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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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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豆花一下班也直接過來醫院,理由是:豆花太太要他好好盯我吃頓飯,所以……我現在才會坐在一張滿結實的塑膠長椅上,看著遠方端著兩碗麵的豆花漸漸走近我。
「沒有陽春麵,所以就點大魯麵!」豆花把聲量控制得剛剛好--方圓五公尺內的人類,都可以非常清楚聽見我們吃的是大魯麵。
好在我現在心情極佳,沒有因豆花的神奇舉動而有一絲不悅。
「你真的到現在都沒吃晚餐喔?」豆花在我對面坐了下來,問。
「對啊。」我回答,然後拿起筷子狼吞虎嚥。
「你是想要--減肥的意思嗎?」豆花假正經地糗我。
「對啊。」
「喂,不要連續用兩次一樣的回答嘛……有點創意好嗎?」豆花硬是把一大口麵吞了下去,然後說。
我應付式地笑了笑。
「發生什麼好事情啊?」他問。
「什麼好事情?」我裝傻問道。
「你不要裝蒜還露出葉子好不好?」豆花問。
「那拜託你不要用豆花語言跟我說話好不好?」
「唉呦,說啦,你心情為什麼這麼好啊?感覺你整個人都變了耶!」
「變帥嗎?哈哈。」我大笑了幾聲。
「中指伸出來!」豆花莫名奇妙地命令道。
「幹麻?自取其辱?」我邊問邊對他比出中指。
下一秒,豆花很突然地拿了沾滿湯汁的筷子夾住我的中指,還一邊激動地喊著:「惡靈退散!退散!退散!退--散!」最後還用力地抝了一下我的中指。
「哇靠,你瘋啦?」我驚呼一聲,收回右手,急忙拿起桌上的衛生紙撒了撒我可憐的中指。
「挖哩,你真的是阿偉本人唷?」豆花睜大眼睛認真問道。
「喂,雖然我心情很好,可是你未免太誇張了吧?是不是有狂牛症或者瘋狗病啊?」我驚魂未定地問。
「我剛剛正想要幫你驅逐附在身上的惡靈耶!」
「吼……你真的是……唉……唉……唉……」我連嘆三次氣,以表示豆花的大腦發育不全。
「人--家--是好意耶!」他用非常高音的聲音說道,讓我渾身起雞皮疙瘩。
「我一想到你在幾個月之後就會是一個小生命的父親,我就覺得人類的演化……根本就是在退步嘛!」我開玩笑地說道。
「明明就是進化!兩代之間智商越來越『近』啊!」豆花理直氣壯地反駁。
「豆花博士,此『進』非比『近』,好嗎?我看……您的國文和生物想必是拿滿分畢業的吧?」我鬼笑著。
嘟∼嘟∼嘟∼手機非常煞風景地響起。
「喂?」我迅速接起,一心想要快點講完、快點掛電話。
「兆--偉--!我要見你!」這個語氣……基本上不用半根腦神筋思考,就可以馬上知道是某位任性小姐。
「不要每次讓我一直講重複的話好嗎?不要再煩我了!」我氣憤大叫的同時,意試到……坐在自己對面的人,不是別人而是豆花,頓時有點緊張……
「幹麻?我就是想要見你!我要當你女朋友!現在我回來你身邊啦!」卉綸在電話中大叫,害我真的有點反應不過來,因為……還要顧慮到:豆花要是知道我有跟卉綸連絡,說不定會引起多餘的遐想。
「我在忙,以後也都會很忙,請不要再打電話給我了。」我把每個字都講得非常清楚。
「你在哪裡?我去找你!」她的聲音裡面不但沒有任何被罵之後的心虛,反而非常開心。
此時的豆花,已經停下吃大魯麵的動作……皺著眉頭緊緊盯著我看,就像是在用一臉疑惑問我:你在跟誰講電話呀?
「再見。」一緊張,什麼都忘記了……只好趕快掛斷電話,並且關機。
一秒鐘、兩秒鐘、三秒鐘……怪了……
「豆……花,你怎麼……呃……什麼也沒問啊?」我沉不住氣地問。
「問了你也不會講,乾脆趕快吃麵。」豆花冷冷地說。
我搔搔頭,看著他沉默了好一會兒。
結果,我們直到一起走回病房,豆花還真的什麼也沒再提,這反而讓我擔心……這位和我包同一片尿布長大的兄弟,該不會早就知道電話中的雌性聲音來源為何?
