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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
意識再度回到現實,安格與怪物戰鬥的畫面。那場短暫的惡夢只不過是恐懼之下乍然而生的產物。我只能用這種說法來掩飾不安的存在感,這種感覺強烈到讓我差點相信它就是真實的。然而,它確實一次比一次清晰,我幾乎認定它發生過,或是正要發生。
最令我慶幸的是,那些珍貴的記憶並沒有消失。
從天而降的壓迫感,伴隨颶風無情的怒號。我倒臥在地上,發出低聲哀叫。基阿已經暈了過去,任憑大
風張狂,將他順著山丘的坡度滾落,停在一處較為平緩的斜坡旁。
安格一臉訝異地望著我,不發一語。他大概是沒料想到我還清醒著。我也萬萬沒想到,這道白光又將我
帶入既虛幻又真實的夢境。
「小鬼,你還沒死啊?你們的膽子也真不小哪!」安格所說的話沒有一絲憐憫,他冷冷地說著。
一切來得太突然了,來不及反應的我一時無法開口。驚魂未定的我用手勉強撐起身子,但顫抖的雙腳始
終無法站立。
「現在你應該相信我是一位深不可測的巫師了吧!」安格拍拍自己微禿的額頭,高興地笑了起來。
「不,你已經深信不疑了,正如你那雙眼睛所看見的。從天而降的淨化氣息之光芒,焚毀一切來自異界
的邪眾,這就是左手持著象徵公義的戟、右手握著象徵裁決的秤,掌管熾燄的審判之神.列札的力量。
啊,先別急著對我的來歷感到興趣,這是一段長達千年以上的故事。我想我們得好好從頭說起。你應該
去找那位不知死活的同伴,趁他還有救的時候。在偉大的神召之下,連十呎高的巨魔都抵擋不住,更甭
說你們弱不禁風的身體。萬一真的被打中,也只能說是運氣不好吧。不過,我想應該會像這樣吧,那倒
也挺有趣的嘛!」安格撇過頭,指著前方。煙霧中迷漫著焦味和腥味。被巨大力量壓碎的八足怪物,變
成了黑炭般的屍塊,隨著坡地上的微風輕拂,片片殘骸化為粉末消散於空氣中。
「神召?」安格的那番話使我萬分不安,背脊由上而下一陣刺骨的涼意。「基阿!」我奮力挺起身子,
忍受難以分辨方向的暈眩感。我試圖穩住步伐,卻在原地打轉了好幾圈,最後再緩緩地步向昏迷不醒的
基阿。
「奇怪。」安格也跟了上來,顧自叨咕不休。「真是奇怪啊。」
「基阿,你怎麼了?」我抱起基阿,使勁地搖著他僵硬的肩膀。他的臉色蒼白,嘴唇像覆蓋了一層寒
霜,連體溫也是冰冷的。「基阿不會有事的,對吧?」
「哼,我不知道。」安格彎著腰,手中的木杖在草地上不停畫圈,一臉不悅地道。「小鬼,你的運氣很
好!列札是公義之審判者,他以秤判定人們的善惡,以戟斬殺罪惡之人,懲戒之燄……」
我等不及插嘴:「安格先生,別說話了,你快點做些什麼阿!」
「哎呀!你著急什麼,難道你不相信我嗎?我剛剛已經證明我是真的巫師了,憑我的能力,遇到這種狀
況,救一個人和救一百個人一樣輕鬆簡單。」安格不耐煩地抱怨,用手杖戳了戳我的肩膀,以示讓位。
「你就站在旁邊看著,別作聲!」
安格跪了下來,將木杖擱在地上。他的手按在基阿的額頭上,開始細聲哼唱一首高音與低音落差甚大的
旋律,並且發出溫熱的微微白光。
基阿是獨一無二、無法被取代的存在,我最至親的哥哥。我的內心徬徨而充滿懼怕,我完全無法想像失
去基阿的將來會是什麼樣子。那一定是重重險惡和困難的未來,再也沒有一位讓我能夠找到依靠的人,
也沒有任何人能伴我一起渡過。我的心中突然湧上極端的念頭,吞沒了僅存的期盼,慫恿著我去相信這
就是結果。
