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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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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起來比我想像得有精神。」季在沙發上坐了下來,說。
「嗯。」我搔搔頭。
「韋韋呢?」
「在房間裡睡著了。」我很平靜地回答。
「你……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嗎?」季突然這麼問。
「嗯……妳也有話對我說吧?」
「對,我認為是時候……說清楚了……免得大家都不好過。」季的眼神我看不見,只是她的口吻好嚴肅。
「我知道。」
「韋韋回來了。」她又強調一次。
「嗯?」
「也代表著……我該離開了,對吧?」
「呃……季,不是這樣子,我們還可以做朋友啊……不是嗎?」我急忙說道。
「你認為我們還可以做朋友……?」季的聲音好小、好細。
「嗯……」
「阿偉……你明明知道我愛的人就是你,怎麼可以……怎麼可以要我再做你的朋友?」她用顫抖的聲音問我。
「我……對不起,對不起……」我連說了兩次。
「你不要說對不起,這又不是你的錯!是我……自己錯了……明明知道你心裡有別人,還那樣待在你身邊。」她哭了。
為什麼又變成這樣了……
「季,抱歉……我不知道……要怎麼道歉,才可以彌補妳。」
「不需要了……我只是來告訴你,即使我短時間內忘不了你,我也會走得遠遠的……」
「季,為什麼一定要這樣?我以為……我以為妳會是永遠支持我的朋友。之前,妳不是才說要陪我找韋韋嗎?」
「我是說過……我自己也不敢相信,我內心深處竟然這麼害怕,我知道我根本沒有什麼優點值得你喜歡,我也很清楚韋韋在你心目中的地位,是沒有人可以去取代的;可是……你總是給我希望!你一直在讓我期待啊……你知道當你吻我的時候,我心裡有多不安嗎?我有好多好多疑問……可是我不趕去確定,因為……我早就知道答案了……答案就是……無論我付出了什麼,你都不可能拿我和韋韋比較,不是嗎?」季哭著說。
「對不起……」
「你不要道歉啊!是我自己太天真了……」
「不……季,妳聽我說,我……的的確確差點愛上了妳啊……可,可是我……竟然給了妳這麼多會落空的期望,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最後……我還是傷了妳……」我懊悔地說。
「當初……我說過了,即使我最後還是得傷心,也是我自找的。」
「季,妳……真的是一位很棒的女孩……我不值得妳這樣難過。」
她坐在我正前方,用雙手遮著臉哭得很令人心疼。
「我……我只是來跟你道別的……」她哭著說。
我沉默了好一陣子。
「沒有別的路好走嗎?我們……明明……」我不敢再說出「朋友」兩個字了。
「阿偉,謝謝你給我一段很幸福的回憶……」她逝去了臉上傷心的結晶,站起來說。
我想留,卻沒有立場留她;我想說抱歉……卻發現自己錯得一塌糊塗。
「季……我……」我吞吞吐吐地,還未把話說完。
「你別留我……因為,你說了那些話……我會秉持不住地回頭。」
怎麼會變成這樣……
「你……要……幸福喔……」季說完,往門外走去。
我站在原地,覺得心裡好難受……為什麼就是沒有兩全其美的辦法?我的選擇是對的還是錯的……答案在遙遠的未來。
「季……謝謝妳……」我握緊拳頭,在空盪的家中低聲唸著,無論她聽不聽得見……那道還半開著的大門,正訴說著……刪節號也會成為句點。
「豆花嗎?」我打了通電話給豆花。
「嘿啊,找我唷?」
「我也不知道自己幹麻打給你……」因為,安靜總讓人覺得自己很渺小。
「你心情不好喔?」
「好像吧……」
「要不要我陪你出去喝一杯?」豆花問。
「不……我再也不想碰酒了。」又被勾起傷心事的我,很想哭地說。
「喔……是因為韋韋的事情嗎?」
「嗯……」
「你往好處想,其實也是因禍得福啊……喝酒本來就傷身。」豆花用安慰的口吻說。
「唉……」我又長嘆一口氣。
「你不要常常這樣嘆氣啦……細胞都快死光了。」
「真的很不好受……整個人好矛盾,都快要矛盾死了。」我小發脾氣地說。
