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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初會魅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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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真要有什麼衰人的話,那一定非吳運莫屬。
吳運,是他勞碌一生的父親替他所起的名字,那一個「運」字便是希望孩子長大了不要和父親一樣,庸碌一輩子還一事無成,他不奢求自己的孩子有多強的能力,他只希望孩子的命能夠比普通小孩好那麼一點點,那就夠了。
但諧音「無運」還比較貼切些。
從小開始,吳運猜拳就不曾贏過任何一次,街邊挖紙洞的抽獎遊戲連塊橡皮擦也沒抽中過;長大了,統一發票也未曾給他過一次兩百元,任何彩券都是以槓龜收場——凡是和運氣有關的任何活動,吳運通通沒有贏過半次。
剛滿十八歲時,他甚至懷疑自己未來根本不會有任何小孩——「無孕」,這還真是個可怕的惡夢。
但,吳運並不會因此而受到打擊,他能堅持到現在,全都出自於一個原因——莫名的教學熱誠。
他自己也說不上來為什麼,很有可能真是怕自己未來沒有自己的小孩吧?吳運在高三那年就立誓要考上師大,並且成為一名老師。僅憑著一股腦熱血,還真給吳運辦到了。
雖然,他最後成為的不過是一名小學老師而已。
還是個很衰的小學老師。
不知是不是老天在跟他開玩笑,吳運在成為老師後那股衰運更盛了,除了在課堂上頻出狀況外,更先後得罪了主任以及校長。就拿今天來說,他因為不小心將一杯熱茶灑在主任那毛髮不多的頭顱上,便被訓斥到了晚上快七點才走出校園大門。
「唉……」走出校園約莫一百公尺後,吳運照慣例吐了一口長嘆。
「真是,又不完全是我的錯,明明就是因為林老師丟在地上的球棍讓我跌倒了才對,主任怎麼老把事情全怪在我身上呢?還說他會禿得那麼嚴重全都是因為我……我進來這間學校前早就很嚴重了好嗎……」一邊抱怨,一邊踏著越為沉重的步伐前進。
拐了不知幾個巷子,吳運並沒有直接往自己家裡走去,最近閒晃成了他下班後的休閒之一,特別是六、七點以後才能下班的日子,吳運更想在外面亂晃。心裡有時會想,整個人就這麼晃到消失算了。
但,那是不可能的,所以吳運繼續晃了下去。
「今天的月亮特別大呢……」吳運不經意的抬頭往天空看去。
「唉,為什麼我不是天上的星星呢?只要在那邊發光就好,完全不用為了生活煩惱,更別提所謂的壓力了……變成月亮也不錯,只要晚上替太陽反射點光,有的人還會替月亮寫詩呢,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有人替我寫首詩?哈哈……」說完,又是一個長嘆。
「又或者,像她一樣,坐在屋頂上多暇意啊……坐在屋頂上?」吳運猛得大瞪雙眼,他沒有看錯,有名女子正坐在屋頂上——一付搖搖欲墜的模樣!
一個女生坐在夜晚的高樓會在做什麼?如果旁邊還有個男的也罷,但單單一個女生到底會想做什麼呢?看星星嗎?不可能只有這樣吧!
此時吳運的思緒開始靈活運轉,尋找所有很可能得相關答案,書籍、雜誌、報紙、新聞……好吧,吳運不得不承認他似乎可以預見名早的頭條——為情而死?女子意外墜樓!
「……不,這樣下去是不對的!」吳運大吼一聲,開始往女子所在的大樓狂奔過去,他已經不想管事後會不會是一場誤會了。只要能盡可能避免一條生命的犧牲,那就是最好的!
賭上吳運的教師生涯,一定要阻止接下來可能發生的慘劇!
腎上腺素開始狂飆,促使吳運的雙腿展現高速奔跑,在肌肉繃緊與放鬆的交互運動間,呼吸也不自覺得越來越快。一個彎、兩個彎、一條巷子、兩條巷子……吳運不知越過了幾條街,他只知道眼中的女子愈來愈清晰。就快到了!
