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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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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真的是一種很神奇的動物,總是對想要逃避的事情難以忘懷。即使那是七年前的回憶、即使是被朋友隨口提到,心裡還是不太舒坦。
晚上,豆花夫婦有事情沒辦法留在醫院、季又要上晚班,雖然我不斷強調自己可以搞定,可是爹娘還是堅持要來醫院一趟。
「爸、媽,你們來了。」
「小偉,舒服多了嗎?」媽一邊走近我一邊問。
「嗯。」我回答。
「阿偉啊,老爸知道你很在意車的事情,來,這個送你。」爸說著說著,從口袋拿出了一個信封袋交給我。
「爸……」我將袋子裡的東西給倒了出來……竟然是車鑰匙。
「這是你爸爸的心意,就收下吧。」媽說。
「可,可是……我可以自己買啊……」我說了個很爛的理由來婉拒。
「唉呀……兒子,你這次出車禍,我和你老媽嚇得半死,所以昨天我們就去幫你挑了一部好車,你可別再出意外啊!」老爸很堅定地說。
我傻傻地點點頭,說:「爸、媽,抱歉……讓你們擔心了。」
「小偉,別想那些……還有啊……爸媽知道你手骨折沒這麼快好,我怕你自己住外面不方便,不如出院之後你搬回家裡住一段時間,好嗎?」媽抓著我的手問。
呃……沒想到竟然在我對他們感到很抱歉的時候,提這個我以前百分之兩百會拒絕的問題。
「我……再想想……」我說。
「阿偉,別跟你媽任性,出這麼大的事情……就聽話一次吧。」
「是啊……住一個月就好,等你完全好了再搬出去啊!」
「半個月也可以的呀!好不好呀?」
結果,我這個「虛弱的病人」當然辯不過兩位一副早就計畫好的老人家。說真的,回家去住一個月,也許可以快活一段日子。
大概十一點多,季一臉疲倦出現在我面前。
「阿偉,我來了。」
「很累喔?」我問。
她面無表情地點點頭。
「吃宵夜了嗎?」我又問。
她又面無表情地搖搖頭。看她累到沒有表情,突然覺得季好可愛,我笑了幾聲,招手要她過來我身邊。
「怎麼?」她靠過來問。
擁抱,是比宗教還有安慰效果的心靈寄託……季的側臉貼在我的胸膛上,剎那間感覺很溫暖、很舒服。
「哇咧,打擾了,我什麼都沒看到!我真的什麼都沒看到!我保證沒看到兩個人在抱抱!」尋著聲音來源我轉過頭,便看到豆花背對我們站在門口鬼叫。
「喂,偷看要收錢的,一眼一萬喔。」我說。
「阿咧,我剛看好幾眼耶!自己人有沒有打折啊?」他很不正經地問。
「當然有啊,看一眼送一眼,集滿五眼還可以參加抽獎咧!」我回答。
「哈哈……」季笑彎了腰。
「怎麼樣?肚子餓了嗎?」豆花問,然後舉起一袋看似消夜的東西。
「什麼好料呀?」季問。
「豆花!哈哈……小宇做的喔!」他得意地說。
幾分鐘之後,豆花把一鍋溫熱的正牌豆花從袋子裡拿了出來。從很久以前開始,豆花太太就是朋友群中出了名的好手藝,還沒見到正牌豆花真面目,就可以聞得到直逼腦門的香味。
「阿偉,我餵你。」季用肯定直述句說。
「沒關係,妳自己先吃,我還沒有很餓。」我說。
豆花則是邊吃邊看著我們偷笑。
「對了,阿偉,有件事情還是跟你說一下好了。」豆花突然很嚴肅地說。
「好事還是壞事啊?」我問。
「不算好也不算壞啦,就是撞到你的那個卡車司機啊,好不容易答應賠償。」豆花說。
「呃……對吼……我一直沒問這件事情耶。」我搔搔頭道。
「沒差啦,我和伯父會處理呀,只是我覺得你應該要知道一下。」
「但是,你可不可以先告訴我車或怎發生的呀?」我皺起眉問。
「你真的要聽喔?」豆花問。
「對啊,每次問你都扯開話題。」
「反正你是對的,他是錯的。」他說。
「喂,這樣就講完了喔?太誇張了吧?」
「好啦,豆花你就說給阿偉聽嘛。」季附和著我。
「就是那個卡車司機闖紅燈,他媽的撞到你車子的側邊!好險他車速沒有很快……否則……唉……差不多就這樣啦……只是你還蠻厲害的耶……出事後我看過你的車,想到你還可以坐著和我講話,真的是……算你命大啦!」豆花心情起伏很大,看來……這位好兄弟真的很夠義氣,我出車禍他也真的很不開心。
「是喔……然後呢?」我問,因為此刻的心情突然很像聽故事的小孩,沒聽到故事的結尾,心裡會一直蹦出問號。
「哪有然後呀?」豆花說完又吃了一大口真正的豆花。
「那你怎麼知道我出事呀?」我問。
「拜託,你出車禍的時候,我正在跟你講電話耶!你都不知道撞擊的聲音有多大聲,我心臟也差點停掉欸!」
那時……豆花在跟我……講電話?我怎麼會一點都不記得?