「你也不要想太多了啦,有什麼事情去解決就好啦!你這樣唉聲歎氣實在不像原本我認識的你耶!」
「我也不想啊……」我很誠實、無奈地說。
「阿偉,要不要吃消夜?我買過去找你。」豆花問。
「好啊……你要買什麼來?」我問。
「看你想吃什麼啊,反正不就是滷味之類的那些東西嗎?」豆花說。
「嗯,我等你。」
看來我真的很脆弱……
脆弱得像是無殼蝸牛。
「叮咚。」
「吼,我跟你說喔!剛剛我去好心阿伯那裡買滷味,結果阿伯不見了,變成一個阿婆耶!」豆花一衝進門就開始很激動地說。
「啊?」我一副霧煞煞的樣子。
「就是之前我們一起去買,他給我們非常多酸菜那一家啊!」他皺著眉,一副事態嚴重的樣子。
「喔喔。怎麼啦?」
「就是阿伯變阿婆啊!」
「所以,你的故事重點是『阿伯變阿婆』啊?」我不可思議地問。
「算吧。」他睜大眼睛看著我。
「喂,不是我要說你,你最近越來越不好笑了耶……」我抱怨道。
「欸!你不要沒聽完就下定論嘛,我又沒說我只有一個重點!」豆花急忙補充。
「喔。」
「然後啊,我看旁邊也都沒有賣滷味的,所以我就只好勉為其難跟阿婆買啦……老實說我很失望耶,那個好心阿伯恐怕不做生意了啦。」
「然後?」我又問一遍。
「我就一邊挑菜一邊跟那個阿婆聊天啊。」
「然後?」我開始有點不耐煩。
「聊著聊著,我忍不住就聊起之前的好心阿伯啊,我就跟那個阿婆分享上次我、小宇和你一起逛街的時候,因為小宇喜歡吃酸菜,跟阿伯小小撒嬌之後,阿伯就一邊超激動地笑、一邊給我們一大包酸菜。」
「就這樣?」
「沒啦,最奇怪的在後面!那個阿婆不但很認真地聽我講,還追問我之前的阿伯是不是因為好色才給小宇多一點酸菜,我當然據實回答囉!結果阿婆給我好多好多的酸菜喔!你看!」
啊……原來眼前最大坨的那一袋不是滷味……真誇張。
「呃……豆花,我怎麼覺得非但不好笑,故事情節……還有點詭異啊?」我問。
「哈哈,反正我就是撿到了啊!這麼大包耶,我們拿去多煮一鍋酸菜湯都可以的啦!」豆花一副爆喜的樣子,實在滑稽至極。
「哈哈……」我笑了笑的同時,發現了隱藏在豆花故事中的玄機--那個阿婆跟阿伯應該是夫妻吧?
「講完啦!我要開動囉!」
「豆花……我想我知道為什麼阿婆給你那麼多酸菜了啦!」
「知道啊!因為我也對阿婆撒嬌啊!」他胡亂理直氣壯地說。
「噗……哈哈哈哈,你真的是白痴耶。」
「你幹麻?難道不是唷?」
被他這麼一問,我便覺得原本不好笑的話題更好笑了。
「欸!說啦!」豆花搖了搖我。
「你該不會不知道阿婆和阿伯是夫妻吧?」
「啊?原來是這樣啊!喔……天呀,阿伯死定了……我講了很多阿伯的風流事蹟耶……」
「哈哈……」
沒有想別的事情、沒有顧慮些什麼……我毫不保留地笑了。
「豆花,謝謝。」在桌上杯盤狼藉之後,我突然這麼說。
「不客氣啦!不就是幾包滷味嘛。」
「不是啦……我是說……謝謝你逗我開心。」
「喂喂喂,你在說什麼呀?兄弟,我們包同一個尿布長大的耶,你突然這麼見外我很不習慣啦……再說……我也沒逗你啊……都是你主動發現我的笑點耶……」
這一刻,我又笑了。
第二天早上一醒來,發現昨天不小心睡著在沙發上了。我穿上外套走出家門,打算幫韋韋買早餐。
這家便利商店……對我來說有著特別的意義,一靠近放置飲料的冰箱,就彷彿可以看見韋韋的身影。
第一次邂逅那麼地平凡;如今……卻是在挑戰兩人的極限。
中午,豆花太太又拖著一推東西來到我家,準備和我一起帶韋韋去看醫生。而且臨時從芬瑜家拿來應急的衣物,豆花太太和我都覺得有些不夠,所以打算今天順便帶韋韋去買,反正多一位女生陪著,逛服飾應該會很方便。
「韋韋,我們去看醫生,然後再帶妳去走走好不好?」我溫柔地問著坐在陽台上吹風的韋韋。
「偉……你……陪我一起去嗎?」她膽怯地問著。
「當然囉,我今天放假可以陪韋韋一整天。」其實不是放假,是昨晚打電話支會父親之後,他能夠體諒目前的狀況,讓我延長幾天假。
韋韋直視著前方,兩眼空洞地點點頭。然後我幫她穿起外套,一行人來到台大醫院。
到了掛號處才發現好險有跟芬瑜拿了韋韋的健保IC卡。掛號的時候,我還有一些搞不清楚,到底該掛眼科還是腦神經內科,不過最後還是掛了眼科。
我扶著韋韋走進診療室。經過一連串檢查流程,醫生認為因為之前頭部曾經受創,有照核磁共振的需要,於是另外約了時間要來醫院報到,不過由於韋韋完全不讓醫生碰到她,所以就連一般的小檢查,也顯得有些難度,關於這一點,眼科醫生有建議我幫韋韋轉到精神科,雖然有點不願意,可是為了她好的都是對的。