「千萬別跳下來啊……不要那麼傻……」吳運有如詛咒般不斷低聲呢喃,倘若他一到現場只看到肝腦塗地的慘狀,這輩子一定會自責到死。
就快到了。現在,吳運只要跑出這條巷子便能到達那棟大樓的門口,只要再給他五分鐘,五分鐘就可以讓他……
女子一躍而下。
薄紗以及長髮在背後隨風飄逸,輕盈的體態宛如飛舞一般豔麗。吳運呆張著雙眼,動作也跟著不自覺得停了下來。但,現實立刻把他給拉回原處。
女子並未飛起,順著重力加速度的定律,她筆直掉下,且速度越來越快。眨眼間,她已從吳運的視野中消失,遁入黑暗。
冷汗直流,那一瞬間所感受的驚嚇不會太快退去,吳運按緊自己的胸口,深怕狂跳的心臟隨時都會撐破左胸彈出。他的直覺告訴自己,他知道女子到底掉到何方。
按照距離來看,轉個彎就能看到了。只不過,吳運不敢,而且,他幾乎沒有聽到任何類似重物砸落地板的聲音,只感覺巷內忽然吹起一陣強風……這絕對不是什麼好現象。
與衰運一同成長的,是他膽小如鼠的個性,這也使得他不敢反抗衰運的到來,只能默默承受。如今,膽小也一直在荼毒吳運,它不斷在身邊耳語,只要吳運轉身離去,就沒有人會知道——對,吳運大可以躺回自家床上,告訴自己,一切都只是夢。
「……不、不、不!這樣下去是不對的!首先、首先要確認她有沒有活著!搞不好還有救!」劃開步伐,但走到轉角時,他仍然猶豫了一會兒。搖搖頭,邁開關鍵性的一步。
他第一次探頭,馬上以眨眼的速度躲回原處,除了原來得慌張,現在多了幾分懼色。不可置信的懼色。
「……應該是我眼花了吧?」吳運尷尬笑笑,他第二次探頭過去——轉回來的速度比上次快多了,而且整張臉已經毫無血色。
他看到的景像比肝腦塗地還要駭人……應該說,他應該看到那種慘狀才對。
但為什麼——為什麼卻看到女子好端端的站在那呢?
吳運緊靠著牆壁,以十分緩慢的速度慢慢探出頭去——第三次的卻認證明他沒有眼花。女子真的是毫髮無傷的站在那兒。
大概是因為方才吹起風的關係,地上的紙張碎屑在巷內飛舞,圍繞在女子身邊有如花瓣一般綺麗。黑紗包覆著難以隱藏的姣好身材,白嫩的皮膚、黑色長髮、以及難以忘懷的美麗臉龐。吳運真的想不透,像這樣一個有如模特兒般的女孩會待在這種漆黑的小巷內。還是用跳樓的方式。
然後,他看到了最令人費解的東西——那女孩的雙眼。
是紫色嗎?又有點青與綠混合的蒼穹感,隨著月光照射在女子身上的角度不斷變化。很美,卻又美得可怕,一點都不正常。
……現在是怎樣?拍電影嗎?還是真有古怪?吳運全都不了解,但他了解,現在絕對不是出去詢問女子「嗨,我剛剛有看到妳從大樓上掉下來,請問沒有任何事吧?」的好時機。或許,吳運真的該立刻跑回家去,縮進被窩中,並告訴自己——這一切全都是夢!
「對,全都是夢,回家就好……回家……」
就像被人惡意絆倒似的,吳運整個人往後仰翻了過去,等他從昏花的雙眼中看到緊纏著自己的垃圾袋時,吳運已經無法避免——衰運又開始找上了他。
跌倒所發出的聲音只有聾子才不會注意到。女子在第一時間就發現了狼狽不堪的吳運,她沒有大聲尖叫,更沒有怒氣沖沖的指責吳運的不是;相反的,女子反而面帶微笑,並以不慢的速度走進吳運。然後更加貼近。
「……雖然讓人有點不太滿意,但,今晚可是魔性之月呢。」女子笑道。吳運完全不了解,他只知道對方除了十分美麗,而且還不懷好意。
「就讓你,成為個夜晚的第一個獵物吧。」
「……咦?」還沒等吳運開口,女子的嬌嫩的嘴唇就湊了上去,輕貼在吳運的唇上。
吳運的初吻就這麼沒了,還是在非自願的情況下。
雖然他事後也沒有後悔的樣子。
◆ ◆
一如往常,鬧鐘很準時的在早上六點整大展它吵人的功力,而右手也很準時的在三十秒後把鐘按停。
從棉被起身,一如往常的先伸了個懶腰,並一如往常的賞自己兩巴掌迫使自己清醒。接著一如往常的照了照鏡子、一如往常的刷牙、一如往常的洗臉、一如往常的把吐司放進烤箱烤、且在吐司烤好前一如往常的檢查今天上課所需要的課本、開會要報告的資料——以及最後要交給主任的悔過書。
「呼……看來都在這了?」吳運自言自語道。把東西全塞進公事包中,然後,他只需要一如往常吃掉早餐,便可一如往常的直接出發,前往學校。
看了看手錶,時間還很早,這個早晨真可說是莫名的順利呢?畢竟有的時候吳運會發現忽然少了些東西,等到一切都湊齊之後也已經是快要遲到的時候了。
看樣子,今天會是個美好的一天呢!吳運如是想著。
「糟糕,床鋪得整理好才行。」吳運快步走到床邊,隨手把棉被往上一掀——
——立刻蓋上。
吳運沉思了數秒,他選擇把烤好的吐司先吃了再說,反正棉被這種東西不現在整理也沒差吧?對吧?也不是說等等就要躺回去睡,所以遲一點整理根本沒有關係,沒錯吧?像是自我安慰一樣,他試圖給自己一個晚些整理棉被的好理由,雖然自己也不清楚為什麼要這樣做。
吳運立刻把微焦的吐司塞入口中,但無論這吐司本身烤得有多香,對吳運來說簡直如同嚼蠟。他開始越嚼越快,想從中品嘗到一如往常的美味早餐……為什麼都沒有味道?
