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聽到娘要去張保仲府裡幹活,水胭脂立即反對,灑嬌的央求娘親。「娘,我不喜歡那個張保仲,您別去替他幹活了好不好?」
「瞧妳這孩子,又任性了。」水大娘輕輕搖著頭挨著愛女的身邊坐下,溫柔的握著她的手。「胭脂,妳也二十不小了,也該替妳找個好夫家了,等妳嫁了人,娘就安心了,將來也才有臉去見妳爹爹。」
「嫁人?我嫁了以後娘怎麼辦?」水胭脂明白,嫁人之後就要和娘分開了,突然覺得鼻樑一陣酸楚。
「娘……還是跟現在一樣過日子啊….」水大娘也忍不住鼻酸,別過臉悄然拭淚。
「不,我要永遠跟娘生活在一起。」她無法想像與娘分開的日子是什麼樣子,一口拒絕。
「胭脂……」水大娘搖頭歎息,愛憐的將女兒擁入懷裡。「娘知道妳孝順,娘也捨不得把妳給嫁了。」
「那正好,我也不想嫁!」她固執地說。
「可不替妳找個好夫君終身照顧妳那才是害妳呀!」水大娘語氣溫柔哀切。
「沒這回事兒。娘就別幫我找什麼好夫家了,好不好?」水胭脂埋首在母親溫暖的懷抱裡,嘟著嘴嚷著,像個長不大的孩子。
「唉──」水大娘柔柔拍撫著她的頭。「哪有女兒家長大了不嫁人的道理呢?」
水胭脂不言不動,她知道,要是她出嫁了最痛苦孤單的人莫過於娘了,她更知道,無論她如何抵死不從,娘還是會照自己意思去替她物色好夫家,而嫁人這事遲早有一天會來臨的。
聽見娘深深一嘆,抱著她輕搖拍撫著,感覺彷彿回到親爹還在的時候,一家人在院子裡品茶、賞花、讀書、習字的幸福時光。
「女兒經,女兒經,女兒經要女兒聽。第一件,習女德,第二件,修女容,第三件,謹女言,第四件,勤女工,我今仔細說與妳,妳要用心仔細聽……」
耳裡傳入親娘溫柔的背誦聲,水胭脂的淚不自覺地緩緩落下,漸漸濕透了娘親胸前的衣襟……
她在娘親的懷裡暗自立誓,往後要努力掙好多好多的銀子,一輩子都跟娘住在一起,永遠不分開。
日落西山,水胭脂整整睡了一個白天,在殘陽射進木窗這一刻,終於甦醒睜開雙眸。
唉!都怪她昨晚太累了,一早吃飽碰到床就馬上就睡著了,而且這一睡既然睡到太陽下山,自己都覺得不可思義。
糅糅眼,掀開被褥坐在床沿,眼光左右看了一下,倏地,空白多時的腦子彷彿注入了什麼驚天動地的事,睜著大眼慌張地從床上跳了起來。
事情大條了!司馬鶴淩要她烤隻鴨去交換百里合歡花,眼看天色就要黑了她要上哪兒抓隻鴨來烤呢?
烤隻雞不就得了嗎?笨!
忽然,腦海浮起司馬鶴淩昨夜罵過她的話。
可是……搧了搧兩排濃密的長睫,水胭脂十分困惱的在房裡猶豫不決的來回走著,最後,為了掙更多的錢跟娘一輩子生活在一起,她豁出去了,膽大的動起自家後院裡那些雞的腦筋!
她懷想,聞香來的掌櫃也不知何時會派人來抓雞,說不定在他來抓雞之前她已經研究出新的胭脂也賺進不少銀兩了,大不了將當初買雞的錢如數還給掌櫃的就是了,應該不成問題。
打著這等如意算盤,她刻不容緩的走到後院去提了一桶水進廚房,將水倒在爐灶上的大鍋子裡,熟練的升起火,待水滾沸的時間,她轉身到後院抓雞。
走進院子,隨處閉眼棲息的雞群們彷彿嗅到一股不尋常的殺機,而紛紛引吭咕咕叫了起來。
「各位雞大爺、雞大嬸請稍安勿躁,小女子我也是逼不得已的,見諒、見諒!」語畢,目光鎖定花叢下一隻又肥又大的母雞,腳步輕輕的逼近,伸手快狠準的一抓,老母雞瞬間手到擒來。
柔順的撫著懷裡得手的母雞,水胭脂臉上得意非凡,碰碰跳的回到廚房,開始殺雞燙水、拔雞毛、抹上特製的佐料…..
