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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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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腿軟攤在地上,開始嘲笑自己做了一連串無意義的事情,等自己笑夠了,才慢條斯里地動手把「裝備」歸位。
但是,另一個壞主意又冒了出來。
偷看老闆房間不成,偷看倉庫總比較容易了吧?當初她剛「進門」,老闆會開出這麼多禁止令,應該是為了隱瞞自己的工作;而現在情況明顯已大不相同,蓮甚至還見過另外一位血手,只要倉庫裡不是養了會吃人的三頭野獸,瞄一眼倉庫內的擺設在再怎麼說也罪不至死。
她突然如此叛逆,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故意找理由激怒奈。
然後……
她這次沒有把自己打扮得很滑稽,抱著「門很可能也鎖著」的心態,準備突襲。
門被輕輕鬆鬆地打開了;可是裡面還有一扇沒有門把的門,眼前只有一個小小的鍵盤。
蓮皺眉,竟然是密碼鎖。
英文字母?Nine?Knight?Knife?
「啊!Shell!」她尖叫,跳了起來,卻很快又陷入長考……
英文字母組成的密碼……英文字母……好個海底撈針,她想破頭也只能想到Shell。
姑且就試試吧?她傻呼呼地自個兒點點頭、伸出手……
「嗉」一聲,一個不明物體從蓮的左邊飛來,速度之快,飛濺了頭髮,蓮舉在半空中的右手宛如突然被雷打到般隨即彈開。
半秒之後,蓮的靈魂才回到身體裡。
一把小刀躺在地上,蓮瞪大眼睛、嚇了一跳,這才檢查自己又痛又麻的右手掌,卻很詫異地發現自己毫髮無傷。
她一邊甩手減輕疼痛感,一邊望向門口……
「在幹麻呢?」奈用責備的語氣問。
蓮活像個打破花瓶的小孩,一聲也不敢吭,內疚地低著頭。
「規矩都亂啦。」奈用左手抓住自己的右手腕,因為右手手指血流如注。
原來他剛剛情急之下,手邊找不到適合的東西阻止蓮,考量到準度問題,他使用了自己最熟悉的武器;考量到蓮的安全,奈反著擲刀,因此蓮剛剛是被刀柄給打傷的。
「對,對,對不起……」聲音小得跟貓叫沒兩樣。「老闆……你,你……你沒事吧?」她的視線馬上集中在那些鮮血上。
奈沒回答,面無表情地走到蓮面前,彎腰撿起刀。
「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你的手,讓我看看……」蓮很自然地抓起奈的手,誰知道,卻被一把甩開。
蓮第一次有這種強烈的挫敗感。
「真的很對不起……」她淚汪汪地看著奈的手。
「好奇是不是?」好兇,奈竟然真的生氣了。
奈把血抹在自己衣服上,以來不及看清楚的速度輸入了正確的密碼。
氣密門開了,倉庫內的燈閃了幾下後自動亮了。
蓮倒抽一口氣。
這個倉庫和她想像中的完全不同……裡頭沒有武器……只有……
兩個巨大的培養槽,而每個培養槽裡都有一個呈嬰兒狀的……人!兩位……女孩……嘴裡都有一個連接到外面呼吸器,整個空間充滿了精密的儀器,這完全是在虛構電影裡才能看得到的畫面。
蓮的心臟快得讓她有點負荷不了,一想到自己在沒知覺的情況之下,和「這些東西」相處了一年,她的胃就開始猛烈翻攪,她需要一把椅子……但她的身體不聽使喚地僵硬起來,彷彿被點穴般動彈不得,連席地而坐都不行。
更讓人不舒服的在後頭--雖然蓮有點近視;但是眼睛再看不清楚,也不會認不出自己的樣子。
她和自己的運動神經打架了好久,才能夠勉強移動,走近其中一個培養槽,她目瞪口呆地把雙手都貼在玻璃上,好似看到外星人般。她真的快吐了,而且她肯定自己會把所有內臟都吐出來。
培養槽裡竟然有另外一個自己。
那個「她」閉著雙眼,神態非常非常地平靜,睡著般……培養槽內的水是淡藍色的,讓「她」的頭髮顏色看起來和蓮有一點點不同……但……其他的特徵都完全吻合。
蓮滿腦子都是複製人這部電影的剪影……儘管她盡全力說服自己:眼前的一切奈都可以解釋、自己不應該要這麼驚訝……可是眼淚已經來到她的鎖骨了。
她問自己:我在作夢嗎?
