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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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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們離開之前,老媽特地把韋韋叫進房間說了悄悄話,我和老爸則是在陽台小啜一杯。
「兆偉啊。」老爸臉一沉,嚴肅了起來。
「嗯。」我應了一聲。
「你有沒有什麼話要跟我說?」他問。
「呃……有,可是太多了,真不知從何說起。」語畢,又喝了一口。
「老爸老媽知道你的心情……只是身為父母,還是要提醒你。」老爸語重心長地說。「既然是你自己的選擇,就不要讓自己有機會後悔。」
「我不會。」我堅定地說。
「以後多帶她回來,討你媽開心。」
「好,我盡量。」我說。
「那你上班的時候,穎韋都自己一個人在家?」
「嗯……」
「不危險?你不怕?」
「有時候我也很擔心。」我揉了揉自己的眉間。「爸,有件事我想問你。」
他點點頭,意思是:問吧。
「為什麼你們這麼……呃……鎮定啊?我真的以為你們會很驚訝,也覺得你們會反對……」我困惑地問。
老爸低聲笑了幾聲,說:「這就要多虧你的好兄弟啦……哈哈,我說啊……就算我們反對你也會堅持,何必傷了自個兒家和氣?再說,今天我們也見到人啦,的的確確是賢淑又多才多藝的好媳婦。命吶,要自己決定……我可不想拿什麼政策婚姻那套壓你,免得你永遠都住外面,那不苦了你媽才怪……」
「……」本來我想要追問關於「好兄弟」是什麼意思;但老爸這一番話讓我好內疚……原來他們悶不吭聲,是因為擔心我會一氣之下永遠住在外頭?我……我……並不希望他們是因此而接受韋韋的……「如果,我今天本來就住在家裡呢?你們還是會接受韋韋嗎?」我忍不住問道。
「……」老爸看著皎潔雲中月,不知沉默了多久。「如果我和你媽都沒辦法讓你回心轉意,接受與否就是時間問題,而且我剛剛說過啊,穎韋很好,只擔心你們還年輕,不懂現實生活有很多事情不像你們想像的啊……」
我將杯中剩下的香醇濃厚的紅酒,一口氣全灌進肚裡。
「那你們現在是贊成還是反對?」
「……」老爸又想了好一會兒,說:「多帶她回來。」
最後,我們滿載而歸,後車箱除了有兩大包冷凍手工水餃之外,還有滿滿的木瓜、西瓜、冬瓜、絲瓜、苦瓜、大黃瓜……唉,份量多到假如我和韋韋突然被困在雪中,也可以活好幾個禮拜……老媽就是這樣,常常讓我想好好鞠個躬、說聲抱歉、道個謝……但總是被她用笑容帶過……
回家的路上,我的心情是百感交集,有喜有憂。我沒問媽到底和韋韋說了些什麼,畢竟她的神情看起來--不是壞事,所以我不用太擔心,當然……韋韋沒問,我也沒有主動告訴她老爸的那番話。
先打電話給豆花好了。
一個紅綠燈的空檔,我把免持聽筒拿了出來。「韋韋,我打個電話唷。」
「嗯。」
「對了,韋韋,妳還記得明天要跟豆花他們吃飯嗎?」我問。
「差一點就忘記了,呵呵。」
「呵呵,那我明天也是下班回家接妳喔。」
「好。」
「韋韋,怎麼感覺妳心情很好呀?」
「有嗎?」
「有。」
「呵呵,快點打電話。」她嬌聲說。
「喂?」豆花很快就接起來了。
「豆花,是我。」我說。
「哦!你們過關了吧?」
「算吧,怎麼樣?有很羨慕嗎?」我故意用狡猾的語氣說。
「對啦!是嫉妒!小心我去你家門前潑油漆、撒冥紙吼。」他用比我更狐狸的聲音說。
「你不是說有個驚喜給我?別賣關子賣太久嘿。」
「啊哈,算你倒楣,明天你去我們家再跟你說,否則有個人不高興。」
「誰啊?為什麼?」我問。
「她要看你驚訝的表情啊,用電話講就看不到了咩。」
「喂喂喂,你自己剛剛說晚上打給你謎底就會揭曉的啊。」說著說著,我還真的板起了臉,不過是不正經的那種。
「哈哈哈,是嗎?我剛剛有這樣說嗎?哈哈哈……」豆花賴皮地大笑著。
算了,明天再知道也不會少一塊肉,我現在內心最急切的就是:我必須以最快的速度趕去醫院看看季;但……要怎麼跟韋韋說呢?