「喔!大哥你們回來啦。」小兄弟看到我們,和我們揮了揮手。
此時我才發現韋韋已經醒了。
「韋韋,抱歉,我和豆花去吃晚餐,妳醒來多久了?」我走近病床。
「才一會兒,現在……幾點?」韋韋問道。
「現在啊……」我看了看手錶。「快要十點了。」
「嗯……」
「韋韋?感覺怎麼樣?有不舒服的地方要說喔!」我說。
「小兄弟,你瞧,這就是標準的見妻忘兄!」豆花把整個感人的氣氛不留餘地的斬斷,嘻皮笑臉道,還令韋韋聽了之後羞得不敢講話。
「豆花,你不說話……我真的可以當你是啞巴。」我故意板著臉說。
「好啦,不要『噹』我……我差不多要回去了。」豆花說。
「嗯,快點回去休息吧!」我說,然後舉起手隨便揮了幾下。
豆花拎著公事包吊兒啷噹離去,他的背影……令人忍不住偷笑了一陣子。
「偉……好熱。」直到韋韋說話,我才回過頭。
「好熱?發燒了嗎?」我急忙摸了摸韋韋的額頭,溫度沒有很高;但滿滿都是冷汗。「韋韋,妳是不是有哪裡不舒服?」
她搖搖頭,說:「只是好熱。」
「我去拿條濕毛巾。」我說。
我一邊洗著毛巾、一邊抑制腦袋中奇奇怪怪的想法誕生。
我這麼愛韋韋……對她的忠誠度,當然是百分之百,就算有跟卉綸講電話,也不該放在心上,甚至不用報告吧?再說……如果我直接跟韋韋介紹這位「曾經是我女朋友的人」,氣氛一定很奇怪。
話說回來,韋韋現在信任我嗎?如果答案是肯定的話,又到什麼程度了?
我手上拿的是濕毛巾耶……幫她擦身體?她精神上會受不了吧?那個可怕的創傷……也許需要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才可以淡化。算了,在不要勉強她的情況下,先盡量幫忙就好……
唉……
糟糕,我又嘆氣了。
我走出洗手間,險些撞到正往門外走的小兄弟。
「哇啊!」兩個人齊聲大叫,都嚇了一大跳。
「哈哈,抱歉抱歉,我衝太快啦!」小兄弟說。
「沒有啦,明明就是我開了門沒看路。你要出去喔?」我看著他的點滴架問道。
「對啊,我去散步,不然我亮得都快爆炸了。」
「哈哈,散步愉快啊!」
真是有趣的一位小兄弟。
「韋韋,我幫妳把汗擦一擦,這樣就不會那麼熱了,好嗎?」我在床邊坐了下來,問道。
「嗯……」她的聲音好小,小得……就像是在傳達猶豫。
「韋韋,妳……心情還會不好嗎?」我問。
她想了一下下,閉上眼睛搖搖頭。
「今天,在妳睡著的時候啊……我和小兄弟聊了好久喔,我發現他講得話都好有道理……所以,如果明天我去上班,妳醒著會無聊的話,可以找小兄弟聊聊天唷。」如果韋韋也聽聽小兄弟開導……也許會開朗一點。
「偉……你不要因為我……累壞了……」
「不會啊!」我急忙說道;但……事實上我已經好幾天沒睡了。
「你的聲音……都啞了。」韋韋說。
「有嗎?可能喝太少水吧,呵呵……妳不用替我擔心啦。」嘴上是這樣講;但心裡樂歪了--韋韋正在替我操心呢!
「偉……」
「嗯?」
「我真的……很想……看看你。」
這股鼻酸又來了,與過往不同的是……我懂得如何用更強烈的欣慰掩蓋它。
我舉起韋韋的手,貼在自己臉上。
「看見了嗎?」我問。
「偉……我越來越想念你的模樣……真的……」
韋韋……
「我們一定會找到辦法,讓妳看見我。」我有點哽咽地說。
「嗯……」
沉默,是美麗的分享,或者……是真心的交流。
慢慢地……我好像可以猜到韋韋的心思。
「好囉!這樣有沒有比較涼快?」我用很開心的口吻問道,來掩飾自己微小的心疼,我把韋韋的左手放進薄薄的棉被裡,然後站起身、把手上已變得溫熱的毛巾掛在一旁的椅背上。
「嗯……謝謝你……」
「韋韋……有件事情……答應我好不好?」我嚥了一口口水,正經地說。
「什麼事?」韋韋問。
「無論以後還有多少困難要去克服,都不要輕言放棄。」
「偉……我……答應你。」
天,也許是被感動了,一滴又滴的雨水,穿過幾萬丈的空氣,努力不被蒸發……最後打在透明的玻璃窗上。
「聽,下雨了。」我的心情在滂沱大雨的襯托下,顯得很寧靜。
世界上任何東西,如果想要異常突出……就必須要有極端的反面來襯托。這是我這幾個月來的體悟。
雜對於簡單;淚對於笑容;痛對於快樂;黑對於明亮。
第二天上班時,因為昨晚趴在床邊睡,腰酸背痛得要命……整個人癱瘓在辦公桌上。
嘟--嘟--沒力氣轉頭去看,我便直接接了起來。
「喂?」
「兆偉!你太過分了啦!我每次找你都隨隨便便掛我電話!最討厭的是--竟然一直關機!」又是某人。
「喔。」
「我現在、立刻、馬上要見你!」
「……」我什麼話也沒有講,因為……依照過去的經驗,越是頂她嘴、她便越興奮。
「喂?喂--?喂--?喂!」
「妳不是得癌症嗎?最好是可以這麼野蠻啦!」我又忍不住破口大罵。
接下來一分鐘內,安靜得我以為她掛電話了。
「嗚嗚……人家要見你啦……我老公也不要我,你再不要我……我,我就去自殺……!」卉綸非常激動地哭叫。
我這輩子……沒有這麼頭痛過,就像腦神筋被誰抽走了幾條,頭好沉重……
「拜託妳放過我吧……求求妳……」我哀求道。
「嗚嗚嗚……你……你不理我……我要怎麼辦嘛……嗚嗚嗚……你喜新厭舊……有了新的女朋友就拋開我……」
煩死人了……與其每天受她折磨,不如乾脆去揍她一頓。
「好……我見妳……最後一次……」我有點喘地說,因為頭痛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那……晚上一起吃晚餐!」
「在哪?」
「隨便。」她說。
「西門捷運站……六號出口好不好?」我問。
「幾點?」她問。
「七點。」
「太晚了啦!這樣怎麼吃晚餐啊?」
「那算了……」
「好咩,七點!六號出口!」
今天我一定要跟她把話說清楚……我已經有韋韋了!
