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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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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樣睡明天會脖子會僵掉喔……」豆花叫醒了不小心趴在床邊睡著的我。
我挺起身,眼睛好像被夾子夾住了。
「我……去洗把臉……」我睡眼朦朧地說,腰又酸又麻。
「好,我去外面打個電話,順便買早餐。」
醫院裡面消毒水的味道,令我回憶起車禍住院那段時間的不舒服,而這些不舒服,又促使自己的心情不自覺地低落,我一直以為自己在外生活一段時間,就可以找到堅強的另一半依靠;但到目前為止……連心靈的依偎,也完全沒有著落。
我走進洗手間、打開水龍頭……聽著「嘩啦啦」的水聲,呆滯了將近一分鐘。人,越是想要忍住心中的悲哀……越會發現那不是咬緊牙關就可以撐過去的。
這種詭異的生理反應,大概就像……小時後睡前告訴自己「世界上沒有鬼」;但是,總會在睡不著的時候忍不住緊閉著眼、或者抓緊棉被……
就是因為想要逃過這種情緒……所以逃不過。
就是因為很用力地企圖打開纏在一起死結,所以它變得更緊、更難解。
鏡子中的自己好無望,眼神也接近毫無情緒的空洞。眼前的狂風暴雨,我就快受不了了……
即使我告訴自己,我只是累了、只是需要一個無風無浪的避風港好好停靠一下、只是……想要把肩膀上的東西放下來,輕鬆一剎那……
我找到韋韋之後的每一天,完全找不到時間好好喘口氣,這不是抱怨……只是心裡面一點點無助。豆花在床角旁的長椅上睡了好幾個小時,清晨才醒來回家洗澡提神。
也真的難為他了,為了「義氣」兩個字而整晚沒睡好。
韋韋遲遲沒有醒來,看到護士不停進來換點滴……我的心裡就十分焦慮。
我親自體會過那種生病時躺在床上動彈不得的痛楚,靜靜看著韋韋淺淺呼吸,忽然覺得……我絕對不能跟著倒下,我必須要用更巨大的力量……來穩穩支撐我們的感情;怕就怕……我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心情起起落落,猶如自己折磨自己。
「她是你的女朋友嗎?」一個超級陌生的聲音打斷我的思緒。
我轉過頭,原來是隔壁床的少年。
我點點頭,很無神地問:「你怎麼知道?」
少年搔搔頭,回答:「你一整個晚上都沒睡,用腳指頭猜都猜得出來。」
我瞇起眼淡淡地笑。
「大姐姐要是知道有人為了她整也沒睡,應該會很感動吧?」他問。
「或許吧。」
「呵呵……大哥你的眼睛快要瞇起來囉。」
我又偷懶地用微笑回答了。
「你的父母呢?」我突然想到……找個人聊天也許可以轉換心情,於是問著。
「我沒有母親只有父親,老爸要上班,所以通常中午才會過來醫院。」
「喔……抱歉……」我有點尷尬地說。
「唉呦,不用抱歉啦,我不會介意的,呵呵……有些事情要早點看開才會活得快樂啊!」少年輕鬆地說著。
「那你很開朗耶……」我說。
「哈哈……開朗好啊,有益身體健康喔!再說,每天愁眉苦臉會把好運氣全部嚇跑的,我個人覺得,世界上好康的事情專找笑臉人,呵呵……」
「你叫什麼名字呀?或許我們可以交個朋友。」我說,因為突然覺得這個小鬼好樂觀,讓人不自覺想要靠近……一起分享所謂的「快樂」。
「哦,好啊,我叫作歐陽魏。今年正直朝氣蓬勃的十七歲,哈哈……我坐在病床上講『朝氣蓬勃』有夠給他矛盾的吼?」他開懷地笑著說,然後伸出手來。
「不會啦,我相信你一定很快就會康復的,我叫兆偉。」我走近他,和這位小兄弟握了握手。
心情瞬間變得明朗許多。
我們兩聊著高中時代最有趣的部份--經典翹課史……直到豆花買了早餐回來。
「阿偉,你今天幾點的班?」豆花邊把袋子裡的三明治拿出來、邊問。
「我八點要到,半小時之後再出發就來得及。」我回答。
「我今天很好命呢,十一點的班,不過要上到很晚就是了。」
「本來我想讓韋韋換到單人病房的,不過有這位小兄弟在,韋韋應該比較不會無聊吧?」我說,然後非常有信心的看了看正埋頭看書的小兄弟。
「哈哈,如果有漂亮大--姐姐在的話當然是求之不得啦!」歐陽魏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話。
「哈哈……小弟弟真識貨吼!大--姐姐可是這位大--哥哥的大--寶貝喔!」豆花附和著。
「喂……你們兩個……不用這麼有默契吧?乾脆結拜好了。」我皺著眉說。
「那我就認了你們兩位大哥啦!」他問。
