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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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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一月後,贛境某處。
半個多月前,紀舒被送到某座山頭的小莊園安置。她不無奇怪,齊繯征不是說要送她回護衛門養傷嗎?
「不不,少爺說過,那是『對外』的講法,而且只有讓護衛門的人護送妳,他才放心。這裡則是少爺隨意挑選的地方。」謝雨解釋。
雖還有疑慮,紀舒卻也接受了,乖乖的靜養,傷勢才好得快些。可因為對齊繯征不無擔心,所以每每看她輕蹙眉梢……而謝雨、小玉對這一點辦法也沒有。
唉,他們自己也很擔心哪,偏偏又什麼消息都沒……
然後,一個月期限將滿的前五日,傷口已收,可自行起身散步的紀舒,聽到小玉及謝雨的對談由屋後山林傳來……
「真的?齊家產業已經易主了?」謝雨訝叫。
「是真的,」小玉的音調有些急切,「我到山下採買,在茶棧歇息時聽到的。那些個商旅討論得好不熱鬧!聽他們講,我們離開齊府的隔日,白旭就傳訊到各處,明講少爺已將家業轉手賣給他,現在由他當家作主!」
聽到這兒,紀舒震驚得出不了聲,只得快步上前打算問個清楚。沒想到謝雨一句歡呼讓她差點跌個狗吃屎──
「太好了!少爺的計策成功了!」
「嗄?!」小玉加紀舒的驚呼。
「舒兒?哎呀,妳該多加件衣裳再出來的,這山上不比蘇州,冷得多……」
「謝爺爺,你剛說少爺設了什麼計策?」紀舒忙著追問,小玉拉長著耳朵聽。
謝雨揪揪鬍子:「這個呀,我說不清,等少爺回來妳再問他就好。」
「但──」
「沒事、沒事啦!」謝雨揮揮手,一派輕鬆樣。
「可是,少爺他失蹤了呀!」這次是小玉出聲追問。
「欸?!」這下輪到謝雨詫異了。而他掩不了的驚訝讓紀舒憂心不已。
「我要去找他!」紀舒。
謝雨連忙阻止:「不可以,」伸手抓住她肩膀,他急道:「舒兒,妳聽爺爺說,少爺他必定沒事,妳可別下山亂跑,要是少爺回來見不到妳怎辦?」
「可他說不定──」
「少爺跟妳約好了不是?他說最慢一個月就會來找妳,眼下還有幾天,妳再等等。」
聞言,紀舒怔了怔,但一顆心還是懸得高高的。
眼看快勸不住她,謝雨再道:「妳知道的,少爺從沒失信過,而少爺設的局向來只有他要的結果。就再等幾日吧,到時若少爺真的沒回來,我們再下山尋他。」
只是,謝雨心想:齊繯征若真的出事,他們現在去尋也無濟於事……這話他沒敢說,連想想都覺不安。
不過,要是齊繯征有什麼意外,一定會有消息傳來,現下的沒消息等同於好消息,謝雨著實不願想太多,還得讓紀舒、小玉也停止胡思亂想才行。「相信少爺吧!」他對她們倆道,也是對自個說。
紀舒沉默了,小玉亦不出聲。片刻後,紀舒點點頭:「我等他。但若期滿他沒出現,我會馬上下山。」
小玉跟著重重點頭。
謝雨暗自鬆了口氣:「那好,我想少爺很快就會回來的。」
真的很快。
就在隔日近午,齊繯征帶著宅子出現了,謝雨和小玉喜出望外!而在謝雨詢問的當兒,小玉急忙把在散步的紀舒找回來。
「征!」紀舒見到他時,高興的大叫。
齊繯征張開手臂,把竄到身前的她拉擁入懷,滿足的嗅聞她髮間馨香問:「想不想我?」
「想!」她應,「你跑到哪去了?小玉聽說你失蹤許久!」
齊繯征很滿意她的回答,而且她真的好香!「去買茶……」喃喃地回應,再一路嗅聞輕吻,最後難耐的覆上她紅唇,許久之後才離開,讓她嬌喘不已。
「……買茶?」過了好一陣子,他的答案才進了紀舒的腦袋,讓她隨之驚諤:「就為了茶?!」
「洞庭君山茶及碧螺春、西湖龍泓、武夷烏龍……」齊繯征唸了一大串茶名,「還有與之相合的山泉井水我也裝帶不少!」言語間盡是高興!
