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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節 他的眼鏡(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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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在眼鏡男的身後不知跟了多久,兩個人終於到達一道鐵門前面。進了鐵門之後,F發現這是一個類似儲藏室的地方,四周的牆上有許許多多的冰櫃,冰櫃旁邊還擺放著許多不知用途的黑色袋子,袋子不大,但是若要裝下一個小孩子的話,則是剛剛好。
眼鏡男要F在原地等一下,而自己則是走到一個類似藥品櫃的地方翻翻找找。F內心驚慌極了,他還無法忘記剛剛老男人眼中的那些東西,而現在這種情況又相當詭異,雖然不知道眼鏡男要對自己做什麼,但他始終感覺到自己可能快要被拋棄了。
所以趁著眼睛男孩在翻找藥物的時候,F顫顫競競的說:「我....我不是廢物....」
眼睛男聽到話後,身形頓了一頓,但隨後又繼續翻找了起來。
「我想去充滿快樂自由的地方.....」F看到眼鏡男不理他,又顫聲說一句。
眼鏡男轉過身來,手上已經拿著一瓶液狀的小藥瓶,以及一支注射器,然後向F走來。
F雖然不知道他要做什麼,但心裡總覺得不妙,又委委顫顫的說:「我一定可以開眼的....我也想去快樂自由的地方.....」
眼鏡男正準備用注射器抽取藥瓶,但又頓了一頓,才冷冷看著F,說:「看著我的眼,你看到了什麼?」
F聞聲,盯著眼鏡男的雙眼,看的非常努力,但仍然沒有用,眼鏡男的眼前就像一片毛玻璃,什麼都看不清楚,但是F知道現在可不能放棄,又哀求道:「我....我真的不是廢物....不要拋棄我好嗎....求求你....」F說到後來,眼睛已經紅了起來。
眼鏡男聽完嘆了一聲,內心似乎非常猶豫。最後,他再次轉身向藥品櫃,重新拿了另一瓶藥物,開始抽取,然後才注射到F的小小手臂上。
F不知道這次的注射跟以前有什麼不同,也不知等一下會發生什麼事,只是不斷的對眼鏡男哀求著想去那個自由的地方,然後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深深的疲勞感襲捲而來,F的意識也漸漸模糊消散,但是直到他徹底閉上雙眼,仍然不停的喃喃出聲。
「不要拋棄我....求求你....」
儲藏室只剩下一個站著的男人,以及男人腳邊的黑色屍袋,空間中,似乎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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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是被一陣打開拉鍊的聲音驚醒的,他熟悉了一下視覺的模糊感,這才發現自己居然躺在一個黑色的袋子裡面,而眼前正是那個眼鏡男。
眼鏡男把屍袋的拉鍊打開後,默默的看著眼前的小孩子。
F直覺的感到現在的情形相當不妙,不但無法發出聲音,四肢更是動彈不得,現在自己到底在哪裡?旁邊不斷傳來一些沒聽過的聲音,居然還有風吹來的感覺,這裡絕不是實驗室裡面,自己是在室外嗎?他們果然要拋棄自己了嗎?F想到這就驚慌不已。
眼鏡男默默的看著眼前的孩子,像是在回憶一些往事,不知看了多久,才開始說話:「你已經離開實驗室了,現在我們在非常遠的郊區。」
F聽了眼鏡男的話非常緊張,也確定了自己被拋棄的事實,雖然無法動作跟說話,但F還是用滿臉哀求的表情看著眼鏡男。
眼鏡男似乎也感覺到孩子的哀傷,神色複雜的看著F很久,居然語帶哽咽的說:「對不起。」然後竟然留下眼淚來了。F有點愣,神情總是無喜無悲、四大皆空的眼鏡男竟然哭了?
眼鏡男把眼鏡給拿下,用手不斷拭著自己的眼角淚水,哽咽說:「不要再回到實驗室來了.....」
F驚呆了,不過現在不是被那淚水驚呆,而是他看到了,就在眼鏡拿下來的那一瞬間,他看到了男人眼中的悲傷、愧疚、麻木、孤獨,還有憐憫。他終於可以看到那男人眼中的東西了!我開眼了!我終於開眼了!不要拋棄我!我可以去那個快樂自由的地方了!
