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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6 新角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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瞞著爸媽,我開始了一連串的話劇排演。
為何要瞞著爸媽?老實說,我的爸媽管我很嚴。許多人對公務員有傳統古板的刻板印象,我那擔任國中數學老師的爸爸和在市公所服務的媽媽,就是如此。他們認為學生就該好好唸書,就算上了大學也一樣。從小,我的生活就很規律單調。我上的才藝班是中規中矩的鋼琴和書法班,每天回家先練一個小時鋼琴,吃飯,寫功課,再練半個小時書法。家裡的電視除了播放新聞,其他娛樂節目一概絕跡。國中被送進私立中學,生活作息更是一板一眼,每天功課多到想要掉淚,隔天還是得背起沉重的書包去學校應付考試。還好我國中就認識小啾-這個活潑又有趣的死黨。她們家的背景和我們家完全不同。代理進口服飾的小啾媽,打扮、談吐總是很新潮,年輕人流行的口頭禪,她比小啾還早朗朗上口。在Rap與Hip Hop音樂還沒有橫掃台灣流行歌壇時,小啾媽就常在店裡放這種我們當時覺得很奇怪的音樂。小啾也在她媽媽的耳濡目染之下,聽了許多我覺得很另類的唱片。(雖然小啾覺得我每天聽歌劇、交響曲和古典音樂才另類)。小啾常和她媽媽鬥嘴,就像朋友一樣。雖然小啾媽打扮新潮,不過骨子裡還是相當保守。把小啾送到私立中學,就是想給小啾一個比較單純的求學環境,好好整治小啾這種六歲就開始「叛逆期」的小孩。不過,「嚴官府出厚賊」,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小啾還是常常在校規森嚴的學校裡,偷渡小小的叛逆。
冬天的長褲裡,故意不穿學校規定的白襪子﹔向教官敬禮的右手,拇指故意塗上鮮豔的指甲油(反正教官也看不到)。聽起來好像很無聊,在森嚴的學校裡偷偷違反校規,卻是相當刺激的事。學校禁止談戀愛,她偏偏暗戀隔壁的隔壁班男生。她沒告白,卻因為常繞道去偷看他而搞得眾所皆知。不過因為僅止於暗戀,老師也沒轍。更何況小啾的成績總是名列前矛,老師更是拿她沒辦法。我想,她那愛打破制度,勇於爭取自身權利的特質,或許就是她現在念法律系的潛藏原因也說不定。
話劇社期末演出時間正好和我的鋼琴檢定考時間相近,為了排演,我特地和鋼琴老師串供,騙爸媽說是到老師家練琴。也因為排練花太多時間,很怕到時鋼琴檢定考過不了關,我回到家練琴練得更凶。這陣子排演和練琴將時間壓縮的很緊,我卻感到前所未有的滿足感。
「妳終於了解我那時違反校規是多麼爽的事了吧?」小啾說。
「很刺激沒錯。」我說,「可是我還是擔心被爸媽發現。」
「先斬後奏吧。妳都這麼大了,參加社團也不是什麼壞事。到時妳爸媽看到妳表演,一定也會很高興的。」
「希望如此囉。」
加入話劇社後,才覺得像小禹、小啾這樣的表演狂還真不少。每個人丟劇本排演時,好比角色上身,連說話神情、走路姿態都不一樣了。有的人下了戲還回不來現實,互稱彼此戲中角色的名字。我發覺話劇社的狂熱分子都是模仿狂,小至模仿動物、社團成員,大至模仿政治人物和影視明星,連擦身而過的路人和餐廳老闆,都可以被他們當作模仿對象。這就算了,每個人說起話來總是眉飛色舞,好比街頭賣藝的說書人,常讓我聽著看著就目瞪口呆。幸好我演的角色內心戲居多,不然要我和這群橡皮臉妖怪一較長短,我恐怕只有當背景的份。
戲排的很順利。劇本有趣是原因之一,不過擔任的導演學姊功勞也很大。學姊今年大四,參加話劇社卻將近十年(包括國高中)。還在劇團擔任過工作人員,算是資深的劇場人。學姊說,這是她大學導的最後一部戲,之後她就要閉關準備研究所考試了。為了要留下完美的句號,神通廣大的學姊竟找來吉他社和管樂社合作,打算在配樂的部分採用現場演奏,實驗性質濃厚。
說起來,管樂社和吉他社的成員可真有很大的不同呢!管樂社的社員看來總是溫文和諧,這可能跟他們演奏的方式有關。長笛、短笛、黑管、法國號、低音管、雙簧管......,這些長短不一、音色各異的樂器,要合奏就必須彼此配合呼應。也因為音色各異,如果硬要表現或演奏失準,馬上就會被發現是誰出的錯。吉他社就不一樣了,許多人抱著吉他就覺得擁有全世界,不是孤芳自賞就是唯我獨尊的樣子,態度高低調差好多。我就注意到吉他社長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樣,但聽他們社員說,真正幫我們這齣戲作曲的,其實是角落那個不起眼的男生。
學姊說,「就像每一次的演出徵選。處處求表現的,往往演技有待商榷﹔真正會演戲的,即使是站在角落,都會發光。」
我覺得,那種在一旁默默努力的人,才是最有魅力的。
學姊導戲時給我們很大的自由發揮空間,也教我們許多模擬情境的方式。學姊說我的肢體很軟,情緒掌握得宜,小禹和小啾則被稱讚是天生的諧星(但是他們似乎不是很滿意,堅持要當「明星」)。至於小叮噹學姊嘛,她的外表雖然像美艷的狐狸精,一開口卻完全破功!