「要不是為了等一塊上好普洱,我也不會遲了近一月。舒舒,我是打算一年半載不下山的,當然要先買好才有得喝呀!」他還講得理直氣壯。
紀舒氣急罵人:「就算如此,你不會先傳信來說說嗎?我很擔心呀!你這──唔!」話沒講完,又被他吻住了。
可不能怪他喔!誰叫她濕潤微腫的唇瓣,一開一闔的誘惑他呢。
對著她又吮又咬的,他一直隱忍的慾望也壓抑不了了,正打算抱她進屋時,紀舒氣憤地偏過頭,躲避他的親吻。
他蹙眉,而她嬌喘幾口後,大聲要求:「我要知道你到底設了什麼局!」
「現在?」夾煙帶火的輕柔語氣。
「對!」她叫。
「……」看著她頑固的秀顏,齊繯征無奈片刻,嘆氣點頭。他正在叫囂的身子只能等了。
紀舒高興的追問:「小玉聽說的,你把家業都賣給白旭,那是怎麼回事?他逼你賣給他的?」
「在他而言,是。」
「什麼意思?『在他而言』?!」
齊繯征用帶著得意的口吻道:「妳們離府當晚,他把我迷昏丟進地牢,用我和宅子的兩條命買下齊府產業。」
「你和宅子的命!那不成了脅迫嗎?」紀舒哇哇叫,「而你,你不是設了局?還會讓他得手?!」
「我就是要他順利得手。」
「嗄?!」
「這麼說吧,打從他尚未進齊府入事前,我從他的眼神裡就看得出,他不甘心於為人手下。如此一來正合我意,所以我才會大力栽培他。」
紀舒聽得瞪大了眼。
他那言下之意,不就是……「你早知白旭要謀反?而且在當時就設局要讓他得逞了?!」紀舒驚問。
齊繯征頷首。「樹大招風,而齊家這棵樹委實大得過頭,已經變成禍根了。」頓了頓來理理思緒,他細細說來:「齊家家業是由祖爺爺起的頭,但真正發展起來卻是在爺爺那代;表面上是搶佔了民間商賈先機,但暗地裡是皇家授意的營生。」
「什麼?!!」
「需要懷疑麼?若不是皇家特權,齊家怎能如此迅速壯大、又怎能在大半皇朝內暢行無阻?」頓了頓,齊繯征理理思緒,把齊家的大秘密說破:「事實上,我爺爺是先帝劭明的結拜兄弟。」
紀舒一整個傻在那兒。
「妳該有聽聞過劭明帝的少年逸事。當年劭明帝尚為太子時,三度微服出宮巡狩四方,多有替天行道之舉;爺爺就是在劭明帝初次出宮行俠仗義時遇上,當時只猜測他是某高官之子,所以才能不畏權貴地整治那些欺善怕惡、貪官污吏之輩,心下覺得痛快而從旁協助……」
後來就脫不了身啦。玩上癮的劭明帝才不管齊爺爺是出門談商的,軟磨硬泡的拖著他到處「替天行道」,而齊爺爺雖不無懷疑劭明帝的身份,但一來劭明帝頗有少年俠客的豪爽氣度,二來身為獨子的他對劭明帝又有種兄長對幼弟的寵溺感,也就把商事丟到腦後,跟著幫著想謀略出計策。反正生意再談就有,可以狐假虎威懲戒惡人的機會可不多。
他們的義兄弟身份就是在四處遊玩打鬧下訂定的。那是一起行動的半年後,劭明帝剛招安了一群被貪官逼反的山賊強盜,自己看了看那些山賊頭領的哥來弟去的,當下興起就鬧著齊爺爺說要結拜,齊爺爺又是真把劭明帝當血親弟弟看待,也就順遂他意,未料劭明帝身邊侍從反對激烈,反而讓齊爺爺從言詞間察覺到劭明帝的真實身份,當下心中凜凜連忙告辭。
哪知劭明帝追到蘇州來了。當夜一番秉燭夜談,隔日兩人就以兄弟相稱──當然是私下的,齊爺爺可不敢明著叫太子爺小弟,想掉腦袋?
