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雙手再次交盤在胸前,和尚若有所思了一會兒,正色的問道:「好了,這前因後果我不想深究,我只想知道,妳三更半夜來清玄寺究竟是不是也為了清玄棍譜?」
水胭脂聽得一頭霧水。「我才不稀罕什麼棍譜、劍譜,我要的是它!」她伸手指向亭子附近的奇花,老實答道。
「百里合歡花?妳偷它做什麼?」和尚微擰眉峰,顯出一臉不解。
此花雖不易栽種而罕見,但了不起只有療傷治病的功用,根本不值一文錢,有必要讓她冒險竊取嗎?
這問題像一根針狠狠地紮入水胭脂的心板上,瞬間令她的心情低落了起來。
片刻後,她開口悠悠地說:「它是我最後的希望,若再得不到它,我的胭脂坊恐怕就得關門大吉了......」
「看不出妳這花臉的叫化子還是做胭脂水粉的姑娘!」他忍俊不禁指著她的花臉笑道。
該死的臭和尚!竟然以貌取人!
如果此時老天看不過去,晴天劈下一道雷,把這個笑到合不攏嘴的和尚給劈死了,她想,她一點也不會覺得意外。
「不信就算了!反正都被你逮著了,多說無益,要殺要剮隨你便!」她終於體會到什麼是龍離滄海遭蝦戲,虎落平陽被犬欺了。
惱羞成怒的睨他一眼,水胭脂重重的踩著腳步回亭子裡去,支手撐著腮,氣呼呼的坐在石凳上瞪看他。
這個性憨直又率真的姑娘脾氣還真不小,隨口無心說她一句,就鼓著臉頰吹鬍子瞪眼睛的不給他好臉色看?
印象中,他不曾見過像這樣喜怒形色於外的有趣姑娘,得知他是清玄寺的住持非但不敬畏,還敢擺臉色給他看,全長安城就屬她頭一個。
「我只說看不出,我有說不相信嗎?」縱然前後被白了好幾眼,他還是咧嘴笑得開心。「妳,還真是特別。叫什麼名字?」
她不情願地回應:「水胭脂。你呢?」
和尚唇角輕漾起一抹略帶玩味的奇詭淺笑,徐步來到她面前坐下。「妳很想知道?」
臭美!「隨便問問,沒有『很想』知道。」她嫌惡的撇頭哼出一聲,站起身,作勢往亭子外走去。
眼睜睜看著水胭脂若無其事地走去,和尚暗叫不妙,倘若這丫頭隨地遊走讓其他弟子撞見了,清玄寺必定會掀起一陣喧然大波,屆時他想袒護也為時已晚了!
「等等!妳要上哪?」他趕緊追上幾步詢問。
「天這麼黑還能上哪?當然是回家睡覺啊!」雙腳已跨出亭子,她頭也不回的回應。
「什麼!?」和尚聽了兩顆眼珠差點掉下來。說實話,他還是頭一回碰到這麼隨性又囂張的竊賊,說來就來,說走就走,她當清玄寺是她家的廚房啊!?
他的驚愕讓水胭脂誤以為沒聽清她說的話,口氣不耐的再重複一次:「我說,我要回家!」
「蠢丫頭!」和尚低聲罵了一句,雙腳一蹬,俐落的在空中翻了一圈,瞬間落在她眼前堵住她的去路,著實令她嚇得花容失色,誇張地連連倒退了幾步。
「臭和尚!你想謀財害命是不是啊!?」水胭脂猛拍著自己胸口壓驚,小嘴不客氣的怒斥著,一副沒把她當清玄寺的住持,以及剛初識的陌生人看待。
瞧她那嚇得瞬間以驚人速度退開的舉止,和尚測過身暗咳了一聲,壓下滾到喉嚨的笑意。
「水姑娘,這樣不告而別似乎不太有禮貌喔。」沒想到這水胭脂不但有趣,還嬌憨得可愛且毫無防人之心。當下,他決定提供後院裡的百里合歡花讓她研究胭脂,不過,他是有條件的。
「不用你管,讓開!」瞪著眼前那張要笑不笑的臉色,一把莫名火直直竄入她腦門。
「不讓!」和尚搖搖頭,說什麼也不讓開。「妳不需要它了嗎?」他指了指亭子附近的百里合歡花問道。
不耐的眼神順他所指的方向望去,水胭脂猛然想起自己那許久未進帳的胭脂坊,很快的,臉部不善的線條即刻緩和下來。回想剛才自己一副凶巴巴的樣子,頓時尷尬得不知該找什麼台階下。
「當然需要了!嘿嘿…….」不好意思的撫撫後頸朝他乾笑兩聲,她的態度瞬間討好的軟化了下來。
瞅見她那副轉變比翻書還快的嘴臉,和尚覺得有趣忍不住笑了聲。「既然還想要它,就別擅自走動,乖乖回亭子裡去,聽我說完幾句話後,我絕不留妳,並安全的將妳護送到寺外,如何?」
什麼?!有這麼好的事,聽他說幾句話就安全的放她走?
