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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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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我現在在想什麼嗎?」兔深邃的眼睛裡,滿是老練的覺悟,還有揮之不去的疲倦,讓人感覺她又被要求超時工作了。
四周烏漆抹黑的,空氣中的沙礫猖狂得像在下雨,其實,雨是真的在下,只是夾著沙、夾著泥、夾著金屬碎片、夾著火藥、夾著血。
不知道跌落幾萬公尺的雨滴重重打在地上,也只能回光返照地反彈十公分啊……宇宙是不是有點不公平?
我笑笑。
當宇宙對每個人、每件事都不公平,它不就變得他媽的公平了?
唉呦,被自己說的話嚇一跳,好像滿有道理的。
「想……洗個熱水澡?」奈的語氣,像是一張笑不出來卻硬要牽動臉部肌肉的臉。
她搖搖頭。「不是;但是個……很棒的建議……」本來就很喘的她,努力讓自己的呼吸勻稱些。「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奈點點頭,全身緊繃得彷彿一座雕像。
然而,兔沒有把問題給問出來,她只是近距離看著奈的雙眸……把難言之隱完全表現出來。
「抱歉。」第十兆顆雨滴打在奈身上時,他面無表情道。
「從來……都不是你的錯……」
「現在算起來,一直以來都是我欠妳。」他不敢移動視線。
「呵……」她幾乎無聲地冷笑,痛苦的那一種。「怎麼……這麼,這麼見外啊?」
奈也笑了,同一類莞爾。
「別擺出……那種表情……你讓我……好想摸摸你的臉。」
奈二話不說抓起兔的左手,並且把它貼在自己的右臉頰上,溫度宛如冰塊撞擊冰塊。
「也許……我失敗……就失敗在,不知道如何愛上自己的rest吧……」兔每眨一次眼睛,雨水就會假裝成她的眼淚,劃破本來很成功的笑容。「你啊……給我努力一點……」
奈使盡全力,抵抗著自己想暫時轉頭的想法。
他受不了!受不了自己這麼無能與渺小。
「妳永遠都是最特別的那個……」奈強迫自己吐出幾個字。
「哎……咳咳。」她連嘆個長氣都不行。「明明快結束了……快結束了……」她一邊說一邊發抖。「都,都幾年了?你……記得起來嗎?Knight……你開心嗎?快結束了啊……這一切……」
這不是疑問,這是一次又一次的感嘆。
他不只不開心,他簡直生不如死,只是沉默把他的痛楚掩飾得很好。
「要是……要是……」她又選擇藏住關鍵字眼。「多好?呵……那會有多好?」她慢慢望向天,不顧雨點垂直刺在自己的瞳孔上。
她不會不舒服--也不會痛。
當她的血液裡充滿嗎啡,她連麻都感覺不到。
「喂。」她重新把注意力放在奈的表情上。「你……看起來……比我還糟……這樣……太過分……了吧?」即使嗎啡讓她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但衰弱的肺控制了她的語氣。「我……不想……帶著……這樣……的你……離開……」
奈小心翼翼地擺出一個笑容,誰知道這個軒渠產生了反效果,奈心底的那個大洞瞬間爆炸,讓他可以清楚的感覺到自己的助骨後是一片虛無,像是有人剎那間偷走了他所有的內臟。
辛苦得全身發燙。
「妳不要,妳不要……」奈多想大叫「妳不要死」啊。
「別怕……」兔眨眼睛的次數變得很頻繁,每闔上一次眼,他們倆就會同時害怕起……再也沒辦法四目相對的機會。
為了不要讓兔看到自己失控的表情,他把兔抱得更緊,讓她把頭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用力地將一顆太慢的心貼在一顆太快的心上……
「童年」回憶,洩洪般來得又急又猛……
「我好難過……真的。」兔在奈耳邊輕聲說道。
然後,只剩一顆心在跳。
雨繼續放肆,泥濘繼續擺爛,火藥繼續發臭,鮮血繼續飛濺,尖叫聲繼續迴響……
戰爭繼續粉碎犧牲者的未來。
奈突然覺得四週好吵……好吵,好吵,好吵!為什麼槍聲永遠不會沒子彈?為什麼大家不閉嘴?為什麼這些可惡的傢伙不死光?
