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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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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的雷雨洗滌了城市的塵囂,而烏雲仍在北二高旁的山谷間翻滾,朝陽透過雲層間的縫隙,照得高速公路路面一片陰暗一片明亮。
疾駛在內側車道的寶馬320i從明處進入暗處,炫銀的車身瞬時黯淡不少。坐在駕駛座的毅鋒讓雷朋飛行墨鏡稍稍滑落挺直的鼻樑,從太陽眼鏡上緣盯著前方的路況,藉以適應這短暫的陰暗。
鏡框上微露的黑眼珠炯亮而鋒銳,剛毅豪邁的臉型散發一股自信與傲氣,體格健壯的他穿著三直扣黑西裝、白絲質襯衫與灰紋黑寬領帶,式樣雖然單調仍不失英姿煥發的態勢,跟八年前剛到局裡的菜鳥模樣已有顯著的改變。
當明亮再次映入眼簾,他撥開額前的髮梢,順過那頭富有層次動感的中長髮絲,然後將太陽眼鏡推回眼睛前方。
「……繼續播報新聞,昨晚在國道二號高速公路發生一起死亡車禍,造成一死一重傷,目前在醫院的傷者生命垂危……」
電台的整點新聞正播報著昨晚的那場車禍,他打開駕駛座旁的無線電開關,側聽警用頻道。
「……請洞三通知么么到場救援,搶案現場有人受傷。」
「洞三收到。」
「啾—」警頻特有的拍碼聲再次響起。
¬「么四,洞三已經通知了,么么隨後趕到。」
接著又是一連串無線電對話,嶄新的一天才開始,就顯得不太平靜。
他把注意力拉回前方,眼前的速霸陸硬皮鯊改裝誇張的大包,尾翼翹的超高,在無車擋道的情形下,卻沒展現該有的實力,一副懶洋洋的模樣,車子時速不到90公里,將白色棒球帽反戴的駕駛似乎不怎麼專心路況。
這時寶馬逐漸逼近,距離剩不到一個車身,毅鋒沒打算減速,瞄了右側一眼後踩下油門,劃了道弧線切入外側車道超過硬皮鯊。
硬皮鯊裡的兩人抽著K煙,喇叭隆隆響著搖頭樂,兩人還在迷濛之中,冷不防被疾駛而過的寶馬給嚇了一跳。
「靠!」戴白帽的駕駛咒罵一聲。
「敢超車,尬他。」副駕駛座染金髮的男子大聲鼓噪。
白帽子馬上重踩油門引擎轉數陡升,硬皮鯊遲滯一下後,哄哄幾聲作響,渦輪增壓的猛爆推力將硬皮鯊直衝向前,迅速追上寶馬並行而駛。
金髮仔向寶馬比往前的挑釁手勢,怕寶馬看不到,他還搖下車窗。白帽子則猛踩猛放油門,車子隨著引擎低鳴聲衝前縮後,這頭硬皮鯊蓄勢待發準備大展海中蛟龍的矯健身手。
寶馬的車窗隨著電力滑下,冷酷的神情緩緩露出,毅鋒正睥視著金髮仔。
金髮仔手勢比的更大,白帽子也側過身對他叫囂。
毅鋒將太陽眼鏡摘了下來,試圖看清硬皮鯊車內的狀況。接著他眼神強硬起來,揚起眉與對方怒目相接。
白帽子見狀更大聲叫罵,但金髮仔遲疑了一下,隨即停止手勢,仔細看這似曾相識的面孔。
「啊!」金髮仔猛然一驚,「好像是條子—」
「什麼?」
「電視上常出現的那個明星條子。」
「就是他?」
「對!就是他。」金髮仔噎了一下。
白帽子也停止了叫囂,和金髮仔同時收起囂張的氣焰。
金髮仔再瞥對方一眼,回頭對白帽子說:「“雄黑”就是栽在他手中的。」沒想到竟會碰上這號人物,還想跟他飆,金髮仔打了個哆嗦。
「操!」白帽子咒罵一句。
就在兩人大嘆倒楣之際,一輛國光號巴士擋在寶馬前面,只見寶馬超到外側車道,瞬間回到中間車道,再次與內車道的硬皮鯊並肩而行,國光號上的司機與乘客也嗅得到兩車之間的火藥味。
白帽子慍怒未平,「幹!怕會尬輸他嗎?」
「別鬧了——」金髮仔將車窗搖上,躲開那冷峻的目光。
「車上有貨,被攔下來就糟了。」金髮仔皺眉指向擋風玻璃,「交流道就在前面,先下去再說。」
