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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壹回【溫室效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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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文啊!賣閣睏啊啦!緊來灶腳幫阿嬤的忙!』一陣國台語夾雜的呼喊從廚房穿過客廳,直傳入仍賴在床上的阿文耳裡,聲音中頗有幾分不耐。
『來了啦!來了啦!』應了一聲後,阿文心不甘情不願的翻身起床,洩忿似的三兩腳把棉被踢下床去。
棉被掉在床邊,突然抖動起來,發出幾聲悶吼,把阿文嚇了一跳,同時一條半大不小的黑狗從棉被堆中鑽了出來,樣子很是不悅。
『我靠!吉利是你喔!歹勢啦!』阿文摸了摸名叫吉利的雜種狗,吉利一聲不吭地走開,挑了塊地板趴下休息,顯然還在為阿文魯莽打擾牠午睡的行為生悶氣。
阿文起身找來前一晚被他亂踢在房門口的拖鞋,邊穿邊雜唸道:『臭狗,架子比人還大。』說完踢著拖鞋往廚房走去。
走進廚房,一陣熱氣伴隨著煙霧蒸騰而來,阿文不禁脫口:『哇!熱死了。』
『囝仔人黑白講!好好的什麼死不死,還不緊來幫忙!』阿嬤白了阿文一眼,順手把一盤剛炒好的花枝交到阿文手上。『拿去供桌上放好,等一下要拜。』阿嬤交代完,便轉身
走回爐火旁。
『那是要拿去做普渡的,別偷吃嘿!』阿嬤頭也不回的補上一句,此話一出,阿文只好乖乖把手上捏著的一小條花枝放回盤子裡。
『普渡…最後還不是自己吃掉,早吃晚吃有差嗎?迷信!』心中雖然陣陣嘀咕,然而想起阿嬤嚴厲的臉龐,阿文偷偷做了個鬼臉,把盤子放在一張已經擺滿三牲禮品的八仙桌上。
看看掛在牆上的日曆,旁邊的小字寫著是農曆七月十五,中元節,此時家家戶戶都在門前擺起供桌,放上好些吃的喝的,等著要祭拜從鬼門中放出來的「好兄弟」。
身為一個受過專業高等教育的現代好青年,阿文自然不大信這套,無奈同屋簷下的阿嬤對這些鬼神之說信服得很,逢年過節阿文少不得也得拿香拜上一拜,然而心中總是不大服貼。
阿文的父親在他高二那年被任教的私立學校解聘,不久,父母便離婚了,母親離了婚就不再過問家中生活,父親一人挑起家中經濟,年近天命的他二度就業卻只能當個小職員,為了較高的薪水,自請外派,長年在國外奔走。
阿文雖想過要跟著老爸去外國打拼,父親卻堅持要他在國內唸完大學再做打算。
『你還小,別跟著我四處奔波,留在國內好好讀書,順便陪陪阿嬤。』父親是這麼交代他的。
『阿文!來上香喔!』阿嬤拿著兩柱清香衝著阿文招了招手,看著裊裊香煙在室內緩緩升騰,阿文臉上略略浮現不服氣的表情。
見阿文如此,阿嬤走過來拉住阿文的手道:『憨孫!咱中元普渡,是在超渡那些枉死、餓死,冤死的好兄弟,是在做善事,積陰德,以後才會有好報!』說著,阿嬤把一柱香塞給阿文。
阿文接過香,敷衍的拜了兩拜,便把香插進桌上用來代替香爐的米罐之中,見阿嬤正手持清香,嘴裡喃喃自語不知在跟那看不見的鬼神說些什麼,八成又是希望那諸天神鬼在吃了這頓饗宴以後,能多多照顧
她身後的這個「憨孫」吧!