「……吳運,不要慌張,沒事的,一切都只是夢……不對,是幻覺,一定是因為工作壓力太大而產生幻覺……對,幻覺!」像是病態的自我安慰,吳運趕緊把嘴邊的吐司屑擦乾淨,再度走回床邊。
「冷靜,吳運,你要冷靜,來,再把棉被掀開來,好好看上一次……」不斷顫抖的右手掀起棉被一角——迅速放下。
「……或許,這真的不是幻覺。」吳運笑著對自己說,但因恐慌而起的汗水已經淌滿整張臉。
其實自己已經知道了,床上壟起的物體早就說明了一切——但吳運不想承認!一點也不想!或許該說,他自己也不知道個所以然,現在突然發生在眼前的事情,誰會想去承認?不,絕對不會!
壓根不會有人想承認一大早醒來,就發現……
「呼啊——桑加爾,現在是幾點了?我想先吃飯……」
……被窩裡躺了一個小女娃呢?
有這麼一瞬間,時空好像靜止在那一樣,吳運以一種尷尬又錯愕的表情僵在原地;而原本還在揉眼睛的小女孩動作也越來越慢,整個人有如中了一招石化術一般,逐漸成了一尊石像。
——女方先開始爆發。
「怎麼會有人類在這邊啊?桑、加、爾——!」女孩暴跳如雷,她這一怒也使吳運慌了手腳,他不知道現在該不該立刻開溜,可是這又是他的家,而且他對這女孩應該也有所責任才對——是什麼責任,他暫時還沒想到。
「你、你、你!你是怎麼進來的?周圍應該有結界、陷阱、惡咒,該有的全都有!為什麼、為什麼一個人類會跑進來?還是跑到我的寢室裡頭!桑加爾呢?桑加爾你快給我死過來!我這一次一定要好好教訓你!」
「小、小姐……」
「誰跟你小姐?別叫得那麼熟!等到那該死的蝙蝠一過來你就倒大楣了!我一定要把你碎屍萬段!」
「小姐……」
「桑加爾呢?你把桑家爾給怎麼了?臭蝙蝠,聽到了就給我現身!馬上!」
「小……」
「啊啊,等到我把你給料理完後一定要更換全部的防衛系統,並且把桑加爾這個王八蛋給教訓一頓!妖魔跑進來也就算了,現在人類都可以隨便竄進來嗎?不可原諒!桑加爾!你到底有沒有聽到我的話?給我滾出來!滾——出——來——!」
「小鬼頭不要欺人太甚——!」忍無可忍得吳運咆哮出聲,這才讓差點失控的場面回歸寂靜。
可是,只有數秒而已。被強制住嘴的女孩安靜了幾秒後,帶著更為憤怒的神情回嘴過去。
「區區一個人類竟然敢命令我?你知不知道你眼前的是哪一號人物?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在跟誰說話啊你!憑我的力量,我連小指頭都不用動就可以瞬間使你灰飛煙滅!桑家爾呢?怎麼還不出來!」
「……身為一個小學教師,我很抱歉先對妳亂吼,但妳這樣的舉動真的太超過了!我不知道桑加爾是誰,但妳也最好搞清楚目前的狀況才是,我相信……我相信目前的狀況絕對不是你原本認為得那樣。」
「你在說什麼?應該搞清楚狀況的是你才對吧?桑加爾呢?你是用什麼方法把他怎麼樣我不管,但我勸你趕快從實招來——我這人最討厭親自去處理麻煩事。」
看樣子,女孩還未了解自己身在何處。雖然不太想親口來說,但基於罪惡感,吳運勉強得把事情說得更坦白些。
「我不知道妳說的桑加爾是誰,而且我更不知道妳又是誰。現在的妳……呃……應該也不在自己的家才對,呃……」
「人類,你到底想說什麼?」
吳運吞了吞口水。
「呃……這裡是我的家……」
「你家?哈,你在跟我開玩笑嗎?」女孩輕蔑的瞪了吳運一眼,便環顧四周一陣。