「我們在……講電話?」我問。
「啊?啊……沒,沒有啦……不是,我是說……那個……呃……我們在講電話,對……我們在講電話呀。」豆花的眉毛又出賣了他。
「你幹麻這麼緊張呀?」我故意問。
「豆花,會不會是因為阿偉跟你講電話……分心才會車禍啊?」季跟著問道。
這下子……因為豆花這麼心虛的表現,我不得不起疑心,他肯定是瞞了我什麼;再說,我開車一向很謹慎小心,這次會出這麼嚴重的意外,幾天以來我還真想不透;可是,如果車禍當時我受了豆花所說的話影響……
「豆花,你說話啊。」我說。
「啊?我要說什麼……?」豆花一臉「別問我」,嘴上則結結巴巴地裝傻。
「豆花,你們不是幾十年的兄弟嗎?有什麼事情不能說嗎?」季一臉不解地問。
「也不是完全不能說啊……真的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啦!」豆花又更加緊張地說。
「豆花!說啦!」我大聲說道。
「吼……改天再說啦……」
「豆花,你老實說,到底是怎麼樣的事情?我敢肯定不是好消息。」我很努力控制自己的衝動,不知道我講起話來會不會咬牙切齒……
「啊,我該回家洗澡了!明天一早我再來!」豆花說完,一陣匆忙逃之夭夭。
我情急之下竟然想迅速翻身下床,誰知道翻身才翻到一半……腹部的傷口猶如被狠狠撕裂般,我整個人的動作就像是被定格,動也不敢動,甚至叫也叫不出聲。
哇靠……如果罵得出髒話我會好過一些,我的身體呈現出一個很不自然的動作,左腳還懸在半空中,至於被硬逼出來的眼淚,則是乖乖落在我的衣服上。
「阿偉,你沒事吧?啊?說話啊。」季睜大眼睛看著我。
下次看到豆花,我一定要殺了他!
「幫我……」大概三分鐘之後,疼痛好不容易減少了一些,我在急促的呼吸中終於找到機會說話。
「怎麼幫?我扶你躺好嗎?會不會弄痛你啊?」季問。
「扶我躺下……」
「好,你小心喔,我幫你……」
結果,我和季可是花了好大的功夫,才讓我躺回原本的樣子,我想我剛剛可能瘋了!竟然想衝去追豆花。
「阿偉,要不要喝水?」季的額頭滿滿都是冷汗。
「好。」
季急急忙忙走到窗戶旁邊幫我倒水,還不小心灑了一地。
「啊!啊……對……對不起,我,我笨手笨腳的……抱,抱歉,我……」她講著講著突然哭了出來。
「季……」我突發奇想,照著以前看過的武俠小說人物運行吐納……想要讓劇痛消失,雖然覺得自己很白痴;但實驗證明了--我真的非常非常白痴。
「別急,季……」我叫住了慌了手腳的季。
「阿偉……我看你痛自己也好痛……嗚嗚嗚……」
一個愛我的女孩,為了我……在病房裡嚎啕大哭。而我,心裡莫名感動。
第二天早上醒來,心裡頭那股氣還沒消……季趴在床邊還沉沉地睡著,我摸了摸她有些凌亂的頭髮。
「阿偉哥哥,早啊。」小滴走進病房,看見我身旁有人還在睡,變小聲地說。
「早。」我心不在焉地道早安。
「傷口還會痛嗎?」小滴問。
「還好,有種肚子上有東西的感覺……唉……」我還順便嘆了一口氣。
「保持心情愉快,才會好的快唷!」
「嗯。」
「那你好好休息囉!掰掰!」
「呵呵。」
「啊,對了,你的朋友蹲在房外耶。」小滴說。
「啊?可以麻煩妳把他踢進來嗎……?」
「嗯?喔!好。」
「謝啦。」
一分鐘之後,我看到了一位扭扭捏捏的男士走到我面前。
「嗨。」豆花很假的笑了笑。
「嗨你媽的頭啦!昨天幹麻話沒說完就落跑?我為了追你真的差點掛掉耶!」我生氣地說。
季則是被我給吵醒了,她揉揉眼睛坐了起來,看到豆花在場什麼話也沒說。
「好咩……我說我說,可是你等等反應不要太誇張喔……我本來打算等你出院再說的……畢竟不是什麼好事情。」豆花開始一五一十的招供。「是關於……韋韋的事情。」
季赫然挺直了腰,全神貫注地聽。
而我當然是異常激動,左手緊緊抓住自己的衣角,咬緊牙關、故作冷靜的聽著。
「其實……你出車禍我也很自責……要是沒有我在你耳邊講那麼刺激的話……也許你就會閃得開那台卡車。」
他看了我們倆一眼,繼續接著說:「我當時是要跟你說……韋韋好像被……唉呦!我真的不知道怎麼說,平他說得亂七八糟……一副韋韋這個人好像死了的樣子……」
我閉上眼睛沉默不語,因為不知該怎麼表達這份心碎?韋韋死了……韋韋死了?為什麼……嘴角會顫抖……手腳會發麻……眼淚會流不停……心跳會沉重……?