F雖然很想仰天吶喊,可是身體依然完全動不了,所以那男人把眼鏡放到了自己的胸前口袋,然後神色哀傷的繼續說:「我知道你很想去那所謂快樂自由的地方,但那只是我們對小孩子洗腦的方式.....實驗室裡絕沒有那種地方。」
F有點愣,他不太明白那男人想表達什麼,但很快那男人又繼續說了:「那些孩子,去的地方就只有一個,那就是地獄。只要是開眼後的孩子,等待他們的命運:就是死亡!」
F簡直被這番言論嚇傻了,這跟在實驗室聽到的完全是不同的版本,自己還一度羨慕那些有才能的人、而對自己是廢物感到自卑,怎麼一夕之間全都不一樣了?但是F相信了,他在看到那男人眼睛的一瞬間就知道,他說的全部都是真的!在自己的這雙眼睛之下,沒有人可以對自己說謊。
「孩子,我很愧疚,做了那麼多漠視生命的事情,我也不知是對是錯,而你,我也不知到底是幸還是不幸。但是,實驗室並不是什麼美好的地方,真正充滿快樂與自由的地方,其實就是在這外面!」那男人似乎已經平復情緒,接著說:「我馬上就要回實驗室了,祝你好運,孩子,並且希望你永遠不要開眼,因為,那是一種被詛咒的能力.....那只會帶來不幸。」
男人說完話,很快就轉身走了,完全沒有一絲留戀、一絲逗留,他私自放走一個實驗體,已經是冒了非常大的風險。可是F還是不能順利說話,只是流著淚在心裡大聲吶喊,不要留下我、不要拋棄我,我不會跟別人說我開眼了,不要走阿!
F只是一個孩子,對於離開那座監牢般的實驗室他感到的不是喜悅,而是深深的孤獨,以及對未知事物的恐懼。
是的,第一階段直視人類心理情緒的能力,F很早就已經擁有了,但是他的情況並不完全,雖然可以知道實驗室所有人的情緒,卻始終無法看透那個神秘的眼鏡男,所以他也一直以為自己並沒有所謂的開眼。
現在終於可以看透眼鏡男了,可是卻再也沒有用了,因為終於知道開眼的下場只能是死亡,因為那是一種被詛咒的能力。那麼自己所嚮往自由與快樂的地方呢?眼鏡男說是在外面,那又是在外面的哪裡?又有誰可以帶自己去?
最後,F只能在留著淚水、滿心驚慌之中,漸漸的昏睡過去。
再次清醒,F是被陽光所照射醒的。他恢復意識後,立刻驚慌不安的爬起來,警惕的看著四週的環境。
這是一大片荒無的空地,地面上只有幾叢雜亂的小草,連顆樹都沒有。這不是自己所能了解的環境,他不知道自己在哪裡。
好在,他緊張的四下觀望,終於在遙遠的地方看到一些炊煙升起,他雖然不明白那代表什麼,但不妨礙那成為他的參照目標。所以,他忐忑不安的朝那個方向走去。
天空很藍,太陽光很暖,空氣中微微的清風吹拂在自己臉上,一瞬間他有了些新鮮的感受,這是他從不曾接觸過的,只在遙遠的傳說中聽見過。所以,他來到了一個偏僻的小城鎮。
空氣中隱隱飄來幾絲食物的香味,F感到自己有些餓,這才想起這個時間應該是要吃早餐了。可是,早餐在哪呢?現在該怎麼辦才能吃到早餐?自己已經離開實驗室了呀!
