆全都收了起來。
「是你自己說,人死最怕就是什麼都沒有交代的,讓我說完。更何況,我是凡人。」Shell堅持。「假如我死了,你要好好活著,不要盡做些極端的事情,不要太迷戀擁有自我風格,不要抽菸,不要做你覺得我會說不要做的事情,還有,萬一我真的死了,我想被葬在一個隱密又安靜的地方,最重要的是,你要去找一個能夠代替我照顧你的人,一個你信任的人,一個你也想帶著逃到月球上的人,然後把她帶來見我,不然我怕我死了還會掛念著你。」
奈沒有表情。
「答應不答應?」
奈拒絕回答。
「快點答應,不然我也不答應你。」
Shell走到奈的身邊,用自己的手強破奈點了兩下頭。
「開瓶紅酒敬祝吧。」
奈睜開眼睛,頓時和蓮四目相對。
「我答應過Shell,要帶一個能夠代替她照顧我的人,一個我信任的人,一個我也想帶著逃到月球上的人來這裡。」
蓮臉紅了。
奈蹲下,翻起土來。
「老闆?」蓮也蹲了下來,正害怕起奈的所為,就發現奈從土裡挖出了一個扁扁的鐵盒。
「Shell的東西,大概也只剩這些了。」語畢,奈把盒子打開,盒子裡裝了幾張色澤黯淡的照片。
蓮雖然「見過」密室裡的Shell;但是那時過度驚嚇,加上Shell的長髮飄在水中,擋住了蓮的視線,所以蓮沒辦法完全記清楚Shell的輪廓。
但是現在,在蓮接過照片的那一剎那,她突然五雷轟頂般地吃驚了一下。
「我……見過她……」
「在密室裡?」
蓮搖搖頭,仍然渾身發抖。
「我見過她很多次!」
奈皺眉,他這下不懂了。
「我有沒有跟你說過,我曾經在快死的時候跟奇怪的天使交談……」蓮鎚了鎚自己的腦袋。「天啊!我怎麼這麼遲緩!打從我第一天認識你,在我住的房間裡就有Shell的照片!對!天啊!難怪我覺得那個天使這麼眼熟!」蓮越叫越大聲。
「妳確定?」
「確定確定!但是……為什麼呢?」
奈不語,卻盯著陵碑微笑。
「Shell……這是蓮,是妳要我找的人……不過,相信妳也見過她了吧?哎,妳那個愛操心的老毛病千萬別帶到下輩子……妳放心離開吧,我很好。」語畢,奈又長嘆,嘆氣聲微微顫抖,想必奈是用盡了全身力氣阻止自己失態。
「那……我也請Shell姐姐妳放心,我會好好照顧老闆的。」蓮九十度鞠躬。「謝謝妳多次出手相救,真的非常非常感謝妳。」
奈上前一步,把右手放在陵碑上,順著線條,輕撫著Shell。
我微笑。
奈,雖然我捨不得;但,真的已經過了好長好長一段時間,現在我放心了,應該要離開了。
閉上眼睛,被風吹走,這種感覺應該很棒吧。
再見了,奈。
再見了,蓮。
再見了,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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