原來劭明帝看中齊爺爺謀略策劃的能力,想拉拔他做官,但齊爺爺抵死不肯,反倒說服了劭明帝幫他,明著是蘇州的大商賈,暗地是劭明帝的私人帳管,幫劭明帝賺起私房錢來。
也之所以,之後劭明帝在位期間有數次旱潦之災,帝每每下旨運糧解荒、減稅養民,國庫還能支持所需。
就這樣,齊家的營生擴展得極大,在賺進滿箱滿倉的銀兩同時,也成了各方眼中的肥羊;而且劭明帝後來也改變對齊家的態度了。人會變,隨著歲月、年齡、際遇而變,當時年少的帝王還能對齊家交付信任,但登上皇位,又日夜浸身在宮庭那大染缸裡,他對齊家漸漸猜忌起來。
好在齊家一直安分地完成帝王所願,而齊爺爺又先帝王逝去,齊家這才沒讓念舊的帝王拔除,但新帝即位,同時繼承了齊家的內幕,更加繼承了皇室的多疑與猜忌……
「麻煩越滾越多。當初爺爺還主執著家業,就已招惹不少眼紅之人,皇家甚至派了數十名家丁來,明為保衛,暗為監視;這景況到爹執掌家業後更變本加厲,於是幾年前我和爹共謀,想藉由白旭之手,擺脫『齊府』這個大麻煩。」齊繯征結束大段解說。
「可、可那是你齊家數十年累積的家業啊!」
「是『我們』齊家。」他糾正,「又有何用?都是為皇室做嫁,而鎮日忙錄得幾乎沒時間休息。瞧瞧爹娘吧,他們甚至沒能多添個弟弟幫我,還壯年早逝!而且動不動就惹來一堆眼紅的人找碴,時時都得小心,就怕莫名奇妙到地府報到。與其如此,倒不如趁早脫手,輕鬆省事。」
紀舒聽得傻眼。「趁早?可是,白旭都進府五年了……」
「我得有些安排呀,否則皇上豈會輕易放過我。」
「皇上?他又要做什麼?!」
齊繯征瞅她一眼:「還能做什麼?除掉我啊。再放任齊家如此下去,說不準哪天齊家就造反。我要是皇上,也會跟他做一樣的事。」
紀舒驚惶的說不出話,而齊繯征緊了緊環著她的手臂,接續著道:「然後,若沒有親信能接下齊家的生意,會引起商界動蕩,直接影響平民生活。於是皇上下旨扶植出官商,也就是後來的金滿樓。其主事是皇上親弟,他能放心讓金滿樓來接管生意;再不行,也還有誓死效忠於皇上的三皇爺在,憑著三皇爺在暗處的佈置,皇上這心才安得下去。」
「但,但金滿樓早在二年前就壯大到開始與你搶生意了不是?」紀舒追問,「你可以在那時就主動把家業──」
齊繯征打斷她:「當時時機不對。不僅白旭還沒掌握好一切,而且再考慮到我倆的關係──」
「我倆?!!」
「妳還記得妳的爹娘麼?」他盯著她,注意著她的反應。
「我的……不,不要是我,不要是因為我!」
紀舒猛搖頭。她隱約知道丈夫說的是什麼,但那是她心底一道深深傷口,她刻意不去想,更別說再度撕開了!
擁緊有些狂亂的她,齊繯征在她耳邊低吟:「舒舒,冷靜點,妳曾要求我不再瞞妳任何事,不是麼?」
懷中的她怔了怔,而後緩緩點頭。
「喏,現下我依約解釋給妳聽,若妳不想聽,我也不再提,但往後妳別想再問我其他事情。」他道,給她選擇,實則是逼她面對。
她一直在逃避她的身世,而且自卑得以為是因她無用多餘,才會被送到護衛門中。若這心結不解開,眼下自認無法擔當護衛及妻子的她會一天到晚想著疏離他,萬一哪天又來個像盛平公主般,兼具美貌權勢或什麼阿哩阿雜的女人,還不小心地讓她以為他不再需要她,他敢保證她會半聲不吭就離去!
光想就寒心!他可不想某天一覺醒來,發現妻子不見蹤影!