然後她自己回答:不是,我不是在作夢,眼前的東西已經超出惡夢的恐怖範圍,這是他媽的現實生活!
只是……這裡的一切實在很……變態。
「這……」她全身發冷,氣喘發作般,幾乎連自己的口水都嚥不下。「這,這,這是……」
「是妳。」奈在旁邊的長桌上抓了幾張白紙,擦擦手上的血,用令人毛骨悚然的神情盯著蓮,不,他是一臉不知哪裡來的倦怠和不耐煩。「用妳的基因複製出來的。」
蓮本能性地望向另外一個培養槽,第一眼還認不出「她」是誰;但蓮馬上就猜出……
奈突然擋住了蓮的視線。
「她……她……」
奈一語不發。
黑色的長髮異常飄逸,像是在風中而不是在水中……完美白皙的肌膚……美麗的輪廓……不真實的纖細腰身……有一小部分的蓮,作夢也想不到自己會「親眼」見到這個人。
千萬個問號在她腦海中浮現,激烈地互相碰撞。
她們是有生命的?她們會醒過來嗎?她們會說話嗎?她們能夠離開培養槽嗎?她們在這裡多久了?她們是奈「創造」的嗎?奈為什麼要「養」她們?奈怎麼可以做出這麼可怕的事情?奈到底在想什麼?奈怎麼連半個字都沒提過?奈……
蓮還來不及問個清楚,就很不爭氣地暈了過去。
我只能說,門之所以會鎖著絕對是有原因的,亂闖是不智之舉。
她迷迷糊糊地作了個惡夢,潛意識甚至懷疑自己其實是醒著的,內容怪力亂神、一點也不連貫;但問題是,七葷八素、橫七豎八就是她的人生寫照,時空場景一直跳轉讓她頭暈想吐,正當她覺得自己快要窒息的時候,致命的墜落感重重嚇醒了她,心有餘悸的那種感覺害她差點跌下沙發,每個毛細孔都瞬間灌滿了冷空氣,她的雙頰一半是冰的、一半是燙的,胸口猶如被巨石壓著,悶得透不過氣,身上的背心已全被汗濕了……
她坐起來,用嘴大口吸氣和吐氣。
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她要離開這個鬼地方,而且是馬上離開,像是逃難一樣連滾帶爬……
她一直以來都把每個月的薪水妥善存好,雖然有時候會慰勞自己買點漂亮衣服;但她的櫃子裡少說也存了兩百萬,這筆錢絕對夠讓她找個舒適的小房子,開始新生活。就算她非常捨不得離開奈--她一想到這裡就開始心痛了;但她可以擁有很多姐妹淘,她說服自己時間會治癒一切。
想得正起勁時,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忽然間……剛剛的幻想全部破滅,像是從來沒有構成圖片般,一場空……她又再一次被奈帶回來的Antidote提醒了自己是個囚犯,她好怨好恨。
原來對於未來的那種渴望,還有無限的熱情,早就被鎖在這顆小小的膠囊裡。
她開始嚎啕大哭,聲量越放越大……存心要把奈給引過來,趁機和他大吵一架,結果……蓮把自己給哭乾了,奈仍然不見人影。
憤怒、驚嚇和絕望讓她徹底地想通了一些事情。
又氣又怕之餘,蓮始終壓抑不住自己,衝動地收拾起行李,也找了一個大小合適的背包,把所有現金給放了進去,穿上最保暖的大衣,連紙條都沒有留,就開著車庫裡的Porsche Boxster走了。
至於奈……
他獨自坐在屋頂上、坐在會刮傷人的強風中,目睹蓮的離去,他甚至不懂自己怎麼突然啞了。
陰天,雲很厚很灰,好比失敗的棉花糖,空氣很黏,又甜又鹹又苦又澀。
蓮握緊方向盤,不想要迷失自己……眼淚被速度拉得很長,劃開她的眼臉……
載著破碎的愛情下山去了。
後來,天黑了……
哭泣之後的虛弱挾帶著飢餓感,讓蓮不得不把車停下,她來到一家海邊的高級餐廳,霸佔了視野最好的落地窗,獨自享受著八七年的紅酒,還有怎麼也吃不完的佳餚。
微醺地笑了。
她在想:反正我的人生也只剩下短短一搓,奢侈地享受享受,痛苦的時候至少有得意的事情可以回想。
是啊,打從她把手上所有的Antidote和奈送她的耳環留在客廳桌上時,她已經決心把心跳交給命運了。
