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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 白馬金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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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曰:
白馬飾金羈,連翩西北馳。
借問誰家子,幽並游俠兒。
魔門三宗主聯床夜話,天亮的時候已經確定下行程,決定先聯袂到上海灘白相幾天,然後我和唐棣兒再乘火車去往北平。
林巧舜差人到永華汽車公司賃了車子,吃過早飯,稍事准備,就有手下人報告車子已經等在山下了。
汽車沿聖塘路上了滬杭公路。一路上永華的汽車夫很是健談,派發了許多“汽車圖”,也就是小廣告,極力推銷一種31年新款的六缸道奇臥車。稱該車“成色精良,價格低廉,此款新六缸車各部分的構造,機件的裝配,俱含有美滿的特色。道奇汽車周身之堅固,大梁之結實,舵輪之靈便,以及車膀子之良美,俱能表現道奇汽車精良的成色超群異眾……乘坐此車,甚覺安靜,最為舒服……”雲雲。
這個汽車夫眉飛色舞,巧舌如簧,又從皮包里拿出一份裝幀良好的早年間的上海《申報》來。
在“道奇可靠之又一鐵証”的大字通欄標題下,引出“源和洋行大班甘德氏所乘道奇汽車在滬杭公路覆車一案,道奇汽車保全五命。”的報道。與此同時,還刊出了甘德氏致本埠中國汽車公司的英文信函,報告其滬杭公路覆車經過情形,內容大致與報載相同。甘德氏在其信中最後一段稱,對于道奇汽車之構造堅固表示萬分感激。最後又說如在上海靜安寺路中國汽車公司購車可獲種種優惠。
贊!早就聽說上海灘十里洋場乃是藏龍臥虎之地,奇人異士多如過江之鯽。據說最愚蠢的人到了上海,不久可以變為聰明;最忠厚的人到了上海,不久可以變為狡猾;最古怪的人到了上海,不久可以變為漂亮;拖著鼻涕的小姑娘,不多時可以變為卷發美人兒;塌眼扁鼻的女士,幾天之後可以變為儀態大方的太太。
這個出租車司機本是杭州鄉下一個農民,仰慕大上海錦繡繁華,洗腳上田,借了百多元大洋,跑到上海灘考了個自動車輛執照。經過小半年兒的歷練,滔滔口才就勝過了我見過的所有車房展上所有的售車、售樓小姐,在這里我表示由衷的佩服。
不過真正吸引我注意的還是“靜安寺”這個地名……高麗國那個反日團體不就是在這條路上覆滅的嗎?很有必要去實地勘察一下線索,看看有沒有遺留下什麼有價值的情報。主意拿定,問汽車夫要了張“中國汽車公司”的名片,原來地址是在上海靜安寺路702號,還有五位數的電話號碼30024。
“大哥,我們要買一輛道奇?”