精神科的醫師倒是有另外一番見解……人在過度驚嚇的時候,生理上會做出一些反應,所以韋韋的眼睛突然失明,也許同樣是因為突然受到無法負荷的刺激。最重要的是,醫生給了我一句話,如果是因為刺激、壓力造成的失明……「可能下秒鐘就恢復;也有可能一輩子都要在黑暗中度過。」
至於韋韋現在這麼害怕陌生人,這是她自己還沒有走出傷痛……等到她自己學會堅強面對……性侵害這件事情,一切情況都會好轉。但是醫生也特別強調,這點就要靠身邊的人幫助她了。
那一刻,我在心裡告訴自己,讓韋韋恢復成以前那般開朗這個責任,就由我來一肩扛起;不過我並不覺得有壓力,因為,一方面我相信韋韋;一方面我還有一群支持我們的好朋友……
每位醫生所說的每個字,我都專心地盡量記起來……可是每當醫護人員問我一個問題的時候,心中卻起了很大的漣漪--「請問您是方穎韋的家屬嗎?」
不過我都回答:「快要是了。」
經過幾夜來的思考,我真的比較明瞭,唯有堅定的感情才可以被考驗。就算眼前有大風大浪,我也可以緊緊握住韋韋的手走過的。
豆花太太真的非常細心,難怪豆花視她如寶。就連韋韋上廁所不方便的問題,也是她一人搞定……老實說,我還想要為韋韋做更多事情,今天陪著她一個上午了,除了了解韋韋眼睛的狀況;也發現我對於自己的無能實在沒辦法接受。
中午我帶韋韋去吃一家很有名的港式褒湯,想說給她和豆花太太這位孕婦補一補,沒想到她們還真的覺得很合胃口,我也很注意韋韋的言語表現是不是有好轉一些些。因為,現在這個失明、心事重重的韋韋,跟以前那個調皮搗蛋的女孩差太多了。
「偉,你別……光顧我……」韋韋說。
「韋韋,你放心,阿偉超會吃的!尤其男生吃飯實在是快得沒話說!而且呀,他跟豆花這麼多年兄弟所以我知道,他們都喜歡吃鍋底的。」豆花太太認真地說著,我倒覺得她是在逗韋韋開心……因為我看見韋韋的嘴角有久違的微笑。
我非常高興地接著說:「是啊是啊,其實我都在妳沒發現的時候狼吞虎嚥,我有偷吃妳碗裡的飯唷!」
「偉,你真壞……」韋韋有點害羞。每次看她說話的時候,毫無眼神可言,心裡就很不舒服……好酸、好酸、好酸……
「那等等我們要去哪裡逛呢?」豆花太太問。
我看了韋韋幾眼,看她沒有什麼反應才又問:「韋韋想要去哪裡?」
那雙眸的空洞真的讓我無法猜出韋韋在想什麼……以前我只要和她對看幾秒鐘,就可以很輕鬆地看透她想要對我表達些什麼。不過一切可以慢慢來……總有一天,韋韋一定會從我懷中得到幸福。
「對了,去新開的衣蝶呢?」我沒頭沒腦地堤道。
韋韋點點頭說:「都好。」
「唉呀,這樣豆花會大失血,哈哈……」豆花太太瀟灑地笑著。
吃完飯之後,我們三個便開始大血拼,雖然我有點害怕帶韋韋逛街會讓她心裡不舒服……畢竟每件衣服的款式都是我和豆花太太幫她看,然後描述給她聽;不過一個下午過去,韋韋的臉上沒有任何不悅;然而好像也沒有什麼喜悅。
「哇,這件這件!上面粉藍色的蝴蝶結跟韋韋的氣質很接近唷!」豆花太太走在前頭,拿著一件的確滿美的連身裙對我們喊著。
我馬上附和:「真的好漂亮唷,韋韋不是最喜歡穿連身裙了嗎?」
韋韋沒有說什麼,害我為了炒熱氣氛,繼續講:「韋韋,不然妳摸摸看,我覺得妳穿裙子實在很好看耶,我買給妳當禮物好不好?」
「我不想……讓你破費。」韋韋小聲地說。
「不會啦,我們又不是什麼普通關係,哈哈……」我笑著回答。
「唉呦!韋韋,我們家豆花都很少陪我逛街……更別說是買衣服給我,妳就好好珍惜吧!」豆花太太說著。
「走吧,結帳!」我爽快地說。
韋韋的右手緊緊抓著我的左手臂,我知道她沒有安全感……這點我也挺懊惱的,怎麼會就算我陪在身邊也這樣呢?也許需要時間吧。
接下來我和韋韋陪著豆花太太逛孕婦裝……
「韋韋,妳要是想吃什麼、想做什麼要馬上跟我說喔。」走著走著我補上。
她乖巧地點點頭。
我很努力逞強著,因為每當看見韋韋變得如此,心就會被無法招架的痛襲擊。
「那我去換停車券,豆花太太妳幫我照顧韋韋,再看看要不要買別的東西。我去去就回。」我把韋韋交給豆花太太。
背對她們走了幾步路,我才明白……沒有安全感的人是我才對。深怕韋韋是手中沙……一不注意,就消逝在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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