原來,絕望真的會讓自己手足無措,真的會無法思考,真的會痛不欲生……
季輕輕搖晃著我的身體,嘴巴一開一合……
我承認韋韋是我這一生最愛的人。我的心情,沒有愛過的人不懂,沒有失去過的人也不懂。
我開始把一點一滴的生氣累積起來,直到它毫不保留地爆發。我哪管身上有傷,起身用單手抓住豆花的衣領大吼大叫,他越是不看我……我越生氣,衝動的促使下,用包著石膏的右手用力敲了豆花好幾下,我在做什麼我不清楚,反正心裡的怨,囤積太久了,再不發洩我可能就要死了吧?
「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你為什麼要騙我?你為什麼要瞞我?為什麼--?連--韋--韋--死--了--都--瞞--我!」我嘶聲狂吼。
「阿偉,你冷靜點啊!我話還沒說完!」豆花吼了回來。
「你要我怎麼冷靜!還沒說完?難道你要告訴我韋韋怎--麼--死--的--嗎?」我則是完全無法控制自己。
「你還要騙我騙到什麼時候?你到底是不是兄弟啊!」我勒緊豆花的脖子叫道。
「阿偉!阿偉!你在流血欸!別這樣啊!」季尖叫。
「阿偉!夠了!韋韋到底有沒有死根本沒有證據!只是平不知道哪裡聽來這個名字跟一起慘案的受害人相同,世界上有多少人同名同姓啊?拜託你自己想想!不要這麼容易絕望好不好啊?」
「我就只認識一個吳殤樊啊!」我是瘋狗,一條傷心極了的瘋狗。
「我相信韋韋還活著!她一定還活著!我會去查,查到你放心為止!你可不可以先停下來啊?喂!」
「對啊!阿偉!我說過會陪你找到韋韋的!一定可以找到的!」季大聲說著。
我無助地鬆開左手,眼神肯定很茫然。
我的無理取鬧……在雙腳無力、頭暈目眩之後,變成了緊抱著豆花放聲大哭,我把全身上下殘餘的力量交給這位直得信任的兄弟,因為此時此刻的心痛……真的很令人窒息。我不想在黑暗中找尋未知的答案了……可是又沒辦法斬斷對韋韋的思念,也許她沒有死;但是我心裡明白,自己一直以來都歇斯底里地面對自己的脆弱。
「真的好痛……好痛……」我整個人攤在豆花身上,我自以為可以靠季來忘記這種空虛……我以為可以靠倆人的擁抱,永遠填平寂寞的黑洞;誰知道這個黑洞又被挖得更深更大……內心深處了解:畢竟季跟韋韋是不同人。
緣分……像是天空上的雲,它是那麼白皙夢幻、它是那麼難以捉摸。有時它飄進你懷裡,讓你浸泡在濃郁的幸福中;有時它卻毫不留情地離開你,讓你接受痛苦的折磨,然而,對於這些命運的捉弄我束手無策……
我唯一可以做的,竟然只有依賴身邊的人。
而和我站在一起、抱著我、愛我的人,是我僅剩的寶藏。
從認識韋韋、失去韋韋以來……我才真正明瞭:心,是肉做的,會痛;愛情,是痛苦編織出來的,很傷;幸福,是必須用眼淚換來的,好艱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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