我乖乖閉上嘴,不停眨著眼,試圖阻止淚水滑出睫毛。
過了一會兒,安格的語氣變得安詳和善,彷彿換了一個人似地說:「孩子,他沒事的。」他反覆地在基
阿身上摸索,有時在他的手臂上捏了幾下,或是輕輕敲著他的腿。安格的嘴裡發出讚嘆聲。「這蠢小子
擁有非常強韌的生命力,連體質也是異於常人,像一名身經百戰的勇士般,但卻瘦得有些纖細。他剛才
挺身而出,一方面出自於愚蠢的好奇心,另一方面是想要保護你。他有一雙澄澈的眼睛,能毫無畏怯地
直視陽光,並刺穿了無盡深淵的黑暗之地。他確實是一位好哥哥,但他不懂得掩飾傲慢的態度,這會讓
他吃不少苦頭。倘若你今日失去了他,是否也能勇敢面對自己的未來呢?」
「……我不敢保證,我也不敢去想。」我鬆了一口氣,但仍哽咽道:「安格先生,他不會怎麼樣吧?」
「好吧!讓我們一起為他祈禱,我相信他很快就會醒過來。」安格握緊我的雙手,卻突然驚呼一聲,狠
狠地甩開。「你、你……」
「抱歉,孩子。我不該這樣對你,但我逼不得已……我窺視了你的夢魘,那一團潛藏於你心靈深處的幽
暗之影。我想我必須告知你實情,但我不覺得這會讓你好過一些。她正是你的母親,也就是將你生於此
世之人,你的身上流著她的血液。」
「你看見了我的夢?」我詫異地問。
多年以來,困擾著我的疑慮終於一掃而空,而正是我所懷疑的事實。我並非父母的孩子,也不是基阿的
弟弟。
「是的,極其可怖的惡夢,我根本不打算再回想它。她的咒詛成了你心中的邪惡,深不見底的邪惡。」
安格的手不斷發抖,表情凝重地說。「可憐的孩子,打從你出生開始,就被黑色的陰影籠罩著。」
「她想殺我,對吧?但是她沒這麼做,因為我還活著。」我激動地說。「那我又是何人?我從哪裡來?
為什麼他們都沒告訴我?安格,你能告訴我嗎?」我十分沮喪,想藉由安格問出什麼頭緒。但是,其實
這些一點也不重要了。
從前,我和基阿都是以兄弟相稱,這是自然到不行的稱呼了。那麼,往後的日子,我該怎麼面對基阿
呢?
「這……」安格似乎有口難言,臉上閃過一絲困惑。他別過頭去,說道。「你現在必然有很多疑問。我
想,有這麼一天到來,你會明白整件事的始末,以及你的身世。你必須自己跨越如同滿山荊棘般的無盡
險阻,這是你無法逃避的命運。你可以選擇接受或對抗,但你不能擺脫血緣的束縛。然而,請試圖壓抑
她施加在你身上的邪惡之力,這會對你有所幫助。快擦乾眼淚吧,你是男孩子,眼淚是姬尼爾的寶石項
鍊,別輕易讓自己配戴著這種屬於女人的玩意兒。」
我並沒有開口回應,只是微微點頭。
「他叫基阿,是嗎?」安格看著基阿的側臉,原本慘白的面容慢慢起色,變成熟透的蘋果般紅潤。「不
管如何,你對他的感情沒有半分虛假,而你也是。你不用因此感到失望落寞,即使少了血緣關係,他不
仍是你的好哥哥嗎?」
「安格,謝謝你。」我說。我欣慰地笑了,安格似乎看穿了我的不安。正如他所言,基阿就算知道事
實,也不會改變他對我的情誼。
「但是,為什麼基阿暈了過去?而我卻安然無恙。」我問。
「這也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或許是神召的程序出了錯。」安格說完之後,他沉默了好一陣子。這
讓他花了很長的時間思考該如何回答。
安格愣怔著,他欲言又止地開著口。他伸出枯槁的食指在空中亂畫,怪異的動作又停頓了好一下子,才
緩緩開口道:「列札的戟是貫穿黑暗的白光之戟。每個人的內心都擁有光明及黑暗兩面,但黑暗並不是
全然邪惡。恐懼、怯懦、憤怒和悲傷等,這些都是因為內心的黑暗面所引起的情緒。或許,審判之神.