紀舒抬眼望他,眸子朦朧:「你不可以不守信,你答應過我的!」
「那又如何,是妳自個不願聽,怪不得我。」
「你明知道……明知道我……」水霧成淚,奪眶而出。
先顆後串的淚珠,濕了她的臉,浸了他的心。憐惜的更加摟緊她,口上卻沒緩下:「如何,聽不聽?」
「你好霸道、好狡猾!」
「妳早就知道了,不是麼?現下沒得讓妳後悔了。」
「壞蛋……」她道,泣音仍重,但裡頭包含多少心緒呢?
「妳爹是當年與皇上爭帝位的二皇爺。」齊繯征道,摸撫懷中倏僵的嬌軀,沒給她選擇的逕自開始說:「而當皇上排除了妳爹順利即位,他費盡心思將妳娘收入後宮成寵妃,所以妳本當是郡主身份,而且是當今太子同母異父的姊姊。」
紀舒的回抱很緊,而且微微顫抖著。「皇上容不下我,而娘親保不住我,是嗎?」
「對。」憐愛的親親她頰,再繼續道:「於情於理,皇上不好向妳下手,所以將妳送至護衛門……妳不知道吧?護衛門裡的護衛全是皇室成員庶出或私生的子女,換而言之,他們全是妳堂兄弟姊妹。」
皇族人一多,爭權奪利的事就多,開朝聖皇預料到這情況,所以才會與國師商議,創立護衛門。原意是要讓出自嫡生以外的孩子都進門派,並詳加監視;一來避免皇室內鬥,二來還可視為奇兵,在皇朝有事時出力相助。
可,立意雖好,還是敵不過人性私心,真正進入門派內的都是些不被接納的孩子;或是婢女所生,或是因母親失寵而被捨棄……每個護衛背後都有段辛酸故事。
「……因為皇上怕你我有了關係,可以成為爭權餘黨的籌碼,所以讓你不敢在白旭親自動手前,主動將家業轉手相讓?就怕皇上猜忌你還留了一手,不肯放過你?」紀舒問。
就說她是聰慧的,只是腦筋硬了點。眼下她不就自己推論出來了?
親親她額,他道:「嗯。事實上,只要我們倆關係密切些,就足以讓皇上下令誅殺了,之所以一直平安無事,撐到白旭自覺十拿九穩來奪產,是因為三皇爺頂力相助得宜,加之我倆混人耳目成功。」
「混人耳目成功?」
「妳一直謹守護衛身份,表現出來的淡漠,讓人捉摸不清狀況,錯覺我倆關係淺薄,尚不成威脅。」雖說於護衛門中會立下血誓,但必竟真能把護衛當親人的還是少數。「而我一直極力壓抑,沒對妳出手,也是成功原因之一。」
她的個性過於耿直,若他們真有了肉體關係,有形無形地,總會露出些許曖昧親暱。至於他身邊只留紀舒一人兼貼身婢女用,是被封鎖在齊府內的秘密。如何做?那是三皇爺的事。
紀舒在齊繯征懷中的嬌靨悄悄紅了,白裡透紅的如成熟蜜桃,讓他想咬一口。
「當初爹娘病重,想親眼看我倆完婚,我可是費了好大的勁兒安排。好不容易瞞人耳目弄來喜服,讓謝雨當人證,簡單拜過天地高堂便算數,事後還馬上燒了喜服……天知道,我多想當晚就吃了妳!」
「你,你又在胡說!」紀舒靦覥地捶他一拳,卻將臉蛋兒埋進他胸膛更深處,眷戀地傾聽他穩健的心跳。
「我哪裡胡說了?」齊繯征把她身子更壓緊他的,用某個又熱又硬的地方證明他沒撒謊。「現在,好不容易擺脫掉齊家和皇上,終於可以光明正大的碰妳……還是郡主妳嫌棄我這平民,不想讓我碰妳了?」
挑這時機點明紀舒身份,要她放棄過往成見,別在死抱身份差別不放。當然,齊繯征更深知,溫婉如她,根本不知嫌棄二字如何寫。那只是激將法罷了。
「說什麼郡主、什麼嫌棄!我只是紀舒,只是你的妻子而已!」
果然,紀舒反應激烈,仰首宣告。
齊繯征露笑,對準了她艷唇重重吻下。
唇齒相交纏綿間,她感受到了,他吻裡的憐惜與疼愛。她的自卑,也在逐漸加深的吻中,慢慢消融瓦解……
未久,齊繯征打橫抱起她,讓她不禁驚呼出聲:「征!你做什……」
還用問?他挑眉狼視她,把下身往她翹臀頂,窘得她手足無措。
見狀,齊繯征問:「怎麼,怕痛嗎?」必竟他給她的經驗稱不上好……
紀舒搖搖頭。她不會因為這種原因拒絕他的,只是禮教上……她吶吶出言:「現、現在是白天……」
「問我在乎嗎?」齊繯征大笑,堅定的往不遠處的廂房走去。
在乎?這地處荒山野嶺,最近的人家也遠在山下,就連謝雨和宅子、小玉都溜得不見人影……
想開了,豁出去了,紀舒主動吻住他。
鬼去在乎吧!
