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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節 老師與弟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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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老師與弟子
問題。
若果人在任何情況下死亡,包括意外、疾病、老去、被害和自殺等等,總之,在人死後發現自己得到重生,那人究竟會什麼感覺?
「大部份人會覺得很高興吧。」
重獲新生,再一次的人生,再一次的生命,然後,再一次的,死亡。
「變得害怕死亡,變得想要獲得一切。」
真的好嗎?重獲新生。
「只要有著記憶,那就不是新生,只不過是再一次開始而已。」
人,總是害怕死亡。
「自殺的人都是勇者,但勇氣僅只一瞬。自殺的人都是懦夫,因為想要逃避。」
死後重獲新生,人,只會愈發害怕死亡。
「因為,沒人能面對死亡。」
若果死後會上天堂,會下地獄,會轉世輪迴,那會如何?
「仍然害怕死亡,這是不變的。生要為善,不然死後將得到懲罰,那只是自己騙自己,因為害怕死亡,才要粉飾死亡。」
知道死後的一切,能否面對死亡?
「會害怕的,也只能害怕。」
沒有記憶,會否更好?
「人有記憶,所以是人,也所以害怕。沒有記憶,依然是人,仍然害怕。」
人為什麼要自殺?
「因為想要忘記,所以逃避。」
有生命,必將死亡。
「恐懼死亡,這才是人。」
那你呢?
「我不過是厭倦罷了。」
為甚麼?
「人活一次已經夠累了,更何况是有著前世的記憶再活一次。」
沒有記憶,會否更好?
「重覆了?算了。反正怎麼都一樣,沒有記憶,不知前塵,貪戀生命,害怕死亡,這才是人。」
若果能洗去一切,重生為人,何樂而不為?
「都說了,粉飾死亡,什麼事也沒變。」
那——
「亞爾。」
「嗯?」處於神遊天外、迷糊發愣狀態的亞爾,被蒼老而雄渾的嗓音喚醒。
「不要想太多。」
穿著老舊布衣的老師坐在書桌後,手上拿著鋼筆,仿若從沒說話地在一本空白的書上抄寫著。
亞爾坐在一張獸皮沙發上,小汐枕著他的大腿,靜靜地睡覺。
這裡是老師的房間,亞爾每天也會進入這兒,進行授業,被老師教導。
亞爾側目望向房間左側,那兒的木架上,放著他剛才採摘的精靈之花。白花放進密封的玻璃器皿內,小心保存著。
授業已經結束,亞爾一貫地在發呆,等待老師完成工作。
除卻筆鋒劃過書頁時的沙沙聲,四周安靜得連呼吸聲也能聽見。
閒不下來的都拉斯在授業開始前去了山中的研究室,房子一如以往,只有亞爾三人。
一如以往。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是從哪兒開始的?
有記憶以來,亞爾便已經在這裡了。
十年的時光很慢,慢的早忘卻外界及前生;十年的時光很快,快的一切仿如昨日。
老師放下鋼筆,望向亞爾。
「亞爾,你確定不要嗎?」
亞爾也望向老師。
「老師,對我來說,完整與否,根本沒有關係。」
亞爾輕撫小汐的長髮,繼續說道:「反正都兩輩子了,我仍然存在,把它補完也不過是種安慰。」
「老師,我是個懶惰的人,我只是不想背負更多。」
老師沒有說話。
「而且,老師你比我更需要它啊。」
「你寧願殘缺不全嗎?」老師深深地看著亞爾。
「老師你說過,殘缺的人在世上並不少。我只是其中之一,其中較破爛的一人罷了。」
「你是否真的明白?」
「我知道的,」亞爾說道:「我身在『此方』,自然應忘卻『彼岸』。仍在眷戀『彼方』的,是我靈魂中的『碎片』。」
老師合上了雙眸。
從一開始,亞爾就沒有隱瞞自己來自「他界」,也沒有隱瞞的必要。老師在最初收養亞爾的時候起,便已經知曉這事。
這世界中,有著不少這類「轉生」的例子。
無論是死後重生,還是像亞爾般從「異界」而來的「彼岸之人」,這世界存在過、甚至存在著眾多的事例。
諸多事例其共通之處,就是所有人的記憶皆是不完整,模糊不清。亞爾也是這樣。
而原因,側是每人的「碎片」殘缺不全所致。
「從『靈魂大河』中,伴隨生靈出生而落下的『碎片』。『靈魂之書』的『殘頁』和『碎片』。」
亞爾感受著自體內湧出的感覺,或者說,衝動。
每天也有的,衝動。
想把老師撕碎的,衝動。
「又『共鳴』了呢。」
老師也擁有「碎片」,而且是跟亞爾相同的「欠片」。
亞爾知道,若是靈魂中擁有同一「殘頁」上的「碎片」的人相遇,便會產生一種本能性的衝動。
會想跟對方永遠一起。
會非常厭惡對方。
會想把對方,殺害。
這是「共鳴」,不可避免的本能衝動。
亞爾的本能在吶喊著殺了老師,想必老師也有相同的衝動。
只是,就算殺死「共鳴者」,「碎片」也只會回歸靈魂大河,「欠片」依舊是「欠片」,殘缺不全的「碎片」。
從小,衝動便出現,但亞爾沒被影響分毫。老師甚至收養了他。
三年前,老師說他有辦法將自己的「碎片」轉移至亞爾身上,但亞爾拒絕了。亞爾反而要求將自己的「碎片」轉移給老師,但老師也拒絕了。
直到現在,兩人仍在拒絕對方。
因為,各自的理由,各自的想法。
對亞爾來說,老師是收養他的父親、教導他知識的老師,是這裡,「此方」的最親近的人。
以常理的方面。
亞爾在迷惑。
答案,是什麼?
小汐的呼吸聲,徐徐傳入耳中。
這女孩,是他的什麼人?
是親人?如同妹妹,卻是姐姐。被照顧著,卻又照顧著。
十年間,一直沒有任何變化的人。
未來,她會改變嗎?
亞爾只是知道,女孩的父親,他的老師,想要改變。令這一成不變、時間不曾前進的女孩改變,向前而行。
「老師,為甚麼你會想要改變?一直這樣不行嗎?」
老師緩緩張開雙眼,如火焰般的鮮紅眼眸注視著亞爾。
「所有事物皆向前,不停改變,這是正常的。若果有事物停滯不前,那對所有正常的事物來說,是異常的。」
「是嗎?」亞爾低頭看著小汐,「異常又如何?不正常有什麼關係?世界真的重要嗎?」
老師深深地看了亞爾一眼,說道:「正常的事物想要變得獨特,想要永存,這也許是正常,也許是失常的事吧。」
「我只是以一個『父親』的角度來看,我只是希望女兒能正常地生活而已。」
「就算她不想改變嗎?」亞爾問道,神情依然平靜如故,「這是大人的任性吧,強迫令孩子改變,變成大人理想中的模樣。」
「是的,你說的沒錯。」老師臉上微微泛起笑容,「這的確是大人的任性,親人的強制要求。」
「你呢?亞爾。」
「我?」
「你是大人還是孩子呢?你有想改變的意思嗎?」
老師看著沉默不語的弟子,問道:「你會有所行動嗎?你想保留這一成不變的生活嗎?」
亞爾默默無言。
「亞爾,你是要原地不前,還是踏出那一步?」
亞爾只是一直沉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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