起先是不可置信的表情,她揉揉雙眼再做確認,最後半張著嘴僵在原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這、這我也不清楚喔!我發誓!我一早醒來就發現妳在我家裡了,但我一點記憶也沒有!真的!」吳運慌張的為自己辯白,但女孩沒有去注意吳運的樣子。她緩緩從床上起身,走下床鋪,並更仔細的觀察所處空間的每個角落。
木片鋪成的地板,上頭的傢俱除了方才所躺得那張床,就剩一個矮圓桌以及小電視櫃,唯一的椅子充其量只是一個坐墊罷了;較為顯眼的電氣也就那幾樣,一台小電視機、旅館才會用的小冰箱、以及一台附有烤吐司槽的烤箱。剩下的,就是有如符咒貼滿牆壁的便條紙、和引人懷疑有無重要性的文件散亂一地。
普通卻又凌亂的房間,和女孩原本所預期看到的天差地遠,兩腿一軟,她跌坐在地上,渾身顫抖不已,不知是憤怒,還是害怕——這都只會讓吳運越發慌張。
「我、我、我也沒什麼特別的意思……這樣吧,妳先告訴我妳家的連絡方式好嗎?能的話地址也順便說一下,我會馬上把妳送回去,相信妳爸媽也很擔心妳才是,所以……」
「……殺了你……」
「……耶?」
「……我說,我一定要殺了你!」忽地站起,這舉動嚇壞了吳運。女孩的眼神彷彿看到今生最為厭惡的東西一樣,平舉的右手指著吳運,冷冷說道:
「我不知道你是用什麼方法把我帶到這裡,但你將會知道,惹毛我的人將會有什麼下場——你就感嘆我的力量,並且懊悔沒有完全封住我的行動而死去吧……」女孩的身體周遭起了變化,明明是大白天,卻忽然蒙上一層黑影;空氣隨著她高漲的情緒劇烈顫動,就連白晝也失去原有的明亮,化成陣陣紫光迅速凝結在女孩的右手食指上,逐漸形成一顆黑紫相混的圓球。
「吾乃無上之高雅、噬命的晚霞、索命之吻的女王!卑微且無能的人類啊,汝就在吾的龐大力量下化為塵土吧!」右手迅速一甩,黑紫圓球脫離女孩的指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擊中吳運。
剎那間,紫光吞噬了眼中能見之物,所有形體全都埋入至光芒裡頭,無一例外。
短時間內,光芒消失,紫色的濃霧取而代之。望著眼前瀰漫整個空間的紫霧,女孩只是自信的微笑。
「人類,要怪,就怪你太過愚昧吧。好,現在我來找找那混帳到底跑到什麼地方去了……」女孩忽然不語,她似乎感覺到事情有某些古怪,在她的記憶裡頭不曾有類似得事情出現過。
「咳、咳……」
「……怎麼可能!」她著急了。女孩快步往煙霧中心處走去,待她恢開濃霧的一瞬間,真相便重重粉碎她原來自信的微笑。
「怎麼回事啊?咳、咳……」吳運一面拍掉身上的紫色粉塵一面站起,看上去簡直跟個小丑沒什麼兩樣。還是個十分狼狽的小丑。
「為、為什麼會這樣?應該變成粉塵的你哪有可能會什麼事都沒有呢?你到底是誰!」
「別鬧了,我這樣算什麼事都沒有?等等還要上班妳卻把我搞成這副德性,到底是碰到什麼倒楣事了我……」吳運大力抖動著全身,但無論怎麼甩都無法把身上的紫色粉末完全去掉。看來光處理這玩意兒就要花上不少時間。
「像你這種普通人類哪有可能受我憤怒一擊還能沒事的?對,這是不可能的,除非……」女孩漸漸看往自己的手腳,害怕的神情悄悄浮現,她趕緊從身上摸出一把小圓鏡並照著自己,口中大聲吐出事實:
「……除非我的力量完全消失了!」
◆ ◆
「是、是,主任,真的非常不好意思,我一定會……是,真的相當對不起您,所以我……好、好……悔過書?好,我了解,我真的非常清楚,所以主任,我……是……謝謝您,我真的感到很抱歉……嗯,謝謝主任。」吳運輕輕把電話掛上,果然,臨時請一天病假一定會被主任罵到臭頭——應該說,吳運差點耳爆而亡,在主任一連串得大罵之下。