我點點頭表示同意,豆花則是又興奮、又得意地跳起來說:「行、行、行!哈哈……我活了二十七年終於收了個小弟啊!哈哈哈……」
我和豆花背對著韋韋,和這位歐陽兄弟又開始聊東聊西。在我差不多要去上班的時候……放在自己背後的手,卻被剛醒來的韋韋緊緊握住。
「韋韋?妳醒了?」我轉頭來。
她閉著眼點點頭,我繼續問:「還會睏嗎?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她又是點點頭,說:「偉……你怎麼會……在這?」
「我當然在囉,韋韋在哪我就在哪。」我不害臊地說。
「你的聲音……聽起來好累。」她用麻雀般大小的聲音對我說。
「沒有啦,韋韋要不要多睡一下?」我急急忙忙把話題給轉了回來,我可不想讓韋韋覺得……我因為她而累得筋疲力盡。
「韋韋,我可以留晚一點,有事找我跟找阿偉是一樣的喔。」豆花接上。
「還有我唷!找我跟找大哥也是一樣的……吧?哈哈……」小兄弟跟著豆花說道。
韋韋點點頭,然後又繼續閉著眼睛休息。
心情放輕鬆許多的我,踏著不再那麼沉重的腳步上班去。到了辦公室,又是忙碌到不行的一天……時間飛快,走出公司的時候,天已經黑得差不多了;不過天邊卻有橘到金黃夕陽,還在地平線上頭留戀被自己染色的景物。
我滿了八支百合,搭著韋韋最喜歡的滿天心……包成一束非常好看的花束,然後回到醫院。
走進病房裡,和我原先想像的有點不一樣……一位醫生和一位護士正站在韋韋的床角邊,小宇在一旁聽著。我連忙趕上前去……
「胃癌?」我聽到他們說的這兩個字差一點點嚇壞了。
「阿偉,你來的正好,韋韋的檢查報告出來了。」小宇看見我便說。
「不是胃癌;而是胃炎。」醫生說。這讓我大大鬆了口氣。
「請問方穎韋小姐有長期酗酒或者飲食不正常的狀況嗎?」醫生問。
「最近因為她的父母過世,難免有吧……」豆花太太看我沒打算回答幫我說。
「總之再禁食一天,讓胃充分休息,如果情況惡化會有更嚴重的併發症,所以照顧她的人要多多留意費心。另外血壓偏低,身體也很虛弱,除了飲食睡眠務必正常之外,也盡量讓患者保持愉快的心情,這樣才會比較快康復。其他的我已經大致向這位小姐說明過了,有問題的話可以隨時找值班醫護人員詢問。」醫生對我和豆花太太說。
心情又受到大幅度的影響。
「阿偉,你別心情不好,醫生也說只要控制飲食就可以順利康復啦。」豆花太太拍著我的肩膀安慰著。
「沒啦,那些我知道,只是有一種……我和韋韋的故事說不定可以拍成連續劇的感覺……」我冷冷道。
「說得也是。」
雖然不想要讓公司的人覺得:我有特權所以要請假就請假;可是把韋韋交給別人照顧我還是不安心,而且一直麻煩豆花和豆花太太也實在有點過分,於是我還是--向公司先請了一天假。
「豆花太太,妳先回去休息吧,有我在這裡應該就夠了。」我說。
「真的?可是你看起來超累的。」豆花太太說。
「我不累……只是有點餓,呵呵……」我睜眼說瞎話。
「我沒關係啊,聽說孕婦要多運動才不會難產,呵呵……」
「別這樣說,你們幫這麼多忙實在讓我覺得抱歉了,豆花太太妳就回家好好休息吧,太累對小寶寶不好。」結果我還是拿小寶寶說服豆花太太先回家去。
豆花太太才剛走沒多久,小兄弟就自己拉著點滴架走進房裡。
「嗨!」他對我打招呼。
我當然也是「嗨」回去,接著問:「小兄弟去哪逛這麼久?我都來好一會兒了。」
「哈哈,我同學來探望我,大家把我拉出去散步,順邊送他們去坐車的地方。」
「喔,那你還挺幸福的呢。」我說。
「還好啦。」他抓抓一頭亂髮。此時我才發現原來男生害羞的時候動作都差不多。
「有沒有女朋友呀?」我問。
「哈哈……我都活了十七年了,還沒半個,真是有點遜。」
「不會啦,小時候交女朋友幾乎都是為了好玩吧?」我說。
「那我也很好奇,長大之後是為了什麼啊?」小兄弟反問道。
「為了……讓自己心愛的人幸福吧?」我回答。
「我倒覺得好玩不就會幸福嗎?哈哈……」小兄弟又笑了。
「也是吼……你講的話都好有意思喔。」我有感而發道。
「有嗎?」
「有啊!都發人深省……」我又強調了一次。
「沒有啦,可能是因為我才十七歲,都想得比較天真吧。」
「我倒覺得天真是最大的優點……」
可以選擇的話,我也想要成為天真的人……
「阿偉大哥,有什麼煩惱困擾著你嗎?」小兄弟問。
「唉……說來話長。」我感嘆道。
「我常在想,嘆氣的意義是什麼?是因為生活上一些不愉快而做出的反射動作嗎?還有,那真的是控制不了的嗎?真的是毫無知覺的嗎?我不認為耶……難過又不是吐口氣就可以趕出體外的……只怕越嘆氣,眉頭越是深鎖,越嘆……越難過……對吧?傷心事之所以會傷心……是因為傷心的人不懂得保護自己的心……不是嗎?」小兄弟突然這麼自言自語。
傷心事之所以會傷心……是因為傷心的人不懂得保護自己的心?