F很自然的循著食物香味而去,發現路上已經有著三三兩兩的路人了。他非常新奇,但也感到害怕,不知道這些人對自己來說是不是安全的,所以他有些閃閃躲躲的尋找香味來源,那是一個小麵攤。
原來現在並不是早餐時間,而是中午了,難怪肚子會這麼餓!F靜悄悄的靠向麵攤,發現麵攤裡面已經有兩三個客人。F不知現在該怎麼辦,只能傻傻的看著那些食客吃東西,然後一邊吞著口水。
不久,有一位食客已經吃飽了,付了錢後轉身離開,而那張桌子上則留著一些剩下的殘羹與小菜。F滿懷不安的靠了上去,準備拿起那些東西來吃。
「小朋友,要點什麼?」
F簡直被嚇了一大跳,猛然轉頭一看,才發現背後站著一位平凡的少婦,應該是這小麵攤的主人。少婦看了看發愣的F,有些奇怪的再次問道:「小朋友,要些什麼?」
從少婦的眼睛,F看到了軟弱、善良、無奈,對生活的無奈。
F不能理解少婦是什麼意思,呆呆的看了幾眼,然後在少婦的詫異之下,畏畏縮縮的坐到了凳子上,直接開始吃那客人吃剩的東西。
「哎!你在幹麻吶?你要點什麼就跟我說呀?」少婦有些不可思議的說。
F不知該怎麼回答,只是愣愣的看著眼前的食物,也不知該不該繼續吃。
所以少婦恍然了一下,繼續說:「原來你是要吃麵是嗎?在這裡吃?等我一下。」少婦猜想這孩子可能是想叫跟上一位客人一樣的東西,所以轉身回去開始煮麵。
F可不知道少婦想做啥,他只知道每天醒來桌上就有食物可以吃,所以少婦走後,他就自顧的開始吃了起來,吃那些殘羹剩菜。不久後,少婦端來了一碗麵。
少婦端著麵詫異的看著正在舔盤子的F,一瞬間似乎聯想到了什麼,這可能是一個小乞丐。少婦有些同情心氾濫,左右看了看,好像在確定了某個人不在後,才把麵放在F眼前。
「還餓不餓,餓的話繼續吃吧?」少婦微笑道,這是個善良的女人。
F沒多說什麼,直接開吃起來,但剛剛已經吃了些剩菜,所以這碗麵吃到一半,F就發現吃不下了。吃飽後,F連答聲謝都沒有,左右看了看,直接在少婦的疑惑之下,跑了。
少婦有些無法理解,一般來說不是都該說聲謝謝嗎?怎麼現在的乞丐都這麼有個性?而且還沒吃完,真浪費。
F吃飽後,也不知該去哪裡、該怎麼辦,剛剛在那個少婦的眼中,他看到了同情與可憐。同情與可憐?F不喜歡這種感覺。
一路在小城鎮內晃了幾晃,累了就坐在路旁邊,看到新鮮的就靠上去看看,雖然有些漫無目的,但心中的恐懼似乎稍稍解緩了,難道這就是自由的感覺嗎?這一切都是自己前所未見的,讓F心中充滿好奇。
一路就晃到了傍晚,F肚子有些餓了,這時他才想起應該要吃飯了。F在路上找了又找,才在路上又找了一間小攤販,同樣的靠過去坐在位置上,等著攤販主人過來,他已經有經驗,這樣等一下就有食物。
這次的老闆卻是個中年男子,他有些疑惑的看了看F,這才問:「要點什麼?」語氣不是太好。
兩方互相對看了看,直到看到F覺得有些奇怪,怎麼還不拿食物上來?老闆才說話:「我問你要點什麼?怎麼不說呢?」語氣有些不耐。
從老闆的眼睛裡,F看到了刻薄、現實、以及不耐。
F迷惑的想了想措辭,這才小聲的說了三個字:「我餓了。」
老闆擺了個服了你的表情,這才懷疑的說:「你餓沒關係,你有錢嗎?」
F聽到後想了很久,終於確定以前上課似乎有提到過這種東西,那是一種用來交換物資所使用的貨幣,所以搖了搖頭:「沒有。」
「你這臭小鬼。」老闆怒了,沒好氣的說,說完直接一把將F的小身體拉起,往旁邊像丟垃圾般一甩,F直接飛到了馬路上。
「別再靠過來了!」老闆對F喊了一聲,回去忙自己的東西了。
F驚疑不定的從路上爬起來,揉了揉剛剛摔痛的部位,然後趕忙跑了。他一邊跑一邊回想自己是哪個環節出了錯,這才想到錢的問題。
這下子麻煩可大了,上課有提到錢是什麼,卻沒提到該去哪裡才找的到那東西,F一路煩惱、又累又餓的走在路上,突然,他又看到了一開始的那個小麵攤。
麵攤的少婦依然在忙著準備幾個客人的東西,香味也非常的濃郁,F在旁邊忍不住吞了吞口水,不由自主的再次走過去。再次坐上凳子之後,少婦顯然也發現F了。
少婦忙了一陣之後,靠過來有些不滿的說:「你怎麼又來了?你身上有錢嗎?」
F這下頭又大了,可是還是搖了搖頭,一臉期盼的看著少婦。