是夜。盈月皎潔,光灑遍地。配合著徐徐山風、嘶嘶蟲嗚,正是適合觀月賞景,情人濃情蜜意之時。
「在想什麼?」齊繯征將在賞月的妻子摟入懷中。
「一切。」紀舒挪了挪位子,棲靠在他懷裡,「現在的我幸福得像做夢……要在幾年前,我連想都不敢想……」
他低笑:「妳不需要想,因為這本來就該屬於妳的!」否則他精心算計了這些年做啥用的?
「可是……我害你失去家業……」這是她心裡一塊大疙瘩。
他聞言忍不住翻上白眼。「拜託妳,舒舒,妳還記著這事幹嘛?我早說過那些家業對我是大麻煩!」
還不論傳開來的消息:白旭接管沒幾日,先是官府上門,後又有綠林黑道光顧,接著林家父子成天到府吵著要回林家家產,再來幕後有皇爺撐腰的「金滿樓」又搶去不少生意……整個一團混亂啊!忙得白旭舊疾再犯胃痛吐血,不過數日竟已蒼老十數歲。
這還不算最糟的,聽說盛平公主又從宮裡溜了出來,鎮日在他那兒撒潑蠻鬧……夠精彩了不是?
不過,倒不是沒有好事。白旭已經向鐘家下聘,約莫再月餘,就會迎娶鐘依依進門。正合了他當初的猜想。
紀舒抬頭望齊繯征,眼裡有著憂鬱:「但那也是祖上傳下的營生,不是麼?」
講來講去,她還是歉疚就對了。真是固執!
「妳並沒讓我失去祖上所傳……好好好,我帶妳去看、帶妳去看好嗎?真是一腦子石頭……」齊繯征話越說越小,橫抱起她,運起輕功往山下奔。
「你在碎碎唸什麼?還有,你要帶我去哪?」
齊繯征開口:「其實,我們現在所住的這片山地才是真正的祖傳地產,白旭不知道這事兒。」未了再加一句:「爹爹是靠這山中特產才發展起來的。」
「欸?這片山才是祖產?可這不是你隨意亂挑的落腳處嗎?」紀舒哇哇叫。
他大笑:「我哪次隨意亂挑過?」
無言片刻,她嘟起嘴唇:「對,偏就我最笨,老忘了狡猾如你,詭計最多……」
「好啦,別孩子氣了。」他親親她,將她帶至目地地,那是一個被巨木根部所隱蔽的山洞。傾耳聽探,幸好沒山林走獸跑進裡面做窩。
入口有些窄,兩人彎身趴地的好不容易進了洞,齊繯征摸黑在洞壁凹處拎出根舊火炬點燃,牽起紀舒的手一路往下。他不言,專心在崎嶇不平的洞穴裡引路;她亦不語,好奇的由他後背往前張望。
許久許久,當紀舒幾乎忍不住要發問,齊繯征出聲:「這裡是祖爺爺當年入山躲避戰亂無意間發現的;後來傳給了爺爺、爹爹,而爹爹在我十歲那年帶我下來過。不過爹爹他們都懂得隱秘,沒怎麼動用……到了,看吧。」
眼前豁然開朗,是一個不算太大的洞穴,一側甚至有個小湖,黑漆漆的也不知多深。但吸引住紀舒目光的,是周圍石壁隨著火炬搖曳,發出點點閃光……
紀舒接過火炬靠近牆壁,細看那些發光物,然後驚叫出口:「這、這是就是特產?!」
他露笑,像隻偷得了雞,飽餐過後的狼。
她傻眼,像尊石頭雕像,楞立在那兒。
他有座金山!