他端起手中的熱茶,在穿過一條長廊之後來到門口前,慢慢拉下門把,並躡手躡腳得走了進去。活像個賊一樣。
沒辦法,吳運也是不得已的,他很害怕驚動到某人。若你不小心讓一個小女孩持續哭上一個小時,你也會不得不變得如此小心翼翼的了。
果然,她還趴在桌上,哭著呢。
「……要不要喝點茶?相信妳應該渴了吧?」吳運輕聲問道,桌上的女孩仍舊是一樣的答案——搖頭,不說話。
吳運輕嘆一口氣。他在女孩對面坐了下來,且不時拍著自己的衣服。沒錯,那紫色粉末所留下的痕跡已經證實無法用人工除去,吳運只好寄望洗衣機能辦到了。
但現在,他得想辦法讓女孩停止哭泣才行。畢竟他可是個小學老師。
「別再哭了吧?哭泣是不能解決任何問題的——不如這樣吧,先告訴我妳家人的連絡方法,這樣也會使他們比較安心,不是嗎?一個小孩失蹤了好幾個小時,我相信他們應該非常擔心才……」話還沒說完,女孩細長的手指緊緊掐住了吳運的脖子。
「……不要刺激我,就算不能使用魔力,光是蠻力我也可以輕鬆解決你。只是我很討厭低等人類的血沾到我身上。」女孩不是在開玩笑,看似柔弱的手指所發出的力量使吳運連呼吸都有些困難。
「知道的話就給我安靜點。」語畢,女孩放開吳運,繼續頭也不抬得趴在桌上。
好極了。吳運心想,他現在只能等待眼前的小鬼自個兒想開,而自己半個屁都不能放。吳運可不想再被那怪力掐上第二次。
喝口茶,雙手還在不停顫抖。吳運想不透,為什麼自己會那麼衰?雖說從小衰到大幾乎什麼場面都見過了,但如此離譜的事情還是第一次!現在自己碰到了所謂的衰的最高境界嗎?還是這只是個宣稱日後將會更衰的開始?一想到這,頭又開始痛了起來。
對了,說到頭痛,有件事情吳運也一直想不透——昨天晚上自己到底幹了什麼?他還記得相當清楚放學前發生過得事情,那,放學後呢?記憶就此中斷,怎樣都無法回想起來。但吳運自己清楚不過,那一定是一段相當重要的記憶,不然也不會搞成現在這種尷尬的場面!
幹了什麼?自己到底幹了什麼?不會是真的在無意間做出什麼人神共憤的蠢事了吧?等等,他有讀過一本關於人類記憶的書,有時人類會在某種情況下忘掉片段的記憶……所以,到底是處於何種狀況下才失憶的呢?催眠?恐懼?還是不小心被花盆砸到頭?很好,這新的問題讓吳運的腦袋更加混亂且疼痛。
「……這到底是為什麼啊?」吳運和女孩異口同聲道。
當發現對方說的話與自己一樣時,兩人又再度陷入沉默。良久,吳運發現有一股視線不斷盯著他瞧,順著感覺看過去——女孩不再窩進自己的胳膊了,她紅腫的雙眼如今冒著好奇以及些許的怒意。
「對啊,這到底是為什麼呢?不應該這樣的……為什麼啊……」類似的話不斷在口中重覆,吳運發現若自己不再離開,搞不好會出現更倒楣得事情。
但正當他想逃開時,女孩早先一步有了動作——她把臉湊到近的可以,簡直就快貼上去了一樣。
「妳、妳、妳想做什麼?」
「我或許可以喚回你的記憶,所以你最好別給我亂動。」
那漂亮的紫色瞳孔逐漸放大,吳運似乎在裡頭看到閃動著的藍光……等等,這雙眼睛好像在哪邊見過?吳運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感。再看看眼前的女孩,那飄逸的長髮,黑紗中稚嫩卻透出一種說不上來的成熟魅力,怎麼樣都不像第一次看過,只是那種感覺些許的不同……
有!真的有見過!