看著眼前老人佝僂而虔誠的背影,阿文想起阿公過世時的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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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公是在十三年前的清晨,在前往附近公園運動的途中被車子迎面撞上的。
肇事逃逸。
阿文依稀記得那天凌晨,他半睡半醒間總覺得不十分安穩,心臟在胸腔裡不停跳動,彷彿有人在擂鼓似的。
忽然電話大響,一家三口全被驚醒。母親跑去接了電話,阿文也不知發生什麼事,只聽母親叫來父親,壓低的音量似乎有些驚恐。接著,兩個人一同來到阿文房裡,父親摸摸阿文的頭說:『爸爸跟媽媽要去阿公阿嬤家一下,文文在家等一下,我們馬上就回來了!』
當時八歲的阿文一反常態的沒有吵著要跟,只是靜靜抱著棉被,縮在床上,等著父母回來。
他還記得,爸媽回家以後,媽媽柔聲說要帶他去看阿公,卻領著他來到醫院旁的一間小房。線香的味道刺激著阿文鼻子裡的黏膜,讓他不住想打噴嚏,或許也刺激了阿文的淚腺,因為當阿文看到蓋著黃色往生被的人體,又看到立在煙霧中阿嬤孤單的背影時
,眼淚,潰堤。
車禍發生在清晨,沒有目擊證人,唯一的一支監視器,早在一、兩個月前壞了,居民老早報修卻遲遲不見政府派人修理。
阿公是橫死的,死得不明不白,就在除夕前一天。
阿文也記得全家是如何籠罩在愁雲慘霧裡,為了就近照顧阿嬤,爸爸毅然賣了房子,在阿嬤家附近買了新家。少了可以鬥嘴的老伴,平素大嗓門的阿嬤,一時之間憔悴了不少,時常偷偷對著阿公的遺照發呆。阿公頭七時,阿文在靈前焚香祝禱,只期盼蒼天有眼,看在一家人雖稱不上樂善好施,倒也虔誠恭敬的份上,將肇事者揪出,還全家一個公道。
他懷著期盼,一年又一年,直到數年過去方才死心。而後,父親為學校貢獻二十年光陰,卻因跟董事長在教學理念上的不合,換來校方一紙不續聘通知,他才告訴自己,好人不一定有好報。
『世界上根本沒有神!什麼保佑好人,什麼懲奸除惡!都是狗屁!』而在父母簽下離婚協議書的那天,阿文更當阿嬤的面,指著家中佛堂供奉的神像破口大罵。
看著神像溫和肅穆的表情,阿文滿腔怨懟燃燒的更加猛烈,累積的疑問與痛苦化作陣陣咆哮,阿文直罵到阿嬤趕來,一巴掌打在他臉上,才恨恨的回房。蜷曲在被窩中,阿文不能自己的嚎啕痛哭,彷彿要將滿腔苦澀與不滿全部化為眼淚宣洩而出,直到再也擠不出一滴淚水為止…
從此,阿文再不信神佛鬼怪。
『阿文?你是在想什麼?這麼認真?』阿嬤好奇的問,阿文這才從回憶中回過神來,忙道:『沒…沒有啦!天氣太熱晃神啦!』
阿嬤笑了笑,拿過遙控器將冷氣打開。忽然空中響起一陣悶雷,原本明亮的午後晴空竟在轉瞬間暗了下來。
『夭壽喔!西北雨!恁祖媽的衣服閣掛著咧!』阿嬤連忙跑向曬衣服的後陽台。
阿文站在客廳,望向窗外,發現天空不知何時竟滿佈大塊的黑色烏雲,把太陽都遮去了一大半,空中不時傳來陣陣悶響,彷彿就要降下大雷雨,然而空氣裡卻沒有下雨前熟悉的悶熱溼氣,反而有股異樣的微腥味在空氣中蔓延。
『雷打這麼大聲就像虎在吼,怎會沒雨?』阿嬤抱著搶收下來的衣物,邊走邊埋怨著。
阿文瞇起眼睛,看著這異常的天候,心想:『該開始節能省碳了…』
這當然是溫室效應惹的禍,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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