白帽子不為所動,金髮仔盯他一眼,彷彿看出白帽子要跟他拼的企圖。
「你頭殼壞掉了啊,快閃啦!」
「他媽的,真衰。」
白帽子放開油門,硬皮鯊在這場對擂中敗下陣來。
毅鋒將太陽眼鏡放到儀表飾板前,目光移到左側照鏡,只見硬皮鯊緩緩往後退開,像影片以慢動作倒帶播放般,看著它進入後視鏡的範圍。
在後方尾隨一會兒後,硬皮鯊偏到後視鏡右方,車體一部分出現在右側照鏡。硬皮鯊不斷在寶馬的後方遊移,試圖找適當的時機點擺脫毅鋒的注意。這時毅鋒的手機突然響起,螢幕顯示「偵一隊三組」。
在藍芽耳機接收通話的同時,眼前的大貨車愈趨愈近,白帽子趁機切到外側車道加速直飆,硬皮鯊消失在後視鏡的反射範圍,從右方呼嘯而過。
「喂——」他的聲音醇厚低沉。
「毅鋒,你在哪裡?」搭檔的聲音從耳機傳出。
寶馬減緩速度,確認與大貨車的距離後再加入油門,方向盤往右打,車身順著馬力橫移出去。
「我在高速公路上,什麼事?」
「隊長找你,問你何時進局裡。」
寶馬才進到外側車道,硬皮鯊又切回到中間車道。
「大概半小時,隊長找我?」
「呃,沒錯,有急事。」
寶馬一溜煙就超到大貨車前面,貨車的大燈閃了一下。毅鋒看了後視鏡一眼,再將目光移到已有一段距離的硬皮鯊。
他接著問:「什麼事那麼急?」
搭檔說:「好像要你去查一件車禍案件。」
「車禍!那不是交通隊的事?」毅鋒這一質疑,硬皮鯊又鑽了出去。這次硬皮鯊轉入匝道,衝下新店交流道。
「他沒說清楚,有談到跟『AIT』的人有關。」
「好,我知道了。」
毅鋒考慮要不要繼續追下去,電話那頭的搭檔正想掛斷。他心頭一沉讓交流道從旁溜過,「告訴隊長,我等會就到。」寶馬再度回到內車道,他拿起太陽眼鏡戴上,加速馬力直衝而去。
寶馬轉入信義快速道路。這條通車一年半的道路仍顯荒漠,隧道內的混凝土牆面裸露原始的色澤,沒有任何粉飾。
手機在雜訊聲中斷掉。毅鋒用指頭輕敲方向盤,電台正播放著「丹尼爾」的〈Bad Day〉,他停下敲點,用食指按下Model鍵切換到CD,下一秒後「馬友友」的《世紀典藏》〈巴哈BWV1007第一樂章:前奏曲〉渾厚的大提琴聲已迴盪整個車廂,他換了個截然不同的音樂。
駛進第二個隧道後,在深邃的空間裡,更能感受到古典音樂的心靈淨化。
等到「蓋西文」富節奏感且果決的快板結束時,寶馬已在忠孝東路上,通勤的上班族從捷運市政府站步入擁擠繁忙的街道,形成蜿蜒的人龍。尖峰時刻已達鼎盛,車道塞滿了上班的車潮,動彈不得的車陣宛如超大型停車場,這是每天早晨必演的戲碼。
在等待前方紅綠燈的同時,道路中央分隔島的工地圍籬裡傳來陣陣鑽打地基的聲響,沒人能忍受這種“天籟?。「馬友友」鬼斧神工的大提琴演奏也無法倖免,毅鋒索性關掉音響,不讓這美好的樂章被破壞。這種完美個性也造就了他棄而不捨的辦案精神,他不容許社會的安定秩序被少數敗類給破壞。
交錯的基隆路紅燈終於亮起,寶馬一起步就衝到前方,他打上右方向燈後切到外車道。經過由預鑄磁磚版與玻璃帷幕構成外牆的聯合報大樓,等了幾個行人走過路口後,再轉入巷道。
在擋風玻璃左邊地基十九公頃的松山菸廠綠地東側,坐落一棟紅磚色的複合式建築物,外觀莊嚴隆重。正門前佇立的水泥石柱招牌上刻著「內政部警政署刑事警察局」幾個大字,正是維護社會治安與偵查犯罪的一大重鎮。
寶馬怠速在停車場崗哨前,等待穿著防彈背心荷槍實彈的保安隊警衛檢查前面的福特,把福特放行後,警衛看了毅鋒一眼,向他點頭微笑,「早安,陳警官。」並示意崗哨另一名警衛打開柵欄杆。毅鋒點頭回禮,將車駛進停車場停妥。等待電梯的同時,他將放在胸前口袋的識別證翻了出來。
毅鋒搭上電梯直接來到《偵一隊》辦案大廳,正要走進辦公室,就看到一樣的中短髮絲微捲,戴著鈦金屬鏡框眼鏡,穿著馬球牌POLO衫,身高中等的聖崴過來打招呼。聖崴這幾年沒什麼改變,多了幾撮白髮,跟搭檔陳毅鋒的交情如同手足,還有組長的職位給了毅鋒,他則是毅鋒的最佳副手。