少婦接收到了小孩子的期盼,似乎有些心軟,可是依然不滿的說:「那你中午還那麼浪費食物,東西也只吃個一半。」
F聽到後,也似乎有些後悔,少婦看到孩子那麼可憐兮兮的表情,也就又端了一碗麵出來。F如獲至寶,開開心心的狼吞虎嚥起來,但這時少婦臉色突然變的很難看。原來是少婦看到一個不修邊幅的猥瑣男人走過來了。
「你怎麼來了?」少婦問道。
「怎麼?我到自己老婆這邊來不行嗎?先給我來碗麵。」猥瑣男人不耐道。
少婦聽完後無奈,只能轉身去準備東西,可是猥瑣男人卻看到了狼吞虎嚥的F,並露出疑惑的表情。這時F吃完了,而且吃的很乾淨,非常自然的準備起身離開,卻發現被那猥瑣男人的身體擋住。
「喂!你剛剛有付錢嗎?」猥瑣男人惡狠狠的盯著F。F卻被這陣仗嚇傻了,同時他也在這男人的眼中看到懶散、貪婪、欺善怕惡,以及,犯罪。
F下意識的搖搖頭,猥瑣男人看到後,隨即就要發作,少婦卻連忙出來打圓場,把F拉到身後。
「他剛剛先付過了,你幹什麼呀?」少婦急忙的將兩人分開,但猥瑣男人卻一巴掌打在了少婦臉上。
「馬的!你騙誰啊!他明明搖頭了!」猥瑣男人說完,又對F破口大罵:「想白吃白喝是吧!帶我去找你父母,要是不拿錢出來我就宰了你!」這種狀況已經很明顯了,他不過是在藉機勒索。
F已經整個呆滯了、內心驚恐無比,他什麼時候見過這種陣仗,但還是下意識的喃喃說:「父母?我沒有.....」
猥瑣男人愣了一下,這才火大起來:「他馬的原來是個臭孤兒!」猥瑣男人知道勒索不成,簡直氣炸了肺,直接一腳踹在F身上。
F被狠狠踹倒在地,只覺得全身好像都快散了架、痛到流出淚來,而少婦還在揉著紅腫的臉到一半,趕快又過來拉住猥瑣男人。
「他只是個孩子,有必要這樣嗎?」少婦哀求。
「吃飯付錢、天經地義!看我不揍死這白吃白喝的小鬼!」猥瑣男人氣極,就要把少婦甩開。
F此時再蠢也知道要快點跑了,趁著他們正在扭拉的時候,跌跌撞撞的一路跑出去。
F一邊忍受的身體的疼痛、一邊委屈的不斷掉淚,為什麼自己會遇到這種事呢?沒有錢就不能吃飽嗎?沒有父母就要挨打嗎?外面真的是自由與快樂的地方嗎?好想.....好想回去實驗室.....
單純如白紙一般的小孩,沒辦法理解這一天的遭遇,他從來沒受過這種野蠻的對待,更沒看過這麼多奇怪的眼睛。那些眼睛裡面的東西,讓他直覺感到害怕,那裡面有太多從沒見過的情緒,更不知那些情緒是代表什麼意思,他也只能不斷的往前跑,試圖遠離那個恐怖的小麵攤。
一直等到F跑到一個自認安全的地方,才感到全身的疲倦襲捲而來,所以,他找了個陰暗的角落,準備席地而睡。這一夜,他感到很寒冷。
又過了一天,F大致想通了一些外面世界的規則,錢應該是一種非常重要的東西,只有得到錢才能獲得重要的食物,所以,他決定找人問問錢應該去哪裡找。
可是事情並非他想像的那麼順利,每當問路上的行人時,他們總會說出一些很奇怪的話,而且通常都與問題的答案無關,那些話給F的感覺相當不好,他直覺感到那些話應該是用來侮辱自己的。
「馬的,臭乞丐,滾開!」
「老子沒錢可以給你,去別地方要飯吧!」
「討厭,他身上髒兮兮的,真噁心!」
不但這些莫名其妙的話讓F感到不悅,更重要的是那些人的眼睛,讓他相當不舒服。那些眼睛裡的東西都是他從來沒見過的,那一些陌生的情緒,很難在實驗室裡看到。
貪婪、狡詐、刻薄、懶散、無情、罪惡、鄙夷.......
這些東西讓F感到相當恐懼,也讓他不知該怎麼反應,不過他卻能知道一點,那就是自己非常的飢餓。
F覺得自己又累又餓,他已經快兩天沒吃飽過了,唯一的食物來源,還是一些路人吃剩下的東西,或是攤販拿去丟掉的食物。那些東西簡直算是廚餘了,F從沒吃過那麼難吃的食物,可是不吃的話又無法忍受飢餓,所以他依然不停的向人詢問,錢這種東西在哪裡?又該如何去獲得?
可是除了鄙夷外,沒有人願意回答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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