戰渠,就是第十九層地獄。
然後,耳邊的吵雜聲變得越來越像歡呼……
敵軍被奈大鬧一番、又被兔斬斷後援,節節敗退是很正常的,就算幾隻殘黨終於狼狽地撤退,也不奇怪。
問題是……當奈不小心把暗殺玩成格鬥時,二十里外、完成任務應該撤退的兔實在忍不住操心起來,戰場上子彈瞎飛彈盲,如果不專心保護自己,隨時都有可能身首異處。
也不知道兔是太過自信,還是心急如焚才手忙腳亂,當她遠遠看到奈全身是血、飛縱在戰渠中,她竟然起了「保護奈」的念頭,她竟然覺得奈「需要幫忙」。
她犯了不可犯的錯--讓「本我」和「自我」踩在「超我」之上。
沒有理智的生物,就只是動物。
她應該先想想:如果奈身上的血漬來自於他,他的血管早就乾到像四季豆了,怎麼可能還以肉眼快要看不見的速度穿梭在敵人的巢穴?
奈看準了敵軍用的步槍在短距離內太過於笨重,當每個人都擠在一起的時候,互相伴手絆腳,使著武士刀的奈相對的敏捷許多,再加上,深入虎穴的好處是--他根本不用花時間判斷眼前的人該不該殺。
場景好似真實的電動遊戲,一開始奈覺得還滿好玩的。
直到兔出現在眼前。
奈差一點就要順手把刀叉進兔的心窩了,好險他及時減輕力道,加上兔巧手擋下指著自己心臟的刀鋒。
猶豫三秒,後患無窮。
彷彿跳踢踏舞的時候,不小心掉拍踏錯一步般,接下來整個表演都會在陰影下進行。
兩個想要互相保護的人在一起打鬥,只會毀掉原本掌握的上風。
本來奈可以神出鬼沒,兔這下重重地扯了奈的後腿,聰明的她,很快就了解到自己多餘的雞婆,一心想光速遠離奈……
很不幸的……戰場最忌諱的無非就是「專心想逃」。
當奈把怪清完,一切都太晚了。
想到這裡,奈恨不得殺了自己……鮮血不斷從家人身上湧出,自己卻無法制止的那種無力……大概就是這樣了吧?
無力產生的憤怒,平常人會在第一時間想到報仇,情緒沸騰的時候,也有部分的人會真的付諸行動,好讓自己雙手忙碌、忘記悲傷。
問題是敵軍早就死得亂七八糟,到底是哪幾個人開槍傷了兔?鞭屍嗎?把屍體剁成碎片了又怎樣?
毫無意義啊……
奈現在就算炸掉半顆地球,懷裡的兔也不會活過來。
就算複製出一模一樣的空殼,目前組織裡最先進的技術也沒辦法把記憶寫進大腦。
也就是說,兔已經撤徹底底地離開了。
分針在混亂中依然記得往前走。
奈可以感覺得到身邊多了一些友善的圍觀者,他們一方面懼怕傳說中的殺人武器,一方面表現同情……但就是沒有人敢開口直接問候奈。
直到組織的人抵達勝利氣氛洋溢的戰場,奈才終於重新使用起自己的五官和運動神經。
第一場血手參予的戰爭,被協助的那一方贏得很漂亮;但代價也太高了吧……
接下來呢?這只是大戰中的一場小拼鬥罷了。
他盲目地抱著兔的屍體,往戰場後方的營區走去,坐上車、搭上直昇機,然後終於有人要求他把兔放下,他猶豫了一分鐘才聽命……
「How are ya?」組織裡每個人都問了同樣的問題,語氣不約而同的沉重。
奈沒有回答,甚至沒有抬頭正視任何人,一路走回自己的房間。
潦草地洗了個澡、換上乾淨衣服。
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不是筋疲力盡。
平躺十分鐘遲遲睡不著,他才打開抽屜,乾吞了兩顆強力安眠藥。
他曾經瘋狂過的愛情,死在自己懷裡;他曾經珍惜過的親情,也死在自己懷裡……
這種感覺,好可怕……
「老闆!」好熟悉的聲音。
奈用手背遮著雙眼,馬上坐了起來,疑惑了好幾秒。
蓮站在房間門口,一身白色蕾絲洋裝,長髮披肩……一臉淺淺的笑容。
奈對她皺眉。
自己睡了多久?組織把蓮帶來這裡?為什麼?