“是啊,咱們在上海還需要一個住的地方,將來你可以時常開車回杭州看你姐姐嘛。”
為了路上方便,我們三人約定以兄妹相稱,我自然是兄長,林巧舜是姐姐,唐棣兒是小妹妹。
一路無話,中午時分就進了號稱是遠東第一大都會,十里洋場的上海灘。汽車停在南京路華懋飯店門口,早有侍應生接取行李,引著我們穿過旋轉門,來到大堂。
我去登記房間,卻發現那時候的上海方言,阿拉勿曉得一剛!幸好侍應生都能說一兩門外語,一會兒功夫就訂好了六層的兩個套房。
在寬敞的客廳里,侍應生把行李放好,又有跑堂兒的推來了紅酒,林巧舜熟練地一一打賞。
唐棣兒在法式大床上滾來滾去上,累得直哼哼。這妮子從蘇州跑到杭州,又從杭州跑到上海,一日夜間都沒得好好休息,現在終于得閒,連飯也不要去吃了。
我和林巧舜坐在壁爐邊上品著紅酒,笑盈盈地看著唐棣兒撒嬌,忽然覺得真要有這樣一個小妹妹也挺好。
“不想下去,那就叫到房間里來。”打鈴兒叫來侍應生,吩咐了幾句。待了片刻就有冷盤端上來,接著是熱湯,就這樣一道一道吃了好久,最後才上來咖啡。我要了熱茶,准備服點蓯蓉茶調散,不想又被唐棣兒取笑。
“我親親的二妹子!你不知道,這藥是有病治病,沒病強身的!”這回連林巧舜也忍不住笑出聲兒來,午後秋日的暖陽斜斜地照在長條餐桌上,一時間房子里都是其樂融融的溫馨氛圍。
當我回到自己充滿印度風情的套房(據說印度詩哲太戈爾在這里住過的),痛痛快快地洗了個澡,站在窗前,點起一只哈瓦那雪茄煙,旋轉著把煙灰磕到一只精致的銅質煙缸里。沉思片刻後,打電話叫侍應生去找個能教授上海話的國語老師來。
等了半個點鐘,來了個半大老頭兒,長袍馬褂,手里捏著禮帽,帶著金絲眼鏡兒,很有學問的樣子。原來是北洋政府時期清華大學公派留美回來的一個搞戲曲的教授,會說多國語言,又精通十多種地方方言的。
經他解釋,我才明白了舊上海方言中夾雜了太多的洋涇濱英語,這在當時是很時髦的一件事情。比如說:
來是“康姆”去是“谷”,廿四銅鈿“吞的福”;
是叫“也司”勿叫“拿”,如此如此“沙咸魚沙”(Soandso);
真嶄實貨“佛立谷”,靴叫“蒲脫”鞋叫“靴”;
洋行買辦“江擺渡”,小火輪叫“司汀巴”;
“翹梯翹梯”請吃茶,“雪堂雪堂”請儂坐;
烘山芋叫“撲鐵禿”,東洋車子“力克靴”;
打屁股叫“班蒲曲”,混帳王八“蛋風爐”;
“拿摩溫”先生是阿大,跑街先生“殺老夫”;
“麥克麥克”鈔票多,“畢的生司”當票多;
紅頭阿三“開潑度”(Keepdoor),自家兄弟“勃拉茶”;
爺要“發茶”娘“賣茶”,丈人阿伯“發音落”;
一元洋鈿“溫得拉”(onedollar)……
等等等等,諸如此類,實在是太多了,簡直罄竹難書呵。就連正宗的英國佬到上海碼頭落腳,也得先從師學習幾個月“洋涇濱話”,這樣才算通過初步的語言關。
然而對普通的上海市民而言,掌握這門兒英語方言的難度似乎並不太大,洋涇濱英語已成為取得體面工作的必備文憑。可惜到後來,這些外來語素在建國初期的文化大洗禮中,都隨著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而不為後生小輩們所知了。
我和這位留美回來的洪先生聊了整整一個下午,最後轉著圈地用東北話、山東話、山西話、陝北話、老北京話、蘇州話、上海話、閩南話、湖北話、湖南話、客家話、廣東話、四川話等等種種方言討論中國戲劇史。
談到高興處,這先生一口答應給我介紹幾個京滬兩地正當紅的大名角認識(注:“京”指南京),我只好表示感謝,臨了奉上束修美金20元整,恭恭敬敬地送這老先生出門兒。
我推開東面的窗子,天色已暝,華燈初上,夜上海這時才真正地醒來。我極目眺望,濃霧籠罩著黃浦江,霓虹燈照亮了上海灘,有多少潛龍臥虎聚會今晚?冷笑看把命運輕拋賭一番,蒙面俠今夜就要威震這十里洋場上海灘!
讓侍應生從得力汽車行叫了車子,吩咐見到兩位小姐回來,叫她們不要等我吃晚飯了。汽車沿著外灘黃浦江邊兜了會子風,然後徑自開往上海大世界游樂場。我目送出租車遠去,在人堆兒里轉了幾個圈,雇了黃包車轉頭直奔靜安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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