「我想起來了!我真的想起來了!雖然有些地方還是有點不太明白,但我真的有看過妳!就在昨天!」
「很好,那就讓我來加把勁吧!」女孩竊笑,右手再度有著藍與紫的光芒纏繞。正當吳運還搞不清楚女孩想做什麼時,她二話不說直接往吳運的眉間劈去。
還來不及哀嚎,吳運便被突如其來的手刀劈得差點昏厥過去。而在朦朧之中,吳運看到了,本該埋藏在黑暗深處的記憶片段如今逐一湧現,拼湊出他與女孩所想要的答案——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麼。
還記得,那暖熱嘴唇所呼出的冰冷氣息。
還記得,那雙勾魂的雙眼所散發出的吸引力。
夢一樣的場景,虛幻卻又帶著真實,就連本性駑鈍的吳運,都不自覺留戀在那短短幾秒的接觸中,理性都難以把他拉開。即使,他很清楚對方這麼做絕對不懷好意。
到這裡還沒有任何問題。女孩專注的看著,眼前的景象就跟平常一樣沒什麼不同,但一定是哪裡出了狀況!她仔細的盯著,不放過任何一個細微的舉動。記憶中的女子吻了吳運,並如往常般放開陷入昏厥狀態的他,然後……
「……怎麼會?」女孩不可置信的看著影像。
記憶中的女子輕輕放開昏過去的吳運,正當她要轉身離開時,本該倒地不起的吳運赫然站起,但他兩眼無神,與女子吻他之前的模樣截然不同。
一時間,吳運全身綻放出藍白色的光芒。
從頭頂開始,陸續浮現出幾何圖形與不明文字組成的圖樣,它們散發出更為強烈的白光,整條巷子都無所遁形。見到吳運的模樣,女子也開始驚慌了,她打算立刻逃離現場時,卻發現自己動彈不得。
然後,吳運身上的圖樣慢慢從他身上剝離,成為數條閃著藍白強光的絲綢,並迅速緊縛在女子身上,連呼救的機會都沒有,女子便被層層絲綢包裹住全身。而吳運呢?他依然站在原地,雙眼空洞不已。
女子就算被包成一尊木乃伊依然想脫逃出來,她在裡頭不斷掙扎著,但沒有多久,不知是力氣用盡還是怎麼了,動作逐漸停了下來。絲綢本身也沒有閒著,自從把女子困住之後,它便開始不斷閃爍著,原本是快而激烈的節奏,隨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節奏也跟著慢了下來,直到它不再閃爍為止。
布解開了,一條一條逐一抽出,回到吳運身上並埋進體內。在這過程中,吳運本身的光芒不斷,但隨著回到身上的布條越多,身上的光芒便越弱,直到最後一條從吳運的耳朵竄進時,光芒也就此暗了下來,小巷恢復了原來昏暗的模樣。
但,有「那麼一點」不太一樣。
兩人都從吳運的記憶中看到了,本該倒在那的女子,不知為何——竟成了吳運一大早發現的女孩?