「說得……真好……」我呢喃著,因為這幾句當頭棒喝,讓我不禁在心中產生了漣漪。
「大哥……你有想過『煩惱為什麼這麼難拋除』嗎?」
「沒有耶……」
「我跟你講一個故事喔。」
「好。」忽然……非常想聽下去。
「有一隻鳥,一直飛不上天,牠很懊惱,直到牠發現自己忘記張開翅膀。」小兄弟講到這裡停了下來。
「故事……結束了?」此刻的我,腦袋中裝滿了問號。
「嗯。」
「這跟煩惱有關係嗎?」我不解地問。
「有一個人,一直被煩惱困擾,他很傷心,直到他發現他早就忘記煩惱到底是什麼。」
「可能是我比較笨……有點聽不懂耶……」
「問題本身不複雜,複雜的是你看待這件事情的心態。」
我點點頭,要他繼續解釋下去。
「煩惱煩惱……你不去煩、不去想……一切冷靜看待,不就不算煩惱了嗎?所以才會有這麼多書寫到『煩惱是自找的』這句話……」
「嗯……」我很慚愧地低下頭,又進入一段深思,這個年僅十七歲的小鬼……甚至比我還要成熟,如果我有他這種正面思考的能力……或許我和韋韋的未來會更明亮。
「雖然這樣說,很多人會覺得我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把煩惱講得太輕鬆;可是……輕鬆何嘗不是大家最想要的嗎?」小兄弟這一問,還真是正中了我的靶心……「輕鬆」,的的確確是我最渴望的。
「把事情想得比較簡單,這樣會讓自己很快樂,對吧?」我問。
「我是不知道其他人怎麼想……我自己認為……有些事情想了也不會改變什麼,所以乾脆不要亂想,我相信樂觀的人才是強者。」
「樂觀……」
「是啊。人生只有一次,所以不要讓自己過得那麼不自在咩……」
「欸,小兄弟……為什麼你這麼……這麼豁達啊?」我差一點點找不到形容詞。
「啊?有嗎?可能是因為……我的『大徹大悟日』來得比較早吧?哈哈。」
「大徹大悟日?」我搔搔頭問。
「我相信人都會有大徹大悟的一天,只是來臨的時候不同罷了。」
「怎麼說?該不會像出家當和尚那樣吧?」我很好奇地問。
「哈哈……有點像吧……大徹大悟,就好比發生在一瞬間的……奇蹟,因為心念改變,人生的旅程可以開闢出另一條更美好的道路……不過,通常是要遇到強烈的打擊,或者是失去至親……當然,也有少數人,可以在平靜中抓住生命的轉機吧……」
「我乾脆不要叫你小兄弟,叫你小活佛好了啦!」我開玩笑道。
「噗……別這樣說啦,你不覺得我講得是謬論,我就真的阿彌陀佛了!哈哈……」他咧嘴一笑,雙手合掌……搭配著「阿彌陀佛」做了滑稽的動作。
我的「大徹大悟日」……請快點來臨吧……
聽了小兄弟講的幾番話,我體會到:原來世界上有個寶藏……是埋在絕望中的,而且沒有跌到深淵的人,挖不到最珍貴、最閃亮的部份,它的名字--叫作希望。
這一秒鐘開始,我像是被點燃引線的煙火,充滿期待和喜悅,因為……我想要把所有黑暗,在燦爛的火花中全部消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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