難怪他不在乎那些家業。都有成山的金子了,誰還要少數的銀兩啊?!
「行了吧?比起這裡,那些產業算什麼。別再擱在心上了。」
他那個口語間之得意呀……
「……我可以用這些金子埋了你嗎?」紀舒氣不過地問。
半年後──
夫妻團聚,隱居山林,從此逍遙度日……這可算得上幸福了吧?
但紀舒還是心存疑問。
她知道自己對齊繯征的感情有多深,否則她不會數度豁命保護住他,更不會無微不至、無怨無悔地關懷著他。但齊繯征呢?他對她的情感深到何種地步呢?他說的愛是她所想的那般嗎?
山居生活半年來,這問題三不五時就來叨擾紀舒心房。她知道這問題很無意義,甚至在齊繯征親口承認愛她、又為了她放棄家業後,她再有疑問真的很蠢、很不該……但她就是忍不住會去想!
她必竟是如他所說、且為之苦惱的一樣──腦筋硬得很。
到何時,她才會找到答案呢?紀舒不敢深思下去。
這日,他們倆起了興致,相伴到溪澗邊垂釣。
「來,小心些。」齊繯征在溪邊高石上踩穩後,伸手扶紀舒。
「是你要小心吧?」紀舒有些好氣好笑,「別忘了我身手比你好。」
自從得知她有孕後,他就變得囉囉唆唆,動不動就要她小心這些、注意那些,又弄來一大堆藥膳食補給她吃……說真的,她都開始懷疑,到底他是為她而緊張、還是為了齊家的香火傳人著急?
「妳也別忘了,妳現在是有孕在身的人,身手再好也不比從前。」齊繯征不知紀舒的心事,揚眉對她道。
紀舒聽了只有赧然一笑。
她不是會輕易把心事吐露出來的人,雖然已跟齊繯征成了夫妻,但長久的習慣不是幾朝幾夕改得了的,所以有些話她仍不會出口,懷疑她在他心中地位之類的話更不會說。
一來,他都放棄了家傳產業,只為了帶她隱居、與她做夫妻,足可證明她在他心中是有地位的;二來,他說的也是事實。
現在的她,約莫是依憑母性本能吧,每日的練武都小心翼翼;不敢過於激烈,怕傷到了腹中胎兒,也無法過於激烈,因為挺著個比常人大上許多的肚子,彎腰抬腿都不方便……
而且,就算沒有身孕,她左手使劍仍不靈活,身手的確是沒以前好了。
「舒舒?」齊繯征喚。
「噢?對不住,征,你剛剛問我什麼?」
他瞇起眼:「妳又在想什麼了?」
「沒什麼……」紀舒在長滿青苔的岩石上躲他。
「嗯?」齊繯征並不放過她。
「真的沒什麼啦!」她繼續躲。驀地一腳滑去──
「舒舒!」
那是紀舒落水前,拉不住她的齊繯征所發出的吼叫。而她最後所見,是齊繯征那張驚駭的臉,且與她一同滑落岩石!
接著她後腦傳來劇痛……
當紀舒幽幽轉醒,並依憑日影來判斷,從她落水到現在,才過半個時辰而已。
令人意外的是,她離落水的岩石並沒多遠,幸運的她被溪中浮木卡在溪石間,八成也是因此才沒被溺死。
對了!征!他沒事吧?
想起丈夫跟自己一起落水,但放眼所及卻沒見著他,紀舒不禁心慌意亂,趕忙爬上溪石高聲呼喚:「征!」
沒人回答她。
仔細再想想也當然了,都過了半個時辰,他要不是被水沖到下游處,就是見不到卡在溪石中的她,所以往下游搜尋去了。
至於若是他昏迷在某處、甚至已經淹死……
不!他也練過武,他也有自保能力!他現在一定平安無事,正在找她!
嬌顏幾乎慘白無血色,紀舒不敢讓自己往壞處想,卻是再次環視周遭,想確定他沒昏迷在某個角落……
正待運起輕功順溪往下,一抹異色閃過眼角,那灘褐紅讓她幾乎崩潰!