記憶的影像仍未中斷。吳運在那奇怪的現象過後沒幾分鐘就醒了過來,影像中的他似乎嚇壞了,吳運背起女孩便迅速逃離小巷。影像越發模糊,直到不見蹤影——看來這就是昨晚一切的真相。
「……我搞不懂,那到底是怎麼回事?怎麼會從大人變成小孩子?我又是怎麼了?那光,還有……」看了方才的影像,吳運漸漸說不出話來。如此不合理的回憶,也難怪自己會有選擇性失憶症。
然而,就算了解了原因,事情也不會變得多麼美好。至少對女孩來說,簡直就是慘弊了。
「封魔的靈力……」女孩倏得站起,一把抓起軟腿在地的吳運。
「給我說清楚!你到底是誰?那種能力只有高強的除魔師才能辦到啊!更何況是處於無意識的情況?別想隱瞞我!」
「我、我不知道!我比妳還想知道我自己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啊!」
「不知道?別再給我裝了!快把我的魔力還給我!那可是我花了大把時間才累積到現在的魔力啊!還、給、我——!」女孩以強大蠻力甩動手中的吳運,直到他頭暈目眩了才停下來。
「說還是不說?」
「我……真的……不知道……嘔……」女孩隨手一甩,吳運立刻如破布般癱趴在地上。
「沒關係,等我找到那該死的桑加爾後,你也跟著完蛋了!」落下狠話,女孩逕自往門口走去,當她一握住把手時,弔詭的事情發生了。
就像碰到了一隻發狂的騾子一樣,女孩瞬間被某種力量給彈了開來,筆直的往床撞了上去,但就連一張單人床也無法抵擋女孩衝撞過來的力道,整個翻了過去。
「什麼?結、結界?」女孩狼狽的從棉被堆中爬了出來,看上去沒什麼事情一樣。她怒氣沖沖的再度往門口走去,但這次選擇仔細端詳門把,想看出到底藏有什麼機關。
「竟然能把這麼高力量的結界壓到如此低界限的魔力,所以才這麼難去發現……你這個低等的渣子!」女孩快步走回吳運身邊,他知道女孩這一次更加的憤怒。從她抓起他的力道判斷。
「還敢跟我裝傻?那個結界是什麼?那可是只有極少數的除魔師才有辦法擺出來的結界喔!你立刻把魔力還給我,別搞任何花樣!」
「我不知道!我什麼不知道啊!真的!」
「什麼都不知道的人可以做出那種結界嗎?快說!」
「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更何況這間房子也不是我的,我哪知道那邊會有什麼鬼結界呀!」
「這間房子不是你的?」
「對、對!這是我爺爺的房子,我只是因為工作所以暫時寄住在這裡而已!」
「真的?」
「真的!是真的!」
「很好。」一鬆手,吳運再一次摔在地上,他痛得直發抖,但女孩可不允許吳運去喊痛。
「去把你爺爺給我叫過來,馬上。」
「……啊?」吳運一臉茫然。
「既然這房子是你爺爺的,想必他一定是某個實力高強的除魔師吧?雖然我不知道他是誰,但他一定知道我的名號。跟他說,無上之高雅、噬命的晚霞、索命之吻的女王——命令他立刻給我滾過來。」
「可是……」
「可是什麼?有什麼好可是的!」
「我爺爺已經和家裡失聯起碼兩年了……」
雙方又陷入一陣短暫的沉默,待女孩一恢復意識時,吳運又一次被她的怪力舉到空中狂甩不已。
「你說什麼?沒有連絡兩年了?那也就是說完全沒有任何方法囉?別跟我開玩笑了好嗎!」
「我、我也想知道他在哪啊!誰會想到他只留了一張『我要去鏟妖除魔,房子就留給你們處理了。』的字條就……就不曉得跑哪去啦!」
「啊啊……煩死了!」女孩大力一甩,這一次吳運整個人被丟到門上且掉了下來,別說喊痛了,就連發抖的力氣也沒有。
「總之,我要先出這道門再說——你當初是怎麼讓我通過那扇門的?」
「這我哪知道啊……大概是直接把妳抱進來的吧?」
「很好,你,抱我出去。」女孩指著吳運命令道。
「……啊?」
「啊什麼啊?我說抱我出去就抱我出去!」
「這個……我想牽著手就可以了吧?」
「我不知道那爛結界的限制是怎麼樣,我可不想再被彈開第二次!」
雖說吳運身為一個國小老師,但跟異性接觸還是讓他很不習慣。或許,是因為他還是在室的關係,也很有可能是他害怕再被眼前的小女孩給怎麼了。
待吳運以公主抱的方式戰戰兢兢的把女孩抱出來後,她仍要脅吳運帶她去各個角落來看,以女孩的分析,倘若隨便一個房間的門口都會設那種高級結界,其他地方也一定不例外——而且事情正如她所預料的一樣。
