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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季的夜晚總是來的特別早,在太陽西沉、天色逐漸轉暗的那個魔幻時刻,我們回到了太平山莊。
手機裡頭的一封新簡訊讓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
『一切等你回來再說。』
過長的簡訊讓人容易文字思考,揣測裡頭的暗喻、邏輯。但太過簡單的訊息卻也未見得會讓人比較放鬆。我沒有回覆ICE的這封訊息,一切就等回去再說,但回去了,該怎麼說才是?
郁甄在回程的路上抱著我,就像ICE一樣。我明白她心情難過,所以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讓她靜靜的、靜靜的,抱著。
踏入房間後我們又必須先和時間賽跑,必須在指定的時間內完成洗澡這件事情。這裡的熱水在晚上十點以後便不再提供,但在那之前我們還必須填飽一整天尚未進食的空腹。
愛情真是個折磨人的情感,總讓人剪不斷理還亂,更讓人能夠遨遊天堂、徘迴地獄。就如同我和ICE之間,好比郁甄和她的男朋友。
床,很多很多的情感溝通都是由這裡開始。出遊的時候,躺在你身邊的朋友能和你分享生活體會、內心秘密甚至交換意見。幼童時代的夜晚,床則能從父母親的體溫得到安全感。擁有情人之後,床的功能更多了。它能夠讓我們分享生活、秘密、意見、得到安全感,更可以激情遊玩。
九點三十分,我和郁甄再次躺在柔軟、換過被單的雙人床上。昨晚的睡眠不足讓今晚的我們感到異常疲勞,但洗完澡踏出浴室,冰冷地感覺卻又讓那份昏昏欲睡的倦意消失。冰冷的腳底板,無法安穩入眠,我們和昨晚一樣,各自點燃一根香菸。
「雨穹,謝謝你。」
「為什麼要道謝?」
「謝謝你昨天騎車到北宜公路救我,也謝謝你陪我上到這個地方,還有今天早上的安慰。」郁甄。
今早除了給郁甄擁抱之外,我再沒有做任何安慰的動作或言語。我想郁甄是想為安慰的擁抱道謝吧。
「哪裡,其實我沒有做什麼。」
我們閒聊著,我推辭著郁甄加在我身上的功勞。閒扯了半根菸的時間,我用自認為自然的方式,問起了郁甄和她男朋友的事情。
「郁甄,能說一點妳男朋友的事情嗎?如果妳不願意談也沒有關係,我也不會再問,不然我感覺自己一直再煩妳。」
郁甄吸了一口雲斯頓,眼中只有天花板的她像是聽見了,卻又像是從來沒聽到。過了大約一分鐘吧,當我準備說出:「抱歉,以後不會再提了,對不起。」的時候,郁甄開口。
「我和他是鄰居,也是青梅竹馬。他大我兩歲,我們在高中的時候才正式交往。雖然說是交往,但其實我們的關係並沒有多大的變化,只是多了那個名分而已。從小我就很喜歡他,也知道他喜歡我,我們讀同樣的國小、國中、高中、大學。就成長環境而言,我們幾乎可以算是一模一樣。」
雙眼也定格在天花板,我手上的菸已經快要燃燒到了濾嘴,時間大約又過了一分鐘,一根香菸的壽命十分短暫。
「上大學一年級的那一年,我們同居在一起。因為是同一個學校,也離板橋有一段距離,於是我們瞞著家裡人偷偷同居。同居生活很開心,我們也認識了許多人。在那段期間他教我騎野狼,我因為他不戒菸而抽菸……發生了好多好多事情。在我們同居的附近有一家便利商店,他和裡頭的店長混得很熟。店長叫成哥。」
我沒有出聲,連最基本的『恩』、『喔』都沒有用上,郁甄也沒有介意。我默默地拿出一根菸含在嘴唇,沒有點燃。
「成哥是個很喜歡跑山的人,在我上大一之前他已經和成哥認識,沒事的時候他總會和成哥跑山、飆車。」
「對不起,打斷一下。能知道一下妳男朋友的名子嗎?」我。
「陳書瑋,耳東陳,書本的書,玉字邊的瑋。怎麼了嗎?」
「沒什麼,只是突然覺得每次都要說妳男朋友,好長一串。我能叫他書瑋嗎?」
「當然可以阿。」
「恩,妳接著說。」我。
郁甄熄掉手中的香菸,接著再次開口。
「他好幾次都因為飆車而摔傷,每次都被我罵,但是他總是不改。抽菸他改不了,飆車他改不了,但是我知道他對我很好,他是這個世界上最溫柔的人。他老是躲著我偷偷抽菸怕被我發現。總是偷偷飆車,除非摔車,否則他從不讓我知道。我討厭他摔車,所以也討厭他跑山。可是他太喜歡登高了,總囔嚷著說要去天空之上。」
當一個人在口敘一件事情的時候,腦中總有許多跑馬燈畫面不斷飛逝。我想郁甄也是如此,從她逐漸哽咽的呼吸聲,我知道她回憶中的某個畫面、某個片段,在腦海裡清晰可見。
「他每次都說要帶我去看風景,我都拒絕他,讓他一個人出門。」
我點燃含在嘴裡的那根菸草。郁甄的情緒幾乎快到了讓她無法說話的程度,而我則根本不知道是為了什麼,郁甄要如此難過。
「如果時光可以倒轉,我好想回到那個時候。如果可以回到那個時候,我一定會答應他,無論怎麼樣,都不會再讓他一個人出門。」
眼淚落下,這個一頭短髮騎著野狼的女人,這瞬間在我的視線裡可憐柔弱。
「是我害死他的,是我、是我、是我……」
郁甄用力嘶吼了好幾聲『是我』。
我不認識書瑋,但是眼前的郁甄讓我無法不熄滅剛點燃的香菸,緊緊地抱住她。
第一次,一個從沒聽過、看過的陌生人過世,讓我感到如此悲傷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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