「征!」她尖叫,狂亂的跑著。
這裡也有!那裡還有!「征!」他沒事的,他會沒事的,別自個嚇自個!
遠處那斷斷續續彎沿下去的血跡……不!天爺,求求祢、求求祢──
她不求他平安無事,看也知道他不可能平安無事,但至少讓他活著,至少讓他還有一口氣,至少讓她救得了他!
他的愛深不深不重要,跟他的性命安危比起來一點也不重要!她只要他在就好!讓她看得見,讓她碰觸得到,不要是、不要是……
淚水滑下眼角,紀舒無法抑制,任串串水珠沿著所奔所躍灑落,哽咽著呼喊了一聲又一聲,心中自責了一遍又一遍……
為什麼她到現在才真正明白自己的心情?早在多年前的那夜,他就已經成為她的支柱了,若沒有他,她甚至不會從次次重傷中挺過來!之前想離開他,也是希望他能過得更幸福,只要他快樂,她就能滿足!可是,從何時開始她變得貪求了?心裡希冀著更濃烈的情感,卻反而將最初的祈盼遺忘!
求求祢,天爺!她只要他活著!她不強求什麼,不會再亂想什麼了,只要,只要──
「少奶奶!」
懵然間,一個人聲喚住了紀舒,眼前落下道黑影。
「宅子?」
「少奶奶妳沒事吧?」宅子緊張的上下掃視她。雖然已經公開他和紀舒是堂姊弟的身份,宅子仍改不了口,也一樣稱齊繯征做「爺」。
紀舒一把抓住他的前襟:「宅子,征他,他……」
「我知道,少奶奶。」宅子抓住紀舒的肩,語氣更急:「妳跟我走。」
紀舒心頭一涼,跟隨宅子的同時開口問:「征傷得很重?」
「不輕,」宅子回答,「爺他一離水就吹響笛叫我了,當我趕到時,見他右半身被溪石劃開一道大口子。但他不肯讓我先背他去找大夫,執意要先找到少奶奶,確定妳的安危,我只好……」
宅子接下來說了些什麼,紀舒已經聽不見了。心裡好像有東西碎成片片,讓她除了心痛又多了些不知名的情緒在流動。
「他在哪?」她聽見自己問。
「快到了。爺現在全靠找妳的執念硬撐,但他神智也不甚清楚,所以只有我聽見妳的呼喊──啊,爺在那!」
只一眼,紀舒便覺痛苦,心像被活活刨出體外。
齊繯征從不曾如此落難萎靡過。總是梳理整齊的髮凌亂糾結,一身精緻的綢緞衣衫秀美不再,隨時挺直的頎長身軀痀僂,他甚至要撐著木枝才走得動。
宅子飛落至他身前,撐住他幾乎倒下的身軀。
「征!」紀舒隨後趕到。
天!他的右半身、他的右半身──
「征,別走了,我帶你去找大夫!」
「……舒舒?」齊繯征失焦的眼清醒了些。
「對,是我,征,」紀舒哭著,捧住他臉頰,「讓我帶你去找大夫,好不好?」
他沒回答,伸出顫震的手,撫上她頰:「溫熱的?」
紀舒笑了出來,反握住他,卻是哭得更厲害:「癈話,不然你以為見鬼了嗎?」
齊繯征露笑,寬慰地道:「不是鬼,是仙女。」
「甜言蜜語。」紀舒大力批評,協助他趴伏上宅子的背。
他卻毫不在意,笑得溫柔:「我最愛的仙女……」隨後,放下心的他不再強撐,陷入昏迷。
不用紀舒示意,宅子立即加快腳步,往下山奔──
是夜,靠睡在床榻邊的紀舒,被一個糢糊的低吟喚醒。
「舒舒?」由昏迷中清醒的齊繯征喚。
紀舒開心的握住他手:「我在。你覺得如何?」
「痛死了。」他皺著眉抱怨:「連說話都沒力……」
「你自找的,」她可不同情他,「誰叫你不馬上找大夫,還帶傷亂跑!傷口沒裂得更大,算你運氣好!」
齊繯征生氣了:「難道要我丟下妳?換作是妳,辦得到麼?」
紀舒被堵得一窒,也生氣了:「那你就要我守寡?你傷得多重知道嗎?大夫說你得躺上一個月!足足一個月!換作是你見我如此重傷不心疼嗎?」
聞言,他像是領悟到什麼,緩緩開口:「心疼歸心疼,總比叫我失去了妳,拿刀自裁好。」
聞言,她似乎又更放開些什麼、連帶改變了作風,舉起指頭──往他傷口戳!