大不了一死。
「小姐,不好意思,我們要關門了喔。」半夜兩點。
蓮把幾張鈔票壓在酒杯下,戴上墨鏡走出溫暖的房間。
海邊的石頭從來都不是舒適的椅子;但永遠會是流浪者的停靠站。
「好冷……好冷……」她縮成一團,啜泣著。
故事的另一端也不好過。
奈蹲在煙囪的邊緣,危險極了。
手機的震動,並沒有嚇著奈。「奈。」是雙角。
「嗯?」沒有語氣。
「蓮一個人半夜在外面啊?手機又不接是什麼意思?」
奈沒有回答。
兩人沉默了數分鐘。
「她走了。」奈說,雙眼緊閉。
「什麼意思?」
「她走了。」
「你們吵架嗎?」
奈冷笑,滄桑得很。
「你們到底是怎樣啊?」
「我嚇到她了。」
「啊?」
又安靜了好一會兒。
「我去找她。」雙角說,然後掛斷電話。
雙角一路追蹤座標,最後在一個偏僻的郵筒上找到粉紅色的手機和一封信。
「雙角:
對不起,不管你現在的表情多憤怒,請原諒我又做出這麼幼稚的事情。
我從太久以前就瞭解自己誤闖了別人的世界;但我一直相信人類是很有適應力的,我也很努力去扮演自己的角色;然而,生活變得太複雜,終究還是超出了負荷,我唯一依賴的熟悉感突然好陌生,我開始害怕起自己所見所聞是不是假的,我沒有想像中那麼理智、勇敢,所以,我要在撤體失控之前離開。
拜託你不要找我,我知道自己不可能躲得過你和奈,所以我才特地把手機和這封信留在這裡,為的是讓你了解我的請求……求求你,求求你讓我走吧,求求你相信我,我已經放棄追求我以前想要的,我已經什麼都不在乎了,我只要片刻的安寧……求求你體諒,我不想當逃獄失敗的犯人。
永別了,現實生活中不該存在的你。
蓮」
雙角一愣,蓮在尋死嗎?她明明知道自己在身理上和心理上都離不開奈……
這封信也才幾個字,蓮足足寫了九個「求」字。
「奈!你們到底發生什麼事啊?」雙角很不滿地抬頭看著奈--左手拿著蓮的訣別信。他剛剛一路飆車回來。
坐在屋頂上的奈則是面無表情。
「她才幾歲而已!」
「抱歉……」
「她求我不要找她;但是她沒提到你。」雙角眼力果然很銳。
「是嗎?」還是沒有動作。
「她對你而言到底是什麼東西啊?」雙角一怒之下,大聲喊到。
「rest.」
「就這樣嗎?」
「……」
「奈,我不應該管你的感情生活,也沒什麼權力干涉你的決定;但我知道她對你很重要,失去她只會讓你越來越不像人。」
「她放太多真感情在我身上了。」聽起來像是個責備。
「所以?」
「這不好。」
「我看不出來哪裡不好。」雙角往後一步,靠著車身。
「她有足夠的時間思考,讓她想清楚我是怎麼樣的人,等她會回來,時間還是照樣過。」
「你就這麼確定嗎?」
「四分之一的我不確定。」奈仰面朝天,難掩一絲憂慮。
「你到底愛不愛她啊?」
「這種事情沒有絕對的。」
雙角把蓮的訣別信扔在地上,冷冷道。「難怪她會說『永別了』。」
語畢,他閉上眼深呼吸,沉重地離開了。
引擎的聲音漸漸遠了,奈這才反應過來……永別?怎麼會是永別?
他直接從屋頂上跳了下來,撿起雙角留下的那張信紙,仔細掃描每一行字。
不應該是這樣的吧?奈皺眉,發現自己錯了,承認自己太過自負了,也太相信蓮了……相信她會愛惜自己;同時,他錯估了情勢。
蓮不是需要時間調適才暫時離開的……
為什麼?
她不會回來?奈很久沒有這麼焦慮了,他衝進客廳,盯著桌上的耳環和Antidote……一面跌坐在地上一面用自己的雙手把臉遮住。
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知道他受傷了。
淌血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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