「誰帶妳來的?」奈問,然後抓起床邊的長袖衣服、套在身上。
「我自己來的。」她走近,很自然地坐在書櫃旁的沙發上。
奈必上眼,全盤思考一番。
但他卻發現自己沒辦法像平常那樣操控意識流。
可能是安眠藥藥效太強了?
「今天幾月幾號?」奈問。
「老闆,你是不是怪怪的啊?你還好嗎?」蓮焦急的表情,讓奈怔了一下。
「沒事。」他反射動作地理了理頭髮,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對了,蓮知道兔的事情了嗎?她的表情一點也不難過,恐怕還不知道……不對啊,組織總要跟她說明為什麼要飛來瑞士的理由吧?
組織又要耍什麼花招?
這一切太奇怪了,蓮完全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
「不對,妳不應該在這裡。」奈含糊地說。
「兔姐姐的事情……我聽說了。」
奈的動作停頓了一下,然後努力擺出一副不用人擔心的樣子。
「老闆,他們好像已經開始挑選No. Two了,而且有一個很優秀的男孩子,大家說勝負差不多可以知道了,唉呦,其實,就是這樣他們才要我來請你過去的。」
當組織喪失一位血手,他們會以最快的速度招集血手備胎--同樣具備非凡基因的人種,他們從嬰兒時期就住在組織裡,像是武器一般被開發、訓練,當他們超過十七歲,他們就具備參加血手考試的資格。
這次兔突然戰死,七位從十七歲到二十六歲都有的血手備胎馬上被叫去互相競技,擊敗所有人的傢伙,便是替補兔的菁英。
至於如何決定這位血手的號碼,則是用過關斬將的方式,從No. One開始挑戰,看他有多少能耐。
奈心裡不太舒服;但還是把自己打扮整齊,和蓮肩並肩走進地下三十五樓的大廳。
大廳的擺設跟當年奈考試的時候大同小異。
奈走到E旁邊坐了下來,蓮則是站在他身後,大家的視線都集中在大廳中央。
兩個傢伙的右腳都被鐵繩綁著,倒掉在天花板上。
穿著藍色褲子的少年,有一頭閃亮的金髮,鼻子挺得不像話,感覺這個人的視線會被自己的鼻頭擋到一小部份;另外一位穿著黑色褲子的女子,樣貌成熟,少說也有二十出頭,輪廓偏向中美混血兒,即使倒掉的馬尾半乾半濕地亂晃;但誰也不能否認她的女性魅力。
他的右手腕跟她的左手腕綁在一起;她的右手腕跟他的左手腕綁在一起。
奇怪的是,四隻手上都有武器,而且兩人很不可思議地--在對打,不,應該說……激烈地廝殺。
這是組織的傳統。
先讓對方認輸,或先讓對方失去意識,就是贏家。
E轉頭過來,告訴奈那藍褲子小弟已經一連擊敗五位同學,這場打完Mr. One就要上場了。
奈靜靜看著,專心模仿排空檔的車子……
不對!
奈緊緊抓住心中的驚嘆號。
蓮不可能在這裡,剛剛她所說的那段話更是不合邏輯。
她怎麼可能對組織這麼了解?
要嘛,眼前的一切都是幻覺;要嘛,身後這個人只是冒牌貨。
前者的機率比較大……奈終於找回了分析能力。
中場一聲尖叫,奈下意識抬頭。
只見大家都著奈的方向瞪眼,因為一把本來應該要在黑褲女孩手裡的雙手劍竟直飛過來,再六分之一秒就會碰到奈的脖子。
又是反射動作,奈不以為意地側身,讓劍身驚險地飛過自己。
奈對於突如其來的麻煩有點煩感;可是下一秒……他發覺自己忘了什麼。
劍是沒碰到自己;但……
奈轉頭,和自己身後的蓮四目相對。
這一秒他了解,眼前這個人絕對就是蓮--那個溫暖、卻被自己害慘的蓮。
太多問號同時爆炸。
蓮有點笨拙遲緩地低下頭,瞪著胸口上的劍柄。
奈省略那些問號,搶上前抱住蓮。
不可能,不可能……
難道蓮也會死在自己懷裡?奈一邊把身子蹲低一邊自問。
蓮吐出一大口鮮血,弄得滿臉都是。
奈的系統當機了。
無法計算的一段時間過去了。
奈突然欣慰的笑了。
這只是典型的惡夢而已。
他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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