「好吧,我明天下午再跟你說我們幾點會到。」我說。
「好。」他的笑意還在。
「先掛電話囉,我在開車。」
「掰。」
就這麼辦吧……
「韋韋。」我叫了她一聲。
「嗯?」
「我突然想到有一份很重要的文件忘在公司,我必須要去拿耶。」我撒謊……但我的出發點只是不想讓韋韋操心。
「明天不是也會去公司?」
「呃……我一早直接要去找一位客戶。」第二個謊。
「那你先送我回家嗎?」
「嗯,這麼晚了,妳也累了一天,洗個澡可以早點睡,明天還有一場戰要打呢。」這句是真心的關懷。
「好,那你自己一個人開車要小心唷,晚上了路況應該比較不好吧?」她的叮嚀,讓我的罪惡感瞬間放大好幾百倍。
對不起,對不起……我一定會找個好機會跟妳解釋清楚的。
之後,為了填補內心的犯罪感,我還特地牽著韋韋上樓、進門,直到韋韋洗完澡才匆匆趕去醫院。
一路上我不停地想著,見到了季該說哪些話?該怎麼說……該不該感動……該不該生氣……她現在身體一定很虛弱,我能買些什麼去探望她?花嗎?
最後,我在醫院地下室的花店買了一大束百合……因為我不知道她喜歡哪一種花。
依照護士小姐給我的指示,我終於來到病房外。
可是,腳步卻停住了……我竟然沒有勇氣大步向前,然後走到季的面前……
我是來道歉的;但她聽到我頻頻道歉會高興嗎?
她剛剛度過危機,我應該說些安慰她,或者是逗她開心的話吧?
季寫給我的信,就在我的口袋裡,我閉上眼睛深呼吸,把回憶複習了一遍。
妳我在矛盾中相愛,又在矛盾中分離,最後又因矛盾的牽引而重逢。我可能是少數會把愛情和友情混淆的笨蛋吧?以前我不敢承認自己的確喜歡上季,是因為怕對不起韋韋嗎?那我就不怕否決了季的一片真心?為什麼真心相愛、相惜的人,總會不小心互相傷害呢?突然間,我感到很羞愧,也不知道是不是太自責的關係……
蹺蹺板上的孩子就算再傻再呆,他們靠著一顆純潔的心,就可以在上上下下中找到平衡點。我呢?回顧這幾年來,我上則得意忘形、下則失魂落魄,這算什麼?人性本來就有正負面,為什麼我總是逃避負面情緒、負面思想呢?人生起起落落是大凡之事,感情高潮迭起是尋常之舉……「有得必有失,有失必有得」……我怎麼就是不能真正體悟它的真諦?
我的平衡點,在哪?
也許我需要一本字典,來幫助我解釋複雜的感情。
一位手上拿著鮮紅色血袋的護士,以匆忙的腳步經過我身旁,然後閃進病房。一滴豆大的冷汗直直落下,我頓了好幾秒才回過神,趕緊也跟了進去。
我要堅強。
我討厭空白的房間,因為這裡有太多苦難的陰影。我馬上注意到,另一張床上沒有人。然後,就是守在季身邊的謝媽媽、一位醫生、一位護士……並沒有人馬上發現房裡多了一個我。
我抖了一下,實在不知道現在是什麼狀況,只好憋住呼吸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臉色蒼白的季。
床單上有血,暗紅色的血,季的血。
「無淚的哀痛是淚向腹中流」,某文學家波菲是這樣說的。我知道這種感受……四肢無力、全身發麻、心跳加快,人類要是把情緒都往肚裡吞,大概不用吃飯就可以維持在飽足的狀態,甚至會太撐……我就快要拿不動百合了,下垂的花全都哭了,哭了一地濕。
「兆偉?」謝媽媽被花兒哭泣的聲音驚動,轉頭過來便看見了我。
「抱、抱歉。」我說,然後好不容易從身上掏出一張衛生紙把地板上的水給擦了。
「過來。」她向我招了招手,動作輕得好比風就可以吹走。
「怎麼樣了?」我問。
在醫生的解釋之下,我才知道,原來是季為血不足的關係,她才會暫時需要輸血……手術算是成功,只不過她一醒便會感到疼痛,畢竟傷口將近二十公分長……到時候再看要不要自費買一支止痛用的嗎啡。光是心疼我就快受不了了,管什麼錢啊?