「話說回來,這間屋子有那麼多更大又更舒適的房間,你幹嘛偏偏挑那間最簡陋的來睡?」
「呃……因為其他房間睡起來有某種莫名的壓迫感……」
吳運說得沒錯。爺爺留下來擺爛的房子是以寺廟改建而成,大門口那大得誇張的廳堂就供著好幾尊面容兇惡的神像以及數個大小不一的符紙;除此之外,給自家人睡的房間也大都有著誇張的擺飾,神或鬼的畫像掛軸、八卦、數張神旗……等,只要一踏進去,立刻有一種透不過氣的沉重。所以,吳運現在睡著的是客房,也只有客房裡面什麼都沒有。
令人意外得是,整間房子你很難找到半個插座,就連唯一的廚房也還在用爐灶來起火,洗澡也不例外。這也是為什麼吳運房間的電器用品極為稀少,當初還是請朋友幫忙才有一、兩個插座可用。所幸這位爺爺還算明智,假如廁所不是沖水式的,他可能會抓狂。
而根據女孩的說法,吳運的爺爺似乎真的在每個房間口都設有結界,特別是除了客房外,其他房間更甚至設了二到三層,更別提主臥室有多驚人了;且在主要的通道上也滿布火力,就連走廊都不忘記設下幾個地雷似的符文陷阱;女孩也說,整間房子外所設下的屏障只能以「驚為天人」來形容,她懷疑吳運的爺爺壓根是名典型的被害妄想症患者。
但,女孩似乎並不討厭這種做法。
「我決定了。」
「嗯?」
「魔力恢復以前,我要住在這;而你,則成為我的貼身僕人二號!」
「啥、啥鬼啊?」
「沒辦法,你以為我想啊?你看本大小姐現在這副德性能夠做出什麼大事?若是讓我的仇家發現我目前的情況,他們一定會蜂擁而至的鏟除我——剛好,這個像監獄一樣的地方能夠確實防止他們的入侵呢!」
「這、這裡可是我家啊!別再鬧了,讓我先把妳送……」女孩急停轉身,右手立刻抓住吳運的嘴使其無法順利說話。
「現在,我就告訴你兩點身為僕人該有的原則:第一,僕人的東西就是主人的東西,包括僕人自己本身同樣;第二,當僕人的不需要多嘴,回答只能說『是』或是『好』,以及盡力把主人的命令達到最好。了解沒有?」
吳運無法開口,在女孩嚴厲的目光之下,他只能震懾,並且微微點頭稱是。見狀,女孩給了一個滿意的微笑。
「很好,畢竟能成為我的貼身僕人可真是你無上的光榮。現在我還得刻上印記證明你是我的東西才行,這樣其他傢伙也就不敢隨便動你了。」
「……其他傢伙?」吳運正疑惑時,女孩的右手發起紫焰,並以其輕觸上吳運的胸口。剎那間,有如被燒紅鐵塊給烙上了什麼一樣,吳運痛得大聲驚呼,立刻從女孩的手中掙扎出來。
「妳、妳、妳做了什麼?」
「做了什麼?當然是刻上我的名字來當作印記啊!」
「名字?」吳運趕忙拉開衣服,胸膛上有著一行很漂亮的紫紅色文字烙在上頭——『莉咪.雅鄧可.艾芙肯』
「這、這些……妳到底是誰?絕對不是人類,對吧!」
「啊啦?人類?別開玩笑了,人類之中有誰長得如我這般艷麗嗎?還有……」吳運又被拎起,女孩笑補道:
「……要稱我為主人。你不會是忘了吧?也罷,無知的小毛頭給我聽清楚了,現在在你眼前的,就是現今魅魔一族中能力最為強大且列為眾多魔王之一的,就是我,無上之高雅、噬命的晚霞、索命之吻的女王——莉咪.雅鄧可.艾芙肯,你今後唯一的主人。」隨手丟下,吳運再度陷入啞口無言的狀態。
腦筋的思維忽然靈活了起來,「魅魔」,吳運知道這個詞,源自於他小時爺爺和自己所說過得各式鬼怪故事中其一,但他萬萬沒想到那種騙小孩上床的故事竟然真發生在自己身上?魅魔,以生物的精氣為食,會幻化成人心中最為美好的對象現身並勾引之……怎麼可能啊!
「現在,僕人二號,我想洗澡,趕快替我準備好熱水,水溫一定要保持在四十一度,今天我要薰衣草香味的入浴精。」打斷吳運的思路,女孩說完便躺在大廳中央的蓆子上並翹起二郎腿,留下吳運一人在原地發愣。
「……還不去?」帶點威嚇意味的語氣,逼得吳運連忙跳起,筆直朝澡堂走去。
說實在話,他不是在擔心這座宅院裡頭的舊式浴池要花多少時間放水、生火、並持續加熱到女孩滿意的熱度,長期在這生活的吳運早已駕輕就熟。
但是,自己能清楚感受到一件事——他已經面臨到人生衰無可衰的境界,更別奢求所謂的平凡日子。
「老天,我寧願多給車撞幾次,但這一次實在……」
莫名的,淚流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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