列札是仁慈、善良的。如果擊中了根植於你心底的邪惡之影,會粉碎你所有意識,變成行屍走肉的空殼
吧。」安格的聲音逐漸變小,最後咿啊咿啊的自言自語,他又開始陷入思考當中。「但這不合理啊!吾
主列札是公義的化身,祂絕不容許一絲邪惡存在。總之,祂的行事我們凡人無法測度的……」
「你的意思是,」我說。「列札並沒有淨化我體內的黑暗,為什麼他不這麼做呢?」
「住口!」安格忽然大聲斥喝。「簡直是胡扯,當心我打碎你滿口謊言的牙齒!」
我嚇得連忙倒退,差點摔了一跤。一時之間,我還反應不來這樣的巨變,嘴巴發出微微的顫聲,口中卻
說不出任何字句。
安格不知怎地,換了一張盛怒的面容,臉上的皺紋隨之牽動,在鼻樑之間向外擴散,像是老樹繁密的
根。他誇張地咧嘴大笑,露出滿口泛黃的牙齒。
「小鬼,我所侍奉的主豈容許你質疑!」他舉起杖頭指向我,怒不可遏的眼神中充滿令人窒息的殺機。
「要殺你是一件毫不費力的事,比扳開酒瓶還來得輕而易舉呢。我手上的杖只要朝你輕輕一點,你的身
體和靈魂都將化為滋養大地的塵埃,要不要試試看啊?」輕蔑的語氣中帶著威嚇和嘲弄。
我承受著安格那雙看破蒼穹的視線,我想他是認真的。安格的身影似乎變得相當巨大,遮擋了陽光,將
沉重的陰影覆蓋在我的身上,連風都為之靜滯。我感受到一陣炎酷的熱氣在整個坡地上蒸騰,綠草都相
繼發黃,漸漸流失其生命。我口舌乾渴,眼冒金星,汗水從肌膚滲出,溼透了全身。在這種惡劣的環境
之下根本不能凝聚意識,我的腦中一片空白。穿著灰袍的安格就像是烈陽一般散發著源源不絕的熱浪。
安格一手揪住我的衣領,毫不費力地將我高高舉起,使我掙扎的雙腳離地。「吾主列札,艾傑斯之右
手,掌管正義的御火者列札,願在這圍繞著炎之力的此地,彰顯卿至高無上的力量!那僥倖躲藏在光明
背後的影子,在卿之銳眼下無所遁形!哈哈哈哈……」安格瘋狂大笑,滄桑且帶著尖銳的聲音響遍整個
小山丘,或許連古塔村也聽見了吧。
「啊……」我發出哀號,卻只聽見安格愈漸清晰的笑聲。
「黑暗衰敗,臣服光明!」
安格的手中閃現白光,一股熾熱無比的氣息流入體內,企圖以高熱的能量侵蝕我身體的每個部位。超乎
想像的苦楚令我痛不欲生,有如滾燙的血液在身體裡奔流,使得骨頭因乾枯而龜裂。我緊咬著牙關,忍
受著難以言喻的煎熬。在模糊的意識裡,我看見了隱匿在身體裡的黑暗,正被那霸道十足的光明填滿,
它很規律地進入體內,也很規律地排列著,就好像知道自己該點亮何處。於是,黑暗逐漸褪去,如同夜
色被白晝揭下簾幕,被淡淡的光取代。
最後,我漂浮在一片浩瀚的海洋中。痛覺忽然消失,我沐浴在那平靜與安逸的海水中。天空是鮮艷的火
紅,海水是波光粼粼的金黃。我未曾親眼見過海洋,但正如酒館的冒險者們口中所述說的,沒有邊際的
海平面與天空只有一線之隔,白光的漣漪倒映著火燄閃動,綻放出比烈陽更耀眼、更輝煌的波紋。如臨
神之國度的景象震撼了我心中難以筆墨的感動。我肯定那是一片燦爛絢麗的光之海。
疲憊的雙眼無論開闔,那片黃金色海洋依然呈現在我眼前,彷彿它不會因任何事物改變它的存在,證明
了那正是所謂神的永恆。縱使我身處其中,但那神聖、偉大的地位仍舊搖不可及,這片海太不實際了。
我的身體安穩地沒入光明之中,直到溫暖的金色海水掩蓋了鼻息。我沒有掙扎,只是安靜地下沉。我可
以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漸弱,還有緩緩淡去的意識,似乎正隨著沉入無盡的大海,消聲匿跡。透過金黃的
水體和氣泡仰望著天空,成群的鳥兒們從烈燄般的天空掠過,牠們穿著鮮艷的羽衣翱翔;各式各樣的魚
兒穿梭在廣闊的海洋,有的小如石礫,有的大如城堡。接著,我跌落在白光之中,周身沒有半點陰影。
白光的投射沒有任何死角,它來自四面八方,並溫柔地將我擁抱,是純淨、潔白的光明。
我沉醉在幸福滿溢的此刻,覺得天底下最快樂的事莫過於此,彷彿悲痛和苦難皆只是過眼雲煙似地掠
過,微不足道。真正通往永恆生命的道路,似乎才正要起步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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