謝媽媽的眼睛都哭紅了,看來她也被嚇了一大跳。
「您一個下午都沒離開,會不會太累?」我問。
「我想看到她醒來。」她說,然後又抹了抹不小心溢出來的眼淚。
「嗯……」
沉默了好長一段時間,終於……季動了一下。
「季……季,妳醒了嗎?妳聽得到我說話嗎?」我衝上前。
「季,季……孩子……瞧妳讓我們擔心極了……說說話啊。」謝媽媽喊了又喊。
只見聽到的,是楚楚可憐的呻吟。
「嘿……妳趕快好起來,我們再一起去花蓮玩……一起去游泳,還可以買冰淇淋吃……」說著,一股強烈的鼻酸又衝上腦門。
「好……」動人的天籟。
「季!妳醒了!啊啊!季她醒了!她真的醒了……」我尖叫。
不是謝媽媽不理我,而是她早就摀著嘴泣不成聲了,總算是有驚無險啊……我就知道,季這麼善良一定會有福報的……
「嘿……等妳好了我一定要罵妳。」我故意這麼說。「害我擔心得沒了半條命啦。」我笑了笑。
眼淚閃鑠照亮四周,亮眼得我無法不眨眨眼……我想逗她笑,卻把她給弄哭了……我搔搔頭,思考著自己的失敗。
「抱歉……我本來想逗妳笑的……我……才捨不得罵妳呢,妳平安我開心都來不及了……妳這麼了解我,一定也知道吧?」我莞爾。
四目相對的瞬間,替作者省略了不少文字。
「謝媽媽,您先回去洗個澡休息,我幫您照顧著。」我說,因為……真的很想要和季獨處一會兒。
「好。」她拍拍季的手。「孩子,真的是太好了。」語畢,收拾了東西離開。
「妳好勇敢。」我盯著季笑著說,然後幫她擦了擦眼淚,誰知道……根本就止不住她心裡的激動。「別哭……」
「好……好痛……」她喘著氣說。
「傷口嗎?」
「對……」
「妳等等,我去請護士,打了止痛針一下就不痛了,等我。」
十幾分鐘之後,嗎啡開始起了效果,季的傷口已經不會再感到劇痛;但心呢?怎麼不見心的嗎啡?痛不欲生落得潸然淚下……卻找不到麻痺的方法。我無聲的苦笑,好像也只能忍了。
「這麼大的事,為什麼偏偏不告訴我?」我問,想要幫助他轉移注意力。
「我……我沒有把握……」
「沒有把握?什麼意思?」我疑惑地問。
「我怕……」她哽咽著回答。
「原來妳是膽小鬼。」我故意用怪異的口氣,想要逗她笑。「可是……」我放低聲音,補充道。「妳是我見過最勇敢的膽小鬼了……」
「抱歉……」
「為什麼要道歉啊?」我驚道。
「添你麻煩……剛……又麻煩你……墊錢……」
「我們是朋友啊,本來就應該互相幫忙,再說,那是我自願的,妳沒有勉強我,所以不要放在心上。」我說。
「對不……」話說不完,就給我制止了。
「噓……」我把手指頭放在嘴邊。「妳剛度過危機要開心,這樣才吉利啊!」
她對我笑了笑,明明沒有力氣卻硬是擠出一段話來。「其實我知道……真的知道……張開眼睛會看到你。」
「那妳還把信寫得這麼嚇人,冷汗冒得像石門水庫洩洪……我一整天都坐立難安噎。」我搓搓鼻子,半開玩笑地說。
「抱……啊……」
「那就看在妳平安的份上,嚇到我的事情,就罰妳一個禮拜都不能說『對不起』、『抱歉』喔。」我說。
「嗯……好累……」
「睡吧……多休息。」我幫她理了理棉被,靜靜地看著她帶著一臉倦容睡著。
我不能給妳愛情;可是我可以把剩下的所有力氣拿來補償妳。我不能當妳的情人;但是我可以成為陪伴妳一輩子的知心好友。
我會好好照顧妳,盡最大的努力讓妳過得幸福……我不再允許妳孤軍奮戰……因為,從現在開始,由我來當妳的最強後盾。
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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