一陣手忙腳亂後,老母雞終於被火烤得金黃酥脆,香氣四溢!
「大功告成了!」抹去額前的汗水,她大大的鬆了口氣,著實佩服自己的手藝。
幸好娘忙著張保仲那老頭子娶妾的婚事去了,否則她真不知該拿什麼烤給清玄寺那個臭和尚吃。
溫風朗月,一個小小身影拉長脖子在清玄寺後門探頭探腦的張望。
「司馬鶴淩……司馬……」才開口輕輕喚了兩聲,開門聲便響了起來,水胭脂嚇得立刻閉嘴躲到牆邊。
彷彿有預感她會來似的,司馬鶴淩沒讓她喚太久就把門打開。
雙腳跨出門檻,眼前意外空無一人,他淡淡的瞥了牆角地面上的影子一眼,俊逸的臉龐不禁綻出一抹得意的笑。
「水胭脂別躲了,出來。」真是個笨蛋,連藏身都讓人看到映在地上的黑影!
聽見司馬鶴淩的聲音傳來,水胭脂忐忑不安的心跳終於歸順,興高采烈的走到他面前拍他一肩,崇拜式的驚呼:「你好厲害啊!怎麼知道是我呀?」
面對她的讚揚,司馬鶴淩隱隱抽動嘴角,竟不知自己該作何反應。
「是妳笨!」他索性丟下這句旋身跨進寺院。
「笨?我哪裡笨了?」從小到大,娘老誇她聰明能幹呢!
回眸,發現這憨ㄚ頭還愣在原地。「還愣在門口就是笨!」
微側著小臉,水胭脂直直瞅著他走路的背影,她不解,這男人說話怎老愛拐彎抹角,不累嗎?
「啊──」心不在焉的她隨後跟上,可進院子前忘抬腳跨過高高的門檻,一腳踢上去,結果整個人往前仆倒。
司馬鶴淩本想救她,可離太遠了,趕來時正好順手將她扶起。
「難道都沒有人告訴這門檻有謀財害命之嫌嗎?多摔幾次我肯定變白痴。」她惱羞成怒地狠狠踢了下高高的木板洩氣。
他對她的言行嗤笑一聲。「除了每日打掃的小沙彌之外,這後門從未有人進出過。再說,小沙彌頭腦清晰做事謹慎,手腳更是伶俐,從未聽說讓門檻絆倒一事。」
她當然聽出這是拐個彎罵人的話。吸一口氣,她很不服氣的頂回去:「那又如何?事實擺在眼前,我就是讓你的門檻給絆倒了!」
這話分明是在無理取鬧!司馬鶴淩懶得管她是否氣急敗壞,搖搖頭笑了笑,轉身繼續往亭子走去。
瞧他那態度,一點也不覺得歉疚,好似她跌倒是自己活該,讓她有想破口大罵的衝動。若不是百里合歡花還沒到手,她絕對會好好教訓他一頓。
走入亭子,她將帶來的烤雞從裹布裡拿出來擱在桌上,一屁股坐了下來。
「你要的烤雞在這!」
一陣誘人的香氣瞬間撲鼻而來,司馬鶴淩忍不住伸手撕塊雞皮送入嘴裡──
「這是去哪家客棧買來的?」俊眉微凝,他一臉不信任的問道。
雖對烤雞是門外漢,可他吃過無數隻烤鴨,要烤出一隻像這樣外皮金黃酥脆、口感鮮嫩多汁的雞,除非是懂得控制火侯的專業神廚,絕對不是這少根筋的憨ㄚ頭烤得出來的。
但他有所不知,水胭脂的親爹原是長安城內聞香來客棧的老闆,因誤信友人的建議而轉行作其他生意,才將聞香來頂讓出去。如今雖家道中落吃不起烤雞,可她自小跟著爹在客棧裡進進出出,耳濡目染多年,烤隻雞對她而言根本只是輕而易舉的小事。
讀不出他眉宇間蘊藏的含意,水胭脂有些擔憂的問:「怎麼?不好吃呀?」
彷彿上百年沒吃過這麼香脆的食物了,司馬鶴淩一口接一口的將鮮嫩多汁的雞肉塞進嘴裡,沒料到這烤雞竟然比他平常吃慣的烤鴨還要美味,好吃得讓他忍不住直搖頭讚嘆,遲遲說不出話來。
瞧他頻頻搖頭,水胭脂好洩氣的噘起小嘴,細聲碎唸道:「人家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烤雞,累得半死連口水都沒進半滴......」
「嘴裡滴估什麼?能不能大聲點?」司馬鶴淩只管吃著,根本沒聽清她說些什麼。
她吸口氣,提高音量。「我說,這是我烤的,要是嫌它難吃就給我吐出來!」
她的解說讓司馬鶴淩眸光一瞬微詫,想不到這憨姑娘首次烤出來的雞也能如此美味,不簡單!
