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規律的打鼾聲從一張櫻桃小嘴裡呼嚕嚕地溢了出來,讓這個炎炎夏日的午後多了幾分慵懶。睡得正香甜的美人兒完全沒感覺有人杵在床沿邊,一雙烏溜溜的小眼珠正瞪著她看。
「胭脂姊,妳要睡到什麼時候呀?清早妳說擺完攤回來就有一桌肥雞大餐等著我吃。都過正午了,你答應我的大餐到底在哪兒呀?」隔壁家那十二歲大的小六子搔搔後腦疑問著。
「我還沒吃夠呢…小六子,這雞腿給你吃,還有糕點…」捲成蝦米的身軀翻個身面向他,一指大拇哥立即含入口中。水胭脂正在夢裡大快朵頤,嘴角揚起,一臉樂在其中的滿足樣囈語著。
聽見水胭脂有得吃還不忘招呼他,小六子撲嗤一聲笑了出來,天矇亮受她之託在大街上曬了半日的太陽,什麼疲憊這瞬間都消去一半了。
「胭脂姊別再作夢了,我肚子快餓死了,妳快起來殺隻雞給我吃。」他不厭其煩的一手撫著咕咕響的肚子,另一手推他、喊她,相處多年,他太瞭解要把水胭脂從床上叫起來需要花很長的時間,和相當大的耐性。
「好吃、好吃…真好吃…」吸允著拇指,她大剌剌的抬起腳就預備翻身。
見樣,小六子這下可急了,立刻按著她的手臂,硬生生地將她的身子給扳了回來。可這豬美人竟然仍閉著眼睡得香甜,小腦袋偏頭想了想,決定捉弄她一下。
「水大娘,您回來了呀,累不累呀?小六子來給您垂垂肩…」拉長脖子,小嘴巴精神抖擻的朝房門口吆暍幾聲,語畢立刻躡手躡腳的走到床後邊,偷看床榻上懶豬的反應。
「娘......吃了午飯沒?」果不其然,水胭脂聞名如雷灌耳,瞬間大夢初醒,飽含睡意的瞇著眼,喃喃自語的蹭著下床。
怎沒人回應?糅糅惺忪的眼,左右張望了一下,當真沒半個人影呢!
正當她納悶之餘,後方傳來隱忍的竊笑聲,懵然回頭一探,小六子這才現身指著她的鼻子放聲笑道:「胭脂姊,妳的樣子好蠢啊!」
「又是你這小鬼!」不甘被耍,水胭脂輕皺著眉心狠狠瞪了他一眼,雙手杈腰走到他面前借題發威,「笑得這麼開心,今天賣出去多少盒胭脂水粉了?」
「賣?我看妳真沒睡醒!妳的胭脂攤連看都沒人來看一眼,妳說,能賣多少盒?」真是明知故問。小六子說完笑得更開懷了。
他問得白,白得令她頓時無言以對,心倏地往下一沉。
「說得也是,我的胭脂變不出什麼新花色,早已乏人問津了,還能賣多少盒呢…」水胭脂一臉苦笑的擺了擺手,氣餒的自我嘲諷一聲。
話雖如此,可在幾個月前,她的胭脂水粉可說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口碑揚遍整座西安城,尤其是醉紅樓的姑娘,只要抹上她的胭脂水粉後,一張醜八怪的臉也能有仙女下凡般的花容月貌。當時生意可真是「供不應求」的好。
但俗話說得更好,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自從西城來一位梅嫣紅的姑娘開了間花容坊,推出一色新穎亮麗的胭脂水粉與她競爭後,水胭脂那傳統的胭脂色很快就被擊敗了。漸漸的,她的攤位連隻蒼蠅也不願飛過來,生意一落千仗,生活開銷全仰賴母親平日做些針線活勉強維持著。
「再這樣下去,我爹留下來的一千兩債務不知什麼時候才能還清!」想到那壓得她喘不過氣的債務、以及娘親一把年紀還辛勤勞苦的工作,水胭脂就感到萬分慚愧與揪心。
「我說胭脂姊,妳別老是在這哀聲嘆氣、坐以待斃的行不行?只要妳努力不放棄,老天定會讓妳做出新色胭脂的!」不知人間疾苦的小六子仰起小臉,想得簡單,說得輕鬆。
她也知道不能坐以待斃,無論如何她都要設法製出一套新品來挽救自己的胭脂坊,否則就太對不起她死去的親爹,和與她相依為命、栽培她做胭脂的親娘了。
可要研究新的胭脂不是件簡單的事兒,首要先找到新品種的花瓣試驗。傳言戒律嚴謹的清玄寺內有一種奇花,白底花瓣五顏六色,細嫩含汁,不但能內服治病、外治刀創燙傷,花果還有調氣養身的作用,夜晚還會飄散出一股奇特清香。倘若有幸讓她得此奇花,那麼她的胭脂生意肯定就能起死回生,回到昔日的光景了。
懷抱這一線小小生機,她鼓起勇氣、發揮異於常人的毅力,不管晴時雨天,日復一日拎著新鮮蔬果和滿懷的誠心去拜訪清玄寺那凜然難犯的住持。可屢次託門僧傳話進去,表明自己是為奇花而來拜見並無其他非分之求。熟料,那傳言一向不茍言笑的和尚真是冷酷無情到了家,每次總扔回一句「不便接見女客」就讓她吃閉門羹,任她日曬風吹雨淋苦苦呼求也沒人來過問。雖早有耳聞住持不是那麼和善好應付的人,卻從沒想到還是個瞧不起女人的和尚!她不免質疑,難道這就是出家人常掛在嘴邊的「慈悲為懷」?
呸!出家人居然如此輕視女人,清玄寺內幾百位文武僧哪個不是女人所生出來的?
無所謂,既然正門走不得,就走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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