常聞清玄寺的住持多麼不通情理,對寺內戒律也定得嚴厲,因此,自當偷花賊的那天起,水胭脂幻想過自己無數個悲慘的下場,卻從沒想過自己會這麼幸運過。
「你…沒騙我吧?」她探問。
「出家人不打誑語。」他信口回應。
重點是,他是不是出家人?
算了、算了,雖然從他那張始終嘻皮笑臉上看不出哪一點像傳言中的住持,但從眼睛裡不時透出一股正氣的眸光來判,應該不會出爾反爾才是。
「這可是你說的喔!清玄寺內所有的佛祖都聽見了,到時候你要是反悔了,祂們是不會輕饒你的!」她姑且一信,並指著他的鼻子警告,語畢真乖乖的回到亭子裡去坐好。
這姑娘確實是個有趣的丫頭!不簡單,頭一回有女人讓他感興趣之外,還讓他在不知不覺中對話了這麼久。
和尚加深唇邊的笑意,隨後也走進了亭子。
一手擺在腰後方,另一手輕撫著自己臉上的濃眉,在她身邊來回思慮的走著,琢磨著該怎麼開口。
水胭脂一雙烏溜溜的水眸隨著他的身影晃過來又晃過去不知幾回了,她那向來稀少的耐性終於耗盡,忍不住立起身開口說:「天都快亮了,你不說的話那我走了,後會有期!」
撂下話,她接著又想往亭子外走去。
和尚瞬間一個箭步橫跨,再次堵住她的去路。「沒人告訴過妳,做人要是沒耐性的話凡事是沒辦法成功的,這麼簡單的道理妳不懂嗎?」他義正詞嚴的藉機訓教。
瞪他一眼。「你明擺著是在拖延我寶貴的時間!」眼看前無去路,她又不願減弱自己的氣勢,她只好一屁股重重的坐回石凳上。「瞧你這麼有誠意,姑娘我就再給你一次機會,有話快說、有屁快放,別再耽擱我時間了!」
水胭脂突覺自己好威風呀!出了這個門,別說她闖入戒備深嚴的清玄寺沒人信,第一次當賊就當得這麼神氣活現,這點就足以讓聽者拿她當瘋子看了。
然而,她直爽又揚高的語氣並沒有惹來和尚的不悅。俊眉一挑,他拋開心中的顧慮直言:「既然水姑娘如此爽快!那好,我這些天嘴正饞著,如果妳真這麼需要百里合歡花研究什麼胭脂,我可以大發慈悲的摘給妳,但天下沒有白吃的膳食,妳必須送上一隻香噴噴的烤鴨來跟我交換它才行。」
「和尚吃烤鴨?!」以他的身分地位開出這樣的條件,令水胭脂瞪大著眼,驚愕的表情好像他犯了什麼滔天大罪似的,一時失控的扯開喉大嚷一聲。
聞聲震耳,和尚暗叫不妙,趕緊伸手掩住她的嘴併蹲在石桌下,在她耳際輕聲急斥道:「妳別這麼大聲叫嚷行不行,沒讓護寺武僧聽見妳心裡不舒服是不是?」
果不出他所料,耳畔立即傳來陣陣急促奔跑的腳步聲,不一會兒功夫,後院門口便聚集了幾名聞聲前來查探的武僧。
因礙於後院供奉的是老住持的牌位,以及收藏著許多經典的武學經書,除了住持和一名打掃的弟子外,其他人不得越入半步,違者不論其因一律逐出師門。因此,幾位武僧聞聲有膽前來查看,卻沒膽跨進一步,個個睜著如鷹般的眼神在院內橫掃一圈,久久未發現有任何異樣,武僧們互視一眼,隨之有默契地退去,這才讓躲在石桌下的和尚大大地鬆出一口氣。
「唔…我…」這臭和尚堵著她的嘴也就算了,竟然連鼻子也把人家給矇住了。水胭脂吸不到新鮮空氣,臉色漸漸發白,猛搖著頭想掙脫他的大手掌。
察覺到她眼神有些不對勁,和尚這才意識到自己快成殺人犯了,趕緊收回手詢問:「妳沒事吧!」
「你……咳咳......」水胭脂上氣不接下氣的指著他,不斷的咳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