「哇噢!妳做什麼?痛呀!」
「知道痛就好,看你還敢不敢逞強!」再戳!
「妳住手!想痛死我?」
「不,想痛死我自己。」她回答,眼淚成串落下,「別再嚇我,我禁不起的,要是你真的走了,我定會陪你去,知道嗎?」
「妳……別說這種話,真想要我心疼死麼?」
她濕漉漉的眸子瞅著望著:「你才不會。要不是你無法下床,決對要打我屁股!不顧孩子尋死尋活的……」
床上的他一楞,臉色再一變,由溫柔和緩變成以往般的狡黠:「知道就好。」伸手揉揉她頭,「我餓了,去弄點吃的來給我。」
「早準備好啦!」紀舒抹抹淚,吐出粉舌:「我去廚房端,你等一下。」
她神情口吻是往見不到的輕快活潑,像是心無芥蒂,再無心結。
紀舒前腳出門,宅子後腳進門,他見到齊繯征時,也是滿臉緊張與寬慰:「爺!」
齊繯征揚揚眉:「又是『爺』,早該改口了。」
宅子笑出聲,赧然道:「是,堂、堂姊夫。少奶奶她心結解了嗎?」
又少奶奶。齊繯征暫且不講,先回答:「還得再看看,不過該是沒問題了。」
「那就好,也不枉爺多受皮肉苦……噢,堂、姊夫,別太在意嘛……」接收到齊繯征的瞪視,宅子改口兼求饒,連忙變個話題:「話說回來,葉……堂姊夫,這次的意外是你安排的嗎?」
再瞪宅子一眼,齊繯征才開口:「我又不是神,豈能事事安排?但有機會不利用非我作風。」
宅子點點頭:「能把個愛妻心切的丈夫表現得如此入神,爺可以去唱戲了。」
「你這算在誇我?」齊繯征用溫柔得讓人發顫的音調說。
宅子頭皮發麻,真的差點抖起來,卻聽齊繯征又道:「我可不全在演戲。若是舒舒真走了,我會陪她一道。」
「爺?!」
「有意見?」
「當──當然!不說少奶奶不會高興,齊家的血脈怎麼辦?」
「我都不急你急什麼?」齊繯征斜睨他。
「但、但……」
「天底下姓齊的不只我一個。」齊繯征老神在在。
宅子瞠目結舌,徹底無言。
屋頂上,一直躲在那兒偷聽的紀舒亦是無言。輕功堪稱三人之最的她藏匿其上,決不會被人發現;而聽齊繯征的意思,是只要有姓齊的在,是不是他的骨血無所謂?天,那她若不生下腹中的孩子,怎麼有臉見九泉下的公公婆婆!
而齊繯征這男人為了她,什麼都可以捨棄,這樣的心意,能不感動嗎?心知他的確說得出做得到,她心中最後一點疑問也消逝殆盡,往後可完全敞開心門接納他了──不止是丈夫,更是她全心全意深愛的男人!
不再偷聽,她輕巧的飛身落地,這次是真的往廚房拿吃食去了。
房內,靜默片刻後的宅子再次開口:「少奶奶走了。」
齊繯征苦笑:「終於呀。」
敢情剛剛那段話,又是故意說給紀舒聽的?
宅子的笑沒比他好哪兒去。說來,紀舒的輕功雖是最好,但她忘了自己身懷六甲,力道沒掂量好,一上屋頂就震落樑上灰塵啦!這才讓他們兩個發現她躲在上面。
「爺,剛才你說的話有幾分真呢?」宅子問。
瞪到沒力,齊繯征裝做沒聽見他的口誤,回答:「誰跟你幾分幾釐的。」
「全說真的?!」宅子驚叫。
齊繯征懶得理他。
「爺──」
「你實在很吵。出去種菜吧你。」
「……我的爺,現在是半夜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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