「隊長剛又打來問你到了沒。」
「這麼急,難不成『AIT』處長出車禍?」
「有嗎?」聖崴催促著,「別抬槓了,快點去。」
毅鋒將手上的公事包和早報拎在胸前,嘴角微翹一臉無辜樣。
「好,這我拿進去,你快點去吧!」
「謝啦!我的好搭檔。」
毅鋒走到長廊的另一頭,來到隊長室敲了幾下門。
「進來。」
毅鋒打開門,隊長正講完電話,啜飲一口咖啡後才開口。
「你來了,有件事正急。」
隊長站了起來,低著頭在桌上找資料,「剛明明放這裡——」
毅鋒看著他那面積愈來愈大的地中海禿,和兩側濃密的黑色毛髮形成強烈的對比。
「在這裡。」隊長拿出一份卷宗。
「局長特別指示要你辦這案子。」
「這不是車禍案件?怎麼會找我?」毅鋒想不透。
「你怎麼會知道?」卷宗還在隊長手裡。
「我來的時後,聖崴有提到。」毅鋒解釋。
「嗯!是這樣的,原本這是一場單純的車禍,但鑑識人員發現肇事車輛的煞車有被破壞的痕跡,不排除人為因素。」隊長接著說:「由於死者是個美國人,所以引起AIT的注意,因此外交部特別來電給局長表達關切之意。」
「為了取信美方,當然得派本局最具威信的幹探囉!」隊長用卷宗指了指毅鋒。
毅鋒從隊長手中接下卷宗。「我知道了。」
聽到隊長這樣的讚賞,毅鋒得意地離開隊長室。
「記得先去辦這事!」隊長大聲交待。
毅鋒頭也沒回就伸起拿著卷宗的手帥氣地搖手示意,大步走回自己的辦公室。
回辦公室的途中,毅鋒打算召喚聖崴,跟他去辦這個案子。但聖崴不在位子上,於是想叫其他的組員通知他,只是也沒在這見到任何一位組員,倒是有位二十多歲長相斯文的年輕人坐在聖崴辦公桌旁的座位上。
一見到毅鋒注意到他,年輕人馬上正襟危坐。
「你是?」毅鋒感到好奇。
「長官您好!我叫張子堯——」年輕人正要站起來,話就被打斷。
「他是剛來報到的偵查員,遞補阿杰的空缺。」聖崴幫子堯解釋。
「你出現了,走!跟我去辦這個?棘手?的案子。」
「有多棘手?」
「等會你就知道了。」毅鋒故意賣個關子。
「那我先把他安頓好。」聖崴指著子堯。
「好!我也去拿個東西。」
毅鋒離開時,子堯以景仰的眼神看著毅鋒的背影。
「他就是陳毅鋒學長?」子堯崇拜的問。
聖崴加重語氣說:「是啊!他也是你將來的組長。」
☆ ☆ ☆
「嘎!」的一聲,毅鋒駕著福特黑色偵防車駛出地下停車場,地上留下二道焦黑的胎痕。才剛離開刑事警察局就塞在基隆路的車陣中,一旁的聖崴打開卷宗詳閱。毅鋒打開警笛聲,試圖鑽出一條出路。
「……死者林百亨先生昨日從舊金山搭機返台,由太太張莉馨女士前往接機,回程時在國道二高9公里處煞車不及撞上載滿鋼筋的拖板車,造成林先生當場斷頭死亡,林太太身受重傷,目前在台大醫院進行搶救。鑑識人員懷疑煞車有遭破壞的痕跡,不排除有人為因素……」聖崴以半開玩笑的口吻說:「這果然“棘手?——」
「原來林先生是個華裔美籍軍火商,身份頗有來頭……」他的口氣轉為正經,「……曾任職美國阿瑪萊特輕型武器公司亞太區業務經理,後來自設公司成了軍火仲介商,台灣也是其中的客戶。」
「難怪會受到高層如此重視。」聖崴高聲說。
「他這次入境是洽公嗎?」毅鋒瞧了他一眼,在將視線拉回前方。
「入境資料註記“處理個人私事”。」聖崴翻了一下才找到。
「聯絡一下國道警察第六分隊,說我們正要過去。」毅鋒說。
聖崴撥著電話,毅鋒聽到死者的背景如此顯要,能被指派此項調查工作,證明自己的能力備受上級肯定,想到這裡他的雄心就像前方聳入雲霄的台北101,如此宏偉壯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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