他違背良心的裝出一臉傷腦的問:「是嗎?可這麼難吃我都吃進肚子裡了,要是吐不出來怎麼辦?」
這問話讓水胭脂聽了為之氣結,「那就陪我一隻活雞!」
這算哪門子的道理啊!?烤雞要人家賠活雞,普天之下只有她才會說出這麼無理的要求!
失笑一聲,算了,眼看她一臉七竅生煙得就快爆炸,恐怕下一秒又要耍性子走人了,決定不再尋她開心。
「笨丫頭,逗妳的。」他豎起大拇指稱讚:「這雞比我過去吃的還要好吃!人間美味!」
「真的!?」面對他誇張的讚揚,水胭脂半信半疑,手指輕輕撕條肉絲放入口中一嚐,肉嫩皮脆、唇齒留香,果真讚不虛言。
可惡,看他抓著烤雞大口大口吃得津津有味,害她肚子也餓了起來。
哼!她才不要這麼便宜他呢!
水胭脂悄悄地繞著石桌走到他身邊,冷不防伸出手,硬是要扯下另一隻雞腿。「我也要吃!」
「妳土匪啊!?別搶我的雞!」司馬鶴淩趕緊用手肘推開她,並將烤雞舉得高高的防止她再偷襲。
她墊起腳尖很努力的往上跳著、抓著,可惜她身材嬌小,手指怎麼也勾不到雞。
「是我的。」他太可惡了。
「這是妳拿來跟我交換百里合歡花的,是我的!」趁她彈跳的控檔,他轉身放下烤雞迅速咬下一口再撐起跑開,說什麼就是不跟她分享。
「我不管,這是我家省吃儉用養出來的,也是我忙半天才烤出來的,就是我的!」她不講理的追著他後腿嘟嚷。
幾次下來,水胭脂有了經驗,在他轉身放下烤雞的時候反方向快速扯下肉塊……
就這樣,兩個人像長不大的孩子似的,在亭子裡追、趕、跑、跳,搶著一隻烤雞吃,沒過多久,一隻肥雞被兩個餓死鬼吃得只剩骨架。
「天啊!吃得好漲喔……」
兩人不約而同的癱坐在亭子圓柱旁,水胭脂拍拍肚子再打個哈欠,她感到睏了。
「沒想到妳還真能吃。」司馬鶴淩抹去唇上的油滋,不經意轉頭看她一眼,發現她唇邊有塊小肉渣,不加思索伸出手指就預備幫她取下。
一靠近她的臉,他這才清楚的發現,眼前這姑娘膚白似雪,五官俏麗......好一朵仙鄉小花,聲音是她沒錯,跟昨晚他看到的花臉叫化子簡直是判若兩人。
「原是人間敗筆,沒想到卻是仙鄉極品,」他不自覺輕聲喃語。
「什麼筆什麼蝦?你……在說什麼?」水胭脂聽得糊裡糊塗。
她的問話讓他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趕緊移開視線否認:「我有說話嗎?」
水胭脂的神態看起來甚是率真,濃黑又清澈的曈眸直直瞅著他,唇邊輕淺的微笑看起來毫無心機,天真單純的,可見得她心中並沒有感覺到與他之間最深層的區別,相形之下,他的不自在就顯得可笑多了。
「時候不早了,我下去摘些花上來給妳,再送妳出後門。」他用最快的速度拋開心中莫名奇妙的感覺,自我嘲諷地笑了聲說。
胡扯,明明聽見他問鮮蝦幾品還不承認!
她忍不住再打個哈欠。「喔,那能不能麻煩你摘快點,我想睡覺了。」
語落,她大方地拉著他的衣袖借力站起身,大概是坐太久了,突然腿麻腳軟,差點就跌進他寬廣的胸膛。
嚇!姑娘險些就要被吃豆腐了,幸好她即時反應過來,否則要讓娘知道了肯定要被訓上好一陣子。
半個時辰後,司馬鶴淩摘了一籃百里合歡花回到亭子裡交給她,並再次由後門將她送離了清玄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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