小禹專業地分析,「她的聲音甜軟沒錯,念起台詞卻好像東森幼幼台的主持姊姊。」
「什麼是東森幼幼台?」我問。
「就是給學齡前小朋友看的電視台。」小啾噘起嘴開始模仿,「來,小朋友,我們來作體操。右左,1,2,1......」
聽她嗲聲嗲氣地學起小叮噹學姊,頗有幾分相像。
我問小禹,「你們男生不是很喜歡這種聲音嗎?」
「拜託,適當撒嬌是好的。不過哪個男人喜歡二十四小時看東森幼幼台?」
「說的也是。」我說。
戲排得很順利。表演當天,一切都很完美,音樂演奏配合更是棒,搏得了滿堂彩。悠揚的管樂讓劇情充滿著歡愉浪漫的氣氛,吉他的演奏更是添加了活潑的氣息。有一幕的吉他獨奏讓我印象深刻。那是我正在回憶去世的戀人,氣氛相當哀傷。吉他緩緩彈奏,似乎配合著我的心跳彈奏的,好慢、好悲淒,那是我在彩排時沒聽過的新的旋律,每個音符都充滿著哀傷的、死亡的氣息,好令人心碎。「你什麼時候回來?」我說著台詞,眼淚忍不住一直掉一直掉,情緒幾乎失控。幸好這時換幕,我得以到後台休息片刻。
回到後台,小啾看我哭得不成人樣,馬上衝上來安慰我。
「這傢伙真是的,彈這麼可憐的音樂幹嘛!」小啾一面說,一面幫我補妝。
「他真的很厲害。」我用面紙輕輕地沾眼淚,「可以把悲傷的情緒那麼具體的演奏出來,真的,很厲害。」
「哪裡厲害?沒按彩排來,胡亂即興演奏,根本不尊重演出嘛!」小啾真是超級不爽,「等下看到那傢伙要罵罵他才行。」
輪到我再出場的時候,已經是管樂社演奏配樂了。後來的幾幕都是管樂社的演出,我下了戲,問正在休息的吉他社成員,他們說那幕的演奏者已經先離開了。
他留下一張字條給我:「對不起。」
我想他是為了我的情緒崩潰道歉。
小啾和小禹的爸媽都有來看,深深為他們活靈活現的表演給感動。殊不知他們的感情生活,可是比舞台上還精采。我沒有通知我爸媽來看,不過小啾的媽媽還是很貼心地帶來花束送我。
「妳演得真不錯,有天份喔。」小啾媽說,「尤其是想到過去戀人死掉那幕,真感人,我眼淚都跟著妳掉了。」
我笑了笑。小啾媽不知道,我演那幕的時候,是真的有心碎的感覺呢。
「那還用說。蓓蓓她可是導演眼中的天才演員哩。」小啾說。
小啾媽臉色一變,回頭對小啾說:「倒是妳,妳演那什麼苦情花?分明就是花痴!」
小啾抗議:「哪有?那是妳不懂戲劇啦!」
「她是在反映現實啊。」小禹在旁邊竊竊地說。
我忍住笑。小啾沒聽到,還在跟她媽抬槓。
期末公演就這麼完美落幕了。
慶功宴時,導演學姊舉杯跟我們道別,「以後,社團就交給你們了。我掛個虛名顧問,有事還是可以來找我。不過,千萬要將我們話劇社壯大成全校NO.1的社團喔!」
「不如我們現在就來票選下屆社長吧。」現任副社長提議。
現任社長沒說話。
現任社長是個怪怪的低調光頭。他的話很少,常讓人忽略他的存在。聽說期初擺攤招生,他抽到一個地理位置超不好的角落,他竟然連桌子也沒搬,就在地上鋪了塊寫著「話劇社招新」的墊子,就地落座招起生來。很多不知情的人經過,還以為他是在修行化緣的,忍不住丟銅板給他。所以這屆社團很慘,期末只剩七人,每個人都是幹部。
現任副社長則是個野心勃勃的學長。但因為太急躁,常常會弄巧成拙,演技也常被導演評為誇張做作,而被安排到幕後作道具。按照學校社團規定,社長不得連任,聽舊社員說他哈社長的位置已經好久好久了。
「好啊!」導演學姊說,「那麼就來提名吧!」
副社長搶著舉手,大喊了聲:「捨我其誰!」
大家都被他的大舉動嚇到。導演學姊卻當沒事,看了看大家,問:「還有其他角逐者嗎?」
「我提名夏蓓。」小禹和小啾異口同聲說。
我聽了瞪大了眼,「學姊,我沒辦法勝任啦!別聽他們胡說。」
導演學姊給了我一個高深莫測的微笑,繼續對其他人說,「好囉,還有其他候選人嗎?沒有的話我們來票選囉。」
「學姊......」我還想阻止時,小啾往我嘴巴塞了塊蛋糕。
投票飛快地進行,我竟然以十一比一獲得壓倒性的勝利!
「太好了!夏蓓確定當選。」導演學姊說,前任副社長一臉土色。
「我們來請新銳女主角暨新科社長來為大家說幾句話。」導演學姊首先拍手鼓譟。
大夥鼓掌起鬨,小啾和小禹尤其拍得用力。我頭皮發麻、嘴角僵硬只擠出一句「謝謝」。
怎麼辦?莫名其妙演完女主角,我竟然成為話劇社社長了!當初我只是想陪小啾來徵選而已,怎麼這一踏入,我竟多了這些莫名其妙的頭銜?
話劇社真是碰不得的奇妙社團!看來我得好好想想如何脫身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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