下班之後,我打電話給豆花……跟他說……我要「加班」,所以要很晚才能回到醫院。我……又不知不覺為她騙人了。
七點整,我拖著快要散掉的筋骨前去赴約,滿懷對卉綸的憤怒和無奈。
「兆偉!嗨咿!」卉綸站在幾公尺外,很招搖地對我揮手。
「走吧。」我走近、冷冷地說。
「好!我們要去吃什麼呢?」
「隨妳,最好可以近一點……」我的視線越來越黑白,大概是累到自己的極限了吧?
「你幹麻臉色這麼難看啊?跟我吃飯這麼痛苦喔?」她問的同時,還不害臊地抓住我的手……
「放開。」
「哼,放就放,沒風度!」她嘟著嘴,扮了個鬼臉給我看。
「沒氣質……」我沉不住氣地回嘴。
「沒禮貌!」
「沒分寸……」
「沒腦袋!」
「沒口德……」唉……跟卉綸在一起,會發現自己幼稚的一面仍然存在。
「喂!你不要這樣嘛,都已經一起出來了……至少不要吵架啊。」卉綸擺出一副很懊惱的樣子。
「喔。」我回答。
「吃什麼?」她強行把話題轉了回來。
「蛋包飯……」我看著前方的蛋包飯專賣店--「蛋蛋屋」說道,事實上,我完全沒有胃口,只是一心想趕快打發掉她,才會敷衍提議。
「你真的想吃喔?」她睜大眼睛、裝可愛問道。
「對。」
「好吧!難得這麼晚才吃飯,排隊的人一定比較少。」
我點點頭,跟著她走進店裡。
「阿偉,阿偉!喂!人家服務生在問你話耶,你的飲料要點什麼?」
「啊?喔……咖啡……謝謝。」
「你很累嗎?怎麼恍神恍神的啊?」卉綸坐在我對面,問道。
真想回答:被妳整得這麼慘,不恍神……就見鬼了。
「如果妳不一直打電話吵我的話……我會更有精神。」我選擇了比較禮貌的方式回答。
「那是因為你對我態度很不好啊。」她一臉「明明就是你的錯」,讓我實在受不了。
「那我問妳,沒事幹麻騙人?」我問。
「什麼騙人?」
「說什麼癌症咧……」我有點不屑地回答。
「你覺得……我是在……騙……你嗎?」她的聲音漸漸小聲,最後幾個字……甚至是哽咽著說。
「呃……理論上……難道不是嗎?」
我闖禍了,視線中有個女孩一直掉眼淚,她的舉動讓我措手不及,同時,更讓我感到無限丟臉……畢竟旁邊的人都被卉綸驚動了。
「妳沒騙我?」我不敢置信地問。
誰知道她越哭越大聲……簡直就像失控般,而她的情緒起伏這麼誇張,真的和七年前相差甚遠,嚇得我一身是汗。
天呀,我要怎麼辦?打電話求助?不對吧?誰知道我和她在一起啊?哄她?安慰她?這也不行……精神上絕對辦不到。
「卉、卉綸……妳……妳幹麻啊?」
「你不相信我……我都已經這麼慘了……你還言語重傷……嗚嗚嗚……」
「欸!不,不要哭啦!喂!」我小聲說道。
「你,你不愛我就算了……竟然還這麼討厭我,這麼不信任我……我們以前走的那一段對你來說是什麼?嗚哇啊啊啊啊啊……」她啜泣著。
我真的快瘋了啦……大庭廣眾之下,她竟然這樣無理取鬧!可是又不能開口罵她……
「小姐,妳沒事吧?先生,你們還好吧?」隔壁桌的中年女子,見我們情況非常糟糕,不禁關心起來。
「沒,沒事……謝謝……」我吞吞吐吐地回答。
我肯定是上輩子業帳太多,才會有此遭遇……眼前這位瘋子般的女人放聲大哭,這舉動已經遠遠超過我的腦袋處理範圍……加上頭痛欲裂……真想像她一樣耍賴……
媽的,髒話快要飆出來了。
而在我瀕臨抓狂的時候,卉綸的手機竟詭異地響起……
不知道那